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有想过会和一个男孩子发生什么故事。因为本质上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这样,一直一直这样,执迷不悟,另一种误入歧途。
乔一杉常常一个人坐在操场看莫屿踢球,她喜欢看汗津津的莫屿在绿茵场飞奔,那个样子的他很真实很真实,似乎脱离了“岛”。乔一杉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操场的角落,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一个人才能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
乔一杉的网站每一天都在更新,“岛”系列一直在继续。可是游客还是很少,少到一周的游客的不到十个。
乔一杉在等待。
而我似乎也在等待。
后来有一天,下着大雨。莫屿不知为何在操场上不停地跑,四百米一圈的操场,他跑了十五圈。而乔一杉依旧和他一起淋雨站在咫尺天涯的地方,那一天我也在操场。
我们似乎在上演一幕可笑的哑剧。
周末的学校里人数本就不多,而边缘地带的操场也因为大雨而只剩下我们三个。我以为莫屿会发现乔一杉,而乔一杉也会发现我。
可是没有。
有时候我们眼里总是不能发现更多的东西,所以青春年代总是怪怪的。
自己是自己的统治者,专制而蛮横。
那一天我们都湿得很彻底,我喜欢彻底的雨天和彻底的淋雨。这个世界常常需要洗一洗的,污浊总是轻易地蒙蔽了双眼。
最后,我们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回去了。
乔一杉多么累,她真是苦了自己。我为此事常常叹气。
我清楚自己卑微的能力,我什么也做不了,无力也无心。
圣诞节来了,于是想爸爸了。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怀念的感觉,我常常在想我可以怀念什么呢?或者是初中年代闹腾的我们,我与乔一杉简约的交易方式,或是那些年有个很好的弟弟,再或是到处晃悠的年代,还有可以安安静静坐在卧室的窗台的时候……
我怀念的总是很多。
也甚至怀念我忘记了的。
我必须很残忍地说:我几乎忘记了父亲的模样。他的遗像在继父出现后就收了起来,放在某个隐蔽的柜子里。只有偶尔找一些钳子剪刀之类的东西才会找到那,然后我会莫名地被父亲吓一跳。
这种害怕难以言状。我们常常会忘记不该忘的人,这样真的很凶残。
不希望记忆随着岁月老去,我的快乐似乎都存在于过去。我记得父亲在我年幼时给我和姐姐买的糖,记得父亲的善良还有对我的一些苛责,记得他穿白色的工作服的样子,就像一个守护神,是的,是神。
于是我选择在12月26日做一些边缘人做的事情,我用这样的方式记住父亲。
每年的这一天我会到一个偏远的电影院看电影,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种边缘地带会有电影院,而且可以看得出来它似乎存在了很多年。或许是因为收费便宜,因此光顾的人倒不少。记得是高一的暑假发现这里的,那个时候我和乔一杉喜欢骑着自行车到处瞎晃,有一天晃到了那电影院附近,然后看见了一条奇怪的街——很多似乎很“复古”的小贩,那是长大后就不再见的小摊,有快餐式的凉拌面,油滋滋的烤羊肉串,还有炒栗子。面窝,番薯,棉花糖,面人……很久以前沉迷的东西。
乔一杉兴奋地吃了半天,而我却发现了街尽头的电影院。
那栋房子就像一个古堡,长得并没有那么欧美,但却弥漫着如古堡一般阴暗沉闷的气息,似乎关着一些死刑犯或者怨灵。
我就是这样。
怕黑,却喜欢站在漆黑一片的角落,走黑洞洞的走廊,穿过阴森的针槐林。
对鬼或死亡充满恐惧,却不可抑制地想要遇见,尝试。
我一直向往监牢类的古堡,向往看死刑犯的表情……我总是饶有兴致地想象死刑犯的表情,其实人若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一切就会发生巨变,我们会数着日子过,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为每一次睡觉醒来而惊喜,然后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多年以后出了一部极火的连续剧——《越狱》,可是那时我却过了喜欢的年龄。
那个电影院有一种幽幽的气息,十字街头也透着陈旧的味道,一切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之后每年去一次,似乎也没有太多变化。它似乎被城市遗忘了,不知道每个城市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地方。
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领地,而那个电影院是我的专属地。似乎从第一眼就认定它将属于我,这是个连乔一杉也不知道的SECRET-GARDEN.后来我在那里看了《西雅图未眠夜》,然后隐约明白了幸福的含义。
幸福就是和在乎的人在一起,其乐融融。
然后一起开拓未来。
我大一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又大了。我们每时每刻都在生长,丢弃了一些,得到一些,然后在遗忘与记得之间浮浮沉沉。
(2001年12月26日,我们相遇了。)
我和蒋颐在2002年的冬天相识,那一天我们一同坐在那个陈旧的电影院里看了一夜的电影。我看得出来,他也喜欢那个地方,他一定是常客。
是不是每个人都是理想与现实重叠的,我的“秘密地”纵然乔一杉也不知,却被一个陌生的男生闯了进来。或许潜意识中我就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发现我最终的领地,然后使我最终直白地面对阳光。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每个人对于另一个人都有神秘的一面……
我们会把秘密一告诉好友A,把秘密二告诉B,把秘密三告诉C……总是这样下去,所以没有谁可以真正理解谁。
不知道蒋颐是否和我一样等了一个小时的车,车次少并且慢。而这条通往电影院的路随着不断前行一直在渐变,由现在回到了过去。其实我很明白,“理想世界是现实世界的模本或影子”,我们总是在寻找一些超脱规律的东西,其实最后总会发现,那只是多了一层膜……
如以太一样的东西。
或许只是尘埃。
我的弟弟小牧真的没有再回来看我,他似乎不知道我很爱他,有个弟弟是我儿时的梦想,因为当自己不能被照顾时照顾另一个人也是莫大的幸福。可是我的弟弟小牧却从来不需要我的照顾,他会陪着我做一些傻傻的事情。
例如他为了和奇怪的姐姐在一起而放弃了跳级。
或者是陪奇怪的姐姐看极端电影。
总是在奇怪的姐姐没有回家时出来寻……
总是会想起他,想摸摸他的头,然后无声地各看各的书。
而蒋颐似乎是第二个男生,这样毫无征兆地进入了我的人生。他笑的样子很暖,他喜欢看沉闷的电影,喜欢独处,喜欢“抽象”的东西……
最重要的,他总是包容。
这是在我认识他数月之后发现的。
那个夜晚,我没有想念逝去的人,我看了一部电影,然后丢人地哭了。蒋颐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早已看过几遍了。我之所以哭是因为想起了乔一杉,想起她与我潜在的渐行渐远,想起她常常落寞的样子,想起那个叫做“袋鼠园”的几乎只有我光顾的网站……
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我们做对了什么呢。
碌碌无为中忘记了一切。
第一次见蒋颐是在公车上,他调侃的表情使我认为他是个话多的男生,后来才知道,他和我一样从不说废话。如果可以不说话的话,就会一直沉默到底。其实“邂逅”真是件美好的事情,生命中的每个人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是真正懂得这些的时候,似乎什么都追不回来了。
其实在那个带着圣诞气息的雪夜,我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的真实存在。曾经和乔一杉讨论过我是否虚幻,她只是笑我傻透了……她说我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一样会为琐事烦恼,会怨天尤人,会哭天抢地。我当时只是笑笑,我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我是,就不会常常迷路了。
乔一杉不知道,她是唯一能使我有情绪波动的人。
那个晚上,蒋颐的目光不断地在人群中搜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重要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第一次见的男生有这种感觉,前一分钟我在捉弄他,而后一分钟我却后悔了。
原来靳苔也会和乔一杉一样对人“颐指气使”;
原来靳苔也会有很深的怜悯心。
那是我最后得出的结论。
我不喜欢烤地瓜,吃它总是会把手弄得很脏,并且黏糊糊的,可是我却叫蒋颐去买。我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模拟只属于乔一杉的“闹剧”。总是有男孩子为乔一杉不顾一切,可是我却只有小牧。只有我的弟弟小牧才会那般死心塌地地对我,而乔一杉,永远把自己放在最高的位置。
她常常忽略我。
只要拥有更多她就会忽略我。
我常常认为自己窝在遗忘的角落,这种遗忘,母亲带给我的并不介怀,那么多年的念书过程老师同学给的也不介怀;只有乔一杉,她若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就会难受,不喜欢看她走在我的前面,不喜欢我们的分道扬镳。
背影代表离去。
我可以被世界遗忘,但难以承受乔一杉的忽视。
那一天的蒋颐并不像那些讨好乔一杉的男生一般,二话不说殷勤地跑去买东西给女主人公,他只是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然后微笑着转身。他走后我看见了个小店,那里有卖乔一杉狂热的东西,而我缺一份送她的圣诞礼物……回来时,却看见站在人群中落寞的陌生男生,他四处搜寻的眼神使我产生一些莫名的愧疚,那是些连我自己也想不通怎样滋生的怜悯心。
后来我知道了,一个人同情另一个人,他们一定有相通的地方。
这个时候一部电影正散场,于是蒋颐被人流淹没了。几分钟后我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了靠在墙边发愣的他,然后不知所云地说了些话。我只记得他最后敛去了落寞,和我一起跃入“缈无人烟”的电影院……
想要给乔一杉买的公仔第二天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是一双不同鬼脸的蜡笔小新。
或许这就是我能接纳蒋颐的原因,他总是能想尽办法给我带来慰藉。
礼物没有送乔一杉,它们被我放在床头。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它们我就会止不住地笑。
我们比于世界,就如微小的尘埃。可是在无数的尘埃中,却总有落在相同地方做着同样事情的“同类”。我喜欢那晚的电影,也不讨厌有人陪的祭奠日。
第二天我们匆匆地告别,我知道我们还会有很多再见的日子。
爸爸,如果你活着今年就47岁了,你真老,可是爸爸,你一定还是很帅很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