活着·痛着·走着

活着·痛着·走着

　　他是我的邻居，按辈分，他是我的侄子。 我们从小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玩，长大后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我和他年纪仿佛，但是他的人生却比我多了许多的坎坷和酸痛。

　　这些年，他一直在外打工。上个星期他突然从外面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已经去世的妻子。他的孩子哭得像个泪人，他也满身的疲倦和茫然。他的妻子才三十二岁，正是生命的夏季，她枯萎的太匆忙。多么可怜！村子里的老人们同情着。

　　十年前，他和她订亲后的第二天，他因为急性脑炎住了院。他的父母是村子里老实人，忠厚的像屋顶上的一片瓦，固守着生活的清贫和温暖。当时的情景把他的父母吓坏了。他在医院的病床上一躺就是三 天三夜，高烧不退。他的父亲一夜白了半头的黑发。家里的积蓄在医院里流失如水，他也在生命的鬼门关边游走。她的家人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度叫她放弃这桩婚姻。是她的坚守和祈祷让他苏醒了，并恢复的很快。他说他的生命一半属于她，一半属于父亲。幸福的日子如期而至，他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去贺喜的时候，他的快乐随同爆竹一起燃烧。

　　婚后的第二年，他的父亲却突发脑溢血，连医院都没有送到，就在他的怀里合上了 眼睛，他和父亲一句感恩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他抱着父亲的高大身体，他的心碎了，他不相信好人没有好报。那个时候，做为长子的他，没有哭泣，他要坚强的站立，站立成一棵红松。他的弟弟还没有成家，他要承担起家的重任。他看着母亲整天抱着父亲的遗像流泪，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发誓要让家重新振作起来。他就是家里以后的顶梁柱。他可以照顾这个家，支撑起这个家。承诺是一杯剧烈的酒，他在向自己的生命挑战，给自己的人生套上了奔波的驾辕。他知道，死守着单薄的土地没有幸福可言的，他决定自己上路，到外面去寻找金钱的绿洲。他丢下还在襁褓里的女儿，带着妻子的担忧，离家远去。他什么工作都做过，洗碗工，建筑工，送报员，清洁工，一切苦累的活儿，他都默默地忍受着，只有每月跑邮局往家汇钱的时候，才是他高兴的日子。随后的两年里，他像一片浮萍，飘荡在社会的涡流里，家里依靠他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一张张人民币，还了欠下的三万元债。弟弟也倒站门娶上了媳妇。家里有了春天的芳菲。

　　在他离家后的第三个春节，母亲希望他回来，她想看看久别的儿子。他带着对家人的思念，回到了家里。他的女儿一点不认识他，不要他抱，望着女儿可爱的小脸，他竟哭得像个孩子。生活的风雨可以磨练一个人的意志，同样可以磨灭一个人的激情。他似乎更加沉默。我约他出来喝酒，他说他不配做父亲。他端酒杯的样子是那样的陌生，酒，他已经忘记了它的滋味。母亲看见儿子为了家消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她在新年的第四天就偷偷地和别人出门打工了。她想她可以让儿子在家修养一段时间，趁自己还没有老去。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远出，会成为他们母子的绝别。半个月后，她在一次扒危房中，因为墙体倒塌，年龄大的她来不及躲闪，被活活的砸死了。

　　他接到电话时，像被电击一样，瘫坐在地上。为什么？世界上的不幸怎么都会降到他的家庭。他不愿意多想。当他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冰冷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工地上，他对着母亲嚎啕大哭，谁都拉不起来，他把自己的眼泪流淌成河，只有眼泪可以表达他对母亲的愧疚。她没有享受一天的福呀！他对身边的围观者说。办完他母亲的后事，我问他：你怨恨生活吗？它给了你太多的伤痛！一时的伤痕可以用时间来弥补，而你是否还能继续坚强。他看着我，点燃一根烟，淡然地说：没什么？我还能撑的住，父母都不在了，我和家人还要好好生活，他们在天堂里看着我呢！不久，他带着妻女走出了他的老家，去了外地打拼，听和他在一起工作的家乡人回来说，他的妻子因为工作的劳累，很快患上了肺心病，一种不容易治愈的慢性病。他一直努力着，拼搏着，辛苦着，前进着，生活着。他倾其所有，治疗妻子的病，直到她在一个他加班的夜晚，离开了他。

　　我常常在想生活到底是什么？什么是幸福的生活？他和我们同样的呼吸，同意的沐浴阳光，他的世界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阴雨？生活或许就是一个个忧伤组成的连珠，勇敢者会微笑着数完它。生活也许就是一次生命的体验过程。他用他的执着和坚韧走在人生的风雨里，尽管有太多的不幸和坎坷，他都一路真实地走来。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也会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