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地记得张小岭在关门的那一瞬间说:没有爸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从始至终,靳苔一直认定:谁都没有资格去谈论家教这个问题的,因为那是上一代的事情。回家后她一声不吭,爸爸的遗像立在衣柜上,他依旧微笑,沉默。靳苔实在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照的这张像,很英气。也许将来她也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牵着自己女儿的小手去照相,之后就把它处理成遗像。死亡也是需要好好打理的,因为每个人都只有一生的时间,很局限。身上很早就具备某些很悲观的因素,所以靳苔不相信未来。
未来是未知的,不知好坏靠向哪边更多。
关于张小岭在靳苔童年的记忆,真是一块阴影。人的这一生永远不可能是直线,而只要是曲线,邂逅过的两个人就一定会重逢,哪怕辗转。
几年之后,张小岭站在楼顶天台的边缘对她说:“靳苔,爸爸又打我了,而哥……依旧把我当苍蝇,他的东西只要我碰过就会统统扔掉……而她们,都集体敌对我……”
这是很美的季节,夏天即将过去,风很大,而站在高处边缘的少女哭得很伤心,她认为自己是绝对孤独的,她受欺负了,她站在没有人观望的楼顶想要跳下去……她们在同一个中学,有些人注定要和你一辈子牵连,没有原因。张小岭站在顶楼叫她的名字:“靳苔。”那时她正迈着悠长的步伐往家走,听到细微的声音,她抬头,有些恍惚:
“你要自杀么?”
靳苔有些慌,可是她并不相信那么骄傲的张小岭会想到死。她常常看见她趾高气扬地升国旗,走访老师办公室……
时间停滞了几秒钟,靳苔突然看见她在上面笑了。那时的她视力很好,她看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笑。于是蹬蹬蹬地上楼去了。
夕阳很红,风开始大起来,学校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她慢步靠近她:“小岭,你下来。”
然后张小岭开始哭,靳苔耐着性子看着她。从小到大靳苔都很嫌恶她,年幼的张小岭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诋毁她伤害她。不留余地。
“我们的小学应该过去不久吧?你知道的,我一直没有朋友全都拜你所赐。你瞧,那时我多悲惨,无论玩什么游戏你都来捣蛋;绘画比赛,你毁了我的作品;三年级得奖作文你非要说我是抄袭,之后你还冤枉我偷东西,结果全班人都对我避而远之;我唯一的一次挨耳光也是因为你,你非要冤枉我考试作弊,结果老师打了我,他把书重重地摔在我的头上,这就算了……回家为什么要告诉我妈我挨耳光了呢……结果我还真挨了耳光,那是妈妈甩的……”
“我都记得很清楚的,我现在依旧和从前一样,木讷到极点几乎什么都与我无关,所以活得简单。”
“不要为点破事寡廉鲜耻地站在这,回去吧。”
她哭得很伤心。其实有那么一刻,靳苔觉得自己很残忍,也许她可以给些慰藉,可是靳苔做不到。小孩子之间或许是没有仇恨的,他们很善忘,但是若是记起就会有疙瘩。靳苔开始坐在栏杆上发呆,这里不够高,但是有着很空旷的谐和。天上有鸟在飞,鸟和人一样都会一个归宿,家是归宿,安心的地方是归宿。
她拉起张小岭的手,虽然很不习惯,可是还是把她轻轻地扯下来。活着多好,活着真的很好。靳苔开始庆幸自己总是很晚离开学校,否则张小岭就要死了。那一刻她认为自己是善人。因为她害怕死亡。
她们的家在不同的方向,靳苔家发生了一些变故于是老早就搬了。分开之前,张小岭微眯着肿得像核桃的眼睛说:
“靳苔……”然后她开始拥抱她,靳苔吃了一惊,瞪圆了双目。
“靳苔,你和你妈妈一样好。”
于是女孩笑了。张小岭松开手,背对着她慢步离去。天终于黑下来,靳苔拽了拽肩上笨重的书包,很满足地回家。
世上有那么多潜规则,靳苔不置可否。
突然觉得人生就是由一大块心情堆积起来的,靳苔想起了某一段暗淡的时光:五年级那年,她和母亲在一起倒计时,靳苔在等待小学毕业,而她,疯狂地攒钱预备买房子搬家。原因是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这一举动遭到邻里三姑六婆的鄙视及唾骂。有时靳苔觉得那时的张小岭是他们所有的孩子或是产物,因为他们总是没有缘故地欺侮人,并且具有很强烈的煽动性。
之后靳苔发现这些都是循环,比如你曾用一种手段去伤害别人,总有一天你会遭受同样的不快,甚至更猛烈,这是诅咒,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