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今天是林孜登途的日子。结束了复习的漫长黑色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林孜收到了一所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火车离开北镇缓缓南行的时候，他看见了苍白头发的父亲别过头去，暗暗哽咽老泪纵横。由于多年劳累，他的黝黑面颊已如风化刀割般纹路纵横。父亲转过头来挥着手向他告别，车窗密闭听不见父亲的声音，但依口型可辨是告诉林孜路上小心，努力学习。疲惫的过早老去的父亲再一次别过头去哽咽不止，随之嚎啕大哭，那脸面颇多可怖，但在林孜看来特别亲切。这是十九年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哭泣，不知为什么林孜鼻子一酸，泪哗地下来。母亲则不像父亲那样立住不动，她一直紧紧贴在车窗外玻璃窗外清晰可见她双睑的血丝根根分明。胡乱的篷发简单扎着一条辫子，同样也有许多白头发了。蚕茧般的的大手一直在窗子上紧按，似乎可以抚摸到儿子的脸。车窗内外的温度远远高于盛夏的暑气，灼的人心疼。就这样列车一声长鸣驶出了站口。

　　窗外的青葱和清澈、广袤和荒芜皮影戏般的闪过。天渐渐阴得很沉，如林孜那虽应兴奋但却凄楚的心。天愈压愈低，天上的一轮巨日也从正午的炙热灼人，转而不知逃向何方。本想看看月亮的林孜，心酸酸的不是滋味。

　　走出了重大的心理阴影又踏上了茫然、无措的征途，心中的忐忑不安丝毫不亚于临阵待命的将士。他不知要去的那所学校怎样，老师怎样，天南地北聚来的同窗是否好相处，从未涉足的众多知识自己能否应付的了，总之让林孜担心的事太多太多。由于想得出神他竟不知窗外何时下起雨来。待林孜注意的时候已经雨若倾盆拍的车窗“啪啪”直响。

　　“雨，好大的雨啊”上车来他第一句话。

　　“雨”他的尚未开始却已结束的初恋，美好而安静，静得如飘絮般轻盈，想触却触摸不到。

　　算了，一如一抹飘虹，“飞去了，飞去了。”他不知不绝说了出来。

　　“有谁要水吗，新开的热水，热水”列车服务人员打破了林孜的思绪，一个欲说又尚未开口的“爱”字，就此如泡沫似的灭了。那水中月如镜中花般的朦胧美好也随之飞去了、飞去了。

　　对面的老人一拍林孜的肩，“小伙子，不是痴了吧？”

　　“不，我还不饿。”

　　“哈……”老者大笑起来“果然是痴了。”

　　林孜一愣，不明所以然。

　　“小伙子，这是刚考完学的大学生，要上学去吧？”

　　“嗯”

　　林孜并不多语，因为他有他的心事，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思绪。

　　老者并不在乎林孜的冷淡，继续说道：“现在大学生多喽，不像我们那时，那可真叫精英文化。我说句话你小伙子可别不爱听，现在大学生都能像萝卜一样批发了，你还不如像我儿子一样学车工呢，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不像我邻居家孩子，考完学工作了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自己花都不够。哼，那次他回家，我问他给他爸带了多少钱回来，只这一问，好嘛，好几年不回家，弄得他爸倒像要和我拚了命似的，可真是的。”

　　林孜不理他，已经很乱的心，经他一搅似打翻五味瓶似的更乱了。

　　林孜可以不说话，一旁送孩子的家长不干了，“唉！你这老人家可真没见识，国家要发展，建设没有大学生哪行，大学生毕业再没用也还有综合的素质的。车工能当国家主席大学校长么？真是的。”

　　“你这年轻人真没有礼貌，还戴着眼睛，上过学的吧？对待老人家就这么没礼貌还……”

　　林孜起身走向卫生间，到了洗手台旁，他依然望着窗外。这一回已月明星稀了，车里的空气也多少受些影响，清新了许多。半空的月牙儿洁白如雪，好久不曾有时间看看夜空的林孜，忽地发现星星原来真的如些许小眼睛般地会眨呀眨的。

　　天那样清澈那样蓝如一汪清水又似一席锦缎。锦缎上绣着金钉，那金钉一闪一闪，煞是好看。好一席黑青色天鹅绒绵柔和而美丽。

　　恍惚中这席锦幕上映出了父亲躬耕于烈日下的情景：春天风沙弥漫，夏天日晒雨淋，秋天寒风刺骨，冬天霜天雪地。母亲夜里为省电在院子里缝缝补补，那时，也是这样的月光。

　　“月光光……”好熟悉的民谣。

　　想这许久那些人也该搏辩完了吧。林孜回到自己的座位。视线更加模糊了。再醒来已东方发白了。

　　斑驳的树影，绿叶中看那东方粉红一片如佳人微羞，很是吸引人。车过了这片绿林，再看那天边红映 如一片橙色细沙飘在天边，飘逸、柔软。飘在天边又如浮在水上，顺流逐下，流向更远的地方。渐渐在比那“更远的地方”还远的地方出现一片金鳞亮得耀眼，稍近些看，原来是一泊水；列车继续往前驶去，却原来不是一泊水，是一片海。海德尽处事好温暖好温暖渐渐升腾的橙红的暖，蒸腾的气送着那蔓圆的暖徐徐而上。有渐渐那新生的一轮火红火红的太阳从大海分娩而出，再渐渐连脐带也断了，一个巨大的火盘新鲜、亮丽地诞生了。

　　“啊，好美！”林孜不由地叹了出来。

　　周围的人有人也许早醒了，也许被惊醒了吧，不约而同望向窗外，也不约而同地说：“是啊，好美。”陆陆续续地有人在看，陆陆续续也有人拿出手机或DV来，连拍再摄起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海，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到日出，一股暖流袭上心来，一扫阴雨带来的阴霾，林孜的心也渐渐暖起来了。

　　太阳的出生是不易的，林孜定了定心，好吧，无论前方的路是怎样的，走吧，路总是人走的。借用鲁迅先生的一句话叫“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二万五千里长征不也是人走的么？想到这些林孜不禁为自己的懦弱和幼稚笑出声来。移眸去看那天边一轮新日，只是连连惊叹着

　　“好美……好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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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