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宅,是由四间旧砖房和两间土坯房组成的一座农家院落。
八岁那年,父母扒掉原来低矮阴暗的土坯房,用牙缝里积攒下来的2000块钱盖起四间砖房。新房,高粱秸根作屋檐,探出尺把长,俗称“老檐出头”。每到雨天,屋前就挂起一道粗细、疏密不等的雨帘。房屋的正面墙壁,刮抹细泥,平滑如纸;四周镶嵌红砖,农村美其名曰“金包玉”。两间土坯房,隔院相对。东厢房是牲口棚。一头仁义忠厚的老骡,十几年里与全家风雨同担。西厢房和门洞相连,用来储存草料兼搁置锄、斧、犁、耙、锹、镐、刀、杈等日常农具。我们全家七口,就在这座宅院中历经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期间,八十年代初,大哥成家,两年后搬出另立门户。后来,大姐二姐和小妹也相继从这里走出家门,嫁往婆家。多少年里,我总和学校打交道,到中专毕业,老宅,一直是我身心的归宿。躺在老宅的土炕上,心会感到宁帖、温暖,就像羁旅天涯的游子终于卸落了乡愁,抑或沧海中独叶漂泊的小舟靠了岸。前年,我也在这里成家,此时,老宅已倏忽度过了二十五个春秋。
老宅陈设很简陋。堂屋北面正中,并排立着一对大橱,上面安有铜把手。自我记事,立橱没有刷新,一直保持着黛青色。墙角大瓮,清澈见底,盛满故乡清冽甘甜的古井水。站在瓮边,可看见瓮底那尾用于保洁的游鱼。里屋的紫红木柜,装攒家里余粮和全家四季轮换的衣服。不记得柜子置办时间,只看见坏了,父亲就取来锤凿笨拙地修修补补,沿用至今。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把古铜色木圈椅。听父亲说从我爷爷的爷爷继承得来,迄今想必已有一百多年了。这把木圈椅,是老宅最具代表性的象征,它常勾起我许多难忘的回忆。小时候,邻居王大爷串门,进屋就坐在木圈椅里,手中擎根旱烟袋,轻轻一呷,烟柱便从嘴里和鼻孔中缓缓流出,袅袅升腾;或者半躺半坐,木柜上搁台收音机,聆听那百听不厌的传统曲目《秦相莲》《卷席筒》,每每跟着剧情唉声叹气,泪流满面。 木圈椅还有一大用处,每逢村里有人过世,送殡时都借用它。一则古老的木圈椅和传统仪式协调,再则据说逝者上路坐上比较安适。长大后,我几次三番想把破古董扔掉或者干脆劈柴烧火,因为它使原本就缺少现代气息的老宅显得更无生气。父亲不让,说木圈椅是我们的传家宝,毁掉祖宗遗产就是不肖子孙。去年,父亲走了,人们用已不知送过村里多少老人的我家这把木圈椅送父亲上了路。我悲痛欲绝,哭猝死的父亲,也哭木圈椅。以后,每次回家,我都要在老椅上稍坐。我神情恍惚地记得,父亲生前就喜欢坐在这里。一天,二姐来家,小外甥在早已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蹦上蹦下,突然,椅子跌倒了,支撑椅圈的木棂连根折断……我气急败坏 ,刚欲大发雷霆,却看见小家伙正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默默走到屋外,取来斧凿,将木圈椅重新修好。我觉得愧对父亲,老人家刚刚离世,椅子就遭到如此发指的摧残。父亲不在了,可是,我要把椅子继承下来,即使不坐,也权当珍藏对祖辈的敬仰与怀念。
我再次搬离老宅,搬往妻子任教的学校。女儿还小,这次,我想一举两得,把孤单的母亲接走。可是,母亲断然拒绝和我同行。我知道,母亲对老宅的感情比我深厚得多。在这片宅基上,母亲已然走过大半生,屋里的每一件什物,无不凝结着她的血汗。如今,父亲走了,在这幢老宅里走完一辈子,而母亲和父亲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四十多年,她只有守住老宅,守住与父亲共同经营的这份并不丰厚的家业,才会心安。我何尝不是这样呢,老宅养育我近三十年,现在拔腿走掉,仅留下一座空宅在风雨中飘摇,那将是一幅何等凄凉的景象!每想至此,心里就生出难言的痛楚。母亲还是跟我们走了。但是,每年初一十五,母亲都回老宅看看。点燃一柱香,祈祷老宅盛气不散,祝愿在外做事的儿女一帆风顺。
又是麦收,回家收麦子。午饭后去老宅走走。
老宅几乎家徒四壁。那对不知年月的黛青立橱还在,那条被父亲生前几经修补的紫红木柜还在,那把祖宗遗产——我们的传家宝——古铜色木圈椅还在,它们仿佛正张开臂膀,欢迎我的到来。我轻轻抚摩椅背,心潮起伏,思绪悄然飞回了如烟已逝的岁月。
别了,生我养我的陈年老屋;别了,我多情的木圈椅、黛青立橱和紫红木柜;别了,我的芳邻;别了,我的永远永远的老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