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乎不认识班上的其他人。
她们来上课才是难得。
她们与现实似乎是彻底绝缘的。
蒋颐甚至想,这两个怪女生是不是鬼魂,是不是只有他在能看到她们手拉手在学校里晃,看到她们开心的时候在路头拥抱,看见她们生活在只有彼此的世界里。
十二月二十六日。
距离开学快四个月了,蒋颐几乎沉溺在怪女生的世界,他跟踪靳苔,可是她的身边永远有乔一杉。终于……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夜晚,蒋颐看见靳苔一个人站在那个叫“幸福路”的站牌处,她穿着黑色的大棉袄面无表情地等着车,旁边一大群人在神侃永远都与她无关。就是那样的像一幅画一样的风景在蒋颐的脑海中深深扎根,此后他幻想过无数次那个镜头,女孩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
蒋颐要靳苔认识自己,他不喜欢没有目的的等待。
就是这样的一段旅程,他们相遇了,雪夜,女孩和所谓的幸福。
蒋颐同样喜欢那个人烟稀少的影院,他和她是一样的人。他们都向往得到完整的家;他们都想养宠物,可是又怕宠物死去内心更加孤独;他们会挑一些特殊的日子去看午夜剧场……他们,都是纯粹为自己而活的人。
而这些,靳苔在明白时似乎有些晚了。
有一部很好的电影,是关于两个男孩子的友谊,他们一人一鬼,互相安慰……蒋颐看了三遍,他喜欢那样的友谊,活在不同的世界但却美好地相遇,小鬼魂总是在暗处帮助自己的朋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想下去了,因为现实是诡秘的,它很难朝着所想所希冀的方向走。蒋颐曾经也有一些可以扯淡的朋友,他们会在颓废的时刻站在马路上大吼,有些甚至更极端地站在路中央比撒尿……真是好笑的年代,荒诞而简单,可是再也无法回去。
蒋颐是个天才,在三个小时之后,那个破败的电影院放的正是那部很好的电影--《鬼宿舍》,关于恐惧,孩子,和诚挚的爱。事情就是这样巧合……蒋颐希望今天下雪,也希望在雪夜认识叫靳苔的女孩子。上帝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在十二月二十六日这天兑现了蒋颐当日所有的小想法。
蒋颐在随靳苔跳下车后开始开心起来,瞧瞧,多好的开始。女生正在前方小跑,围巾飘啊飘……突然想起幼时看过的一本童话书,讲的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巫给每家每户送快递的故事,蒋颐觉得靳苔就像那个懵懂的小女巫,常常骑着扫帚游荡在城市的上空……
靳苔是个怪姑娘。她也带着一个银制的小巧的十字架,可是看上去一点都不虔诚,这女生估计是个异教徒。蒋颐想要笑了……
蒋颐花了些工夫才让靳苔理自己,她似乎有着很坚固的戒备心理。
好吧,不讨厌就好。
他们在寒冷的冬夜走到了那个“破败”的电影院,门口有一些卖热食的小贩,或许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是被允许在这摆摊的……蒋颐突然想起一本漫画集里的话:在每个城市你所能到达的地方,总有一处灯火通明。于是心里没由来地暖了一下。
“喂。你想不想吃烤地瓜?”旁边的女生冷不丁地来了一问。
蒋颐笑了:“靳苔买的就吃。”
女生露出鄙视的眼神:“我本意是要你买来着……”
蒋颐无奈望天,然后做了一个酷酷的转身。
靳苔浅笑。
某部电影刚散场,蒋颐拿着与自己完全不符的两个大地瓜在人群中穿梭,可是回带门口却发现靳苔不见了,他四处搜寻那个黑色的身影,十分钟后开始落寞起: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里,他似乎一直在没有目标的寻找……
那一年祖母去世,生前冷漠的老人家死后一片清寂,就连自己的父母似乎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小蒋颐感到惶恐,他将来也要这样终结吗?没有爱自己的人可以回望的终结。
祖母死后,蒋颐留在了老家,因为父母在那段时间里离婚了。蒋颐过了一段很没有盲目的生活,祖父似乎依旧活在有祖母的日子里,蒋颐可以看见他时常喃喃低语,一脸幸福。蒋颐很孤单,他在很大的房子里搜寻着祖母的痕迹,那个老人虽然生性冷漠,可是很喜欢小孩子。她喜欢抚摩蒋颐柔软的黑发,然后教他一些很守旧的思想,将来要功成名就云云。
蒋颐适应了很久,离开的是他的至亲,从懂事起就带着他的至亲。之后的生活不会再有祖母的絮叨,不会再完整。
祖母死后的第二天,蒋颐静静地站在老家的小花园里。阳光就那么倾泻下来,白蔷薇散着淡淡的清香,热烈的夏季,那么多个午后,二老一起伺弄花的午后……
再后来,蒋颐上了高中,祖父也去世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父母亲。他们回来商量蒋颐的去留……蒋颐在祖母的熏陶下,没有学会恨。他也不愿意去恨,恨是比爱更辛苦的事情,那样最难过的只会是自己,明白了这些之后,蒋颐的人生更多的是均衡,对得失反倒淡漠。
生。
老。
病。
死。
爱别离。
怨长久。
求不得。
放不下。
人生所有的悲。
祖父去世之后,蒋颐开始了真正的孤寂,他想起那么多生离死别的再见,然后很压抑很闭塞地活着。他做同龄人都做的事,也做他们不做的。不会有人了解那么多年空空的生活,也不曾有人试图了解。
因为,肉眼只能看到掩饰好的灵魂,也没有人愿意自己被同情。
蒋颐靠着电影院门口的玻璃橱窗,低靡地想着一些往事。
“你听《黑色星期天》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蒋颐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同样靠在橱窗边的靳苔。怎么会……然后他笑了:
“不好听。”
靳苔也笑了。她接过蒋颐手里已经冷掉的地瓜慢慢地吃起来,然后他们走了进去寻座位坐了下来。
“我刚才去了附近的礼品店,那里有乔一杉一直找不到的光屁股的蜡笔小新……”
蒋颐笑着说:“为什么又没买?”
“因为看到你似乎在找我,就出来了。”
蒋颐有了某种错觉,他们似乎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彼此理解。
漆黑的空间里,荧屏闪烁着微弱的光,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享受着这一段沉静而诡秘的时光。午夜的时候,电影院几乎空了,总是要经历那么些散场,看着人群汹涌而去,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蒋颐很唐突地想起:从此,他有靳苔了,他可以和她一起看电影,他不必再寻找。
蒋颐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从第一次到现在,已经有很多次了,他总是觉得—生快要有一个归属。哪怕那个她只把他当过客;哪怕,她会忘了他;哪怕,这只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