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

暖流

　　夜更深了，天更冷了。

　　明天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在白马中学的教职工单身宿舍里，29岁的刘老师在昏暗的灯光下，颤抖着双手拆开那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宿舍里很冷，他的心里很乱。他知道，这可能将是她的最后一封信了。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他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农村。他考上大学那一年，父亲为了给他挣那6000多元的学费，去给一个石灰窑炸石头。在一次点雷管时，把右胳膊炸飞了。母亲后来也双目失明了。他的大学生活是在许多人的冷眼中度过的。

　　他有一个哥哥。可是，哥哥结婚的第二天，就和父母“分家”了。他和父母都知道，哥哥惹不起自己的老婆。他的嫂子经常在他面前有意无意的说，嫁给了一个穷光蛋是倒了八辈子霉！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娶一个麻迷子女人做老婆。

　　在马头中学工作了六年了。比他年龄小的女同事们一个一个都把那些不当教师的而且有一定身份的男人作为择偶的标准，结了婚，当了母亲。他也见了几个姑娘，可人家一听说他的家境，也就不辞而别不欢而散了。有一段时间，他干脆不提找对象的事了。没有那些烦心事，他倒觉得清静。

　　他几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学生身上。他的课讲得很投入，学生们也听得很专注。看着他总是孤孤单单的情景，许多学生都在为他着急。先后有五六个女生还鼓励自己的姐姐成为他的女友，但都半途而废了。

　　面对学生的一片诚心，他更加热爱他的工作。学生也更加敬慕他。

　　在批改作文时，他看到了几个女生有意无意的流露出对他的那种朦胧的爱。而那个亭亭玉立的王晓燕似乎把对他的爱表达得更加热烈，只是更加含蓄。

　　他去年家访时，去过王晓燕的家。她的家里也很穷，父亲也是在炸石头时，被一块石头砸伤了腿，常年卧病不起。一年到头，就靠母亲的辛苦换来几个血汗钱。日子过得很艰难。可她表现得很坚强，从来不自卑。这一点使他很欣赏。他甚至有了哪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他让她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在他心里，王晓燕确实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他不希望她的思想“抛锚”。

　　于是，他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她做思想工作。叫她明确学习目标，端正学习态度，一心一意的学习，考上个好大学，才能改变家庭的处境，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她在听完他的一通说教之后，坚定地说，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一切事情。

　　后来，她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她的工作也很出色。她的各个方面的表现总使他十分满意。渐渐地，他在心里把王晓燕叫做“她”了。

　　在高考的前三天，他给学生辅导了几篇有代表性的课文。

　　第一天，他在讲完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时，没有料到有几个女生异口同声的说：“刘老师，你就是我们心目中最可爱的人！”他的脸红彤彤的，怀里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而那个“她”却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他的心里很热，像点燃了一把火。

　　第二天，他给学生讲艾青的诗《大堰河——我的保姆》。当他声情并茂的朗诵到结尾“大堰河……我敬你/爱你”时，班里所有的女生都喊开了：“刘老师，我们敬你——爱你——”气氛十分热烈。他热泪盈眶，情不自禁的说：“谢谢——谢谢——”而那个“她”正对着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不敢看她，急忙扭过头去。

　　第三天，他讲舒婷的爱情诗《致橡树》，学生们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当他热情奔放的朗诵到“这就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的时候，全班学生都站了起来激情洋溢的说：“刘老师，我们爱你坚持的位置，也爱你足下的土地”。他泪眼模糊。隐隐约约的看到“她”的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他的胸怀里好像奔跑着无数个兔子。

　　他感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心花怒放，眼前是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象。他的心里溢满了幸福。他只觉得这些学生是如此的纯真而可爱。他觉得自己在婚姻上的缺憾却在学生身上得到了弥补。他爱着每一个学生。而对于“她”，他更是充满了希望。

　　每一次看到她含情脉脉的美妙神态，他总是一脸严肃地给她鼓励。他知道，她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学生。在这个落后的地区，在这个普通的高中，能考上一个差不多的大学很不容易。许多女生一走出校门就很快的出嫁了，生孩子了，成了很普通的农村妇女。她们对生活的美好理想很快就被辛苦的劳作埋没了。

　　王晓燕考上了，考上了京城的一所名牌师范大学要远走高飞了。这在白马中学的历史上等于放了一颗卫星。他为她高兴，又有了一点失落。在她到他的宿舍专门看望他的时候，他借故避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后的每个元旦，他都会收到她装在信封里的一张贺年卡和一封信。可他只有长长的叹息。每一次在信中，她都大方地向他表白自己的爱情。可他不敢和她说起有关爱情的话题，只是叫她更好的学习。他害怕伤害了她。当然，也害怕伤害了他。

　　这已经是她的第四张贺年卡和第四封信了。再不到半年，她就要毕业了。她未来的生活一定会十分幸福。

　　当他拆开信封时，那贺年卡是一个大大的“心”。写着宋代词人秦观的那一首《鹊桥仙》中的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轻轻一笑。那一封信折叠得十分别致，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他忐忑不安的打开来。

　　当他默默地读到“……我已经和县政府、教育局签了协议，决定回到咱们学校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光荣的教师……我要嫁给你……”时，他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禁不住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两行清亮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那一晚，他静静地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颤抖着双手，把那一张贺年卡贴在心口，把那一封信背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心里热乎乎暖洋洋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