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越南

留学越南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挖地洞。我们这里还加了一句“山里孩子钻山洞”。也许这是自然规律，但还是有许多人不赞成这顺口溜，一旦说起来就面红耳热地恼火；就是“知识改变命运”这句个个都叫好。

　　这一天，本来学校是上课的，作为一个初中二年级的我正在如饥似渴地听老师讲课，可父亲硬是心急火燎地遣人来找到我，然后叫我出校门来，说爸爸要带你到越南去“留学”了，还说此事不能停歇，马上行动。说说笑笑中就把我拉上路了。我身上挎着书包，手忙脚乱中还拿着课本呢，可惜一句话也没给老师留下。小孩子年纪，懂什么呀，“留学”多好啊，那就走吧。一路不停地奔走，两三个钟头过去，这时候天真的要黑下来了，也走到中越边境线上了。我站立在黝黑的山坳口，晚风吹来，顿时觉得凉意阵阵，远方天边晚霞血红血红的，近处茂密的树林一片幽暗静谧。对我来说，如果是别的时间地点，也许是很美很好的天然画面，可这时节，我的心情是多么的复杂啊，身处异国他乡，面对晚霞，面对森林，倒深深地体会到那真是“日落西山，气息奄奄”的感觉。

　　要知道，这时候站在中越边境线上的孤零零的我，父亲就是唯一的相伴，可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就要钻进越南的山林，才十三岁未满的我是不可能回头的，只好加快脚步跟踪父亲，不然天黑下来，人生地不熟，上哪食宿呢？

　　寻着父亲的咳嗽声，我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很快就赶上了他的脚步。父子两刚钻进一个幽暗的树林，天全黑了，黑暗中耳边传来许多从来没听到过的“交响乐”，有各种虫的、野兽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间隙发出的声音，有时静谧，有时聚响，听着想着，想着听着，突然感觉这一晚，身处越南这个深山老林，我怕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没法行走之中，父亲找寻到一个山洞，又搜罗到许多干柴，烧起篝火，整个山洞一片透亮，蚊子顿时一帮帮纷至沓来，我们随手折了许多艾草丢进火堆，跟着又折来树枝到处猛扫，蚊子阵营很快攻破，跟着就烤玉米棒，玉米棒是父亲在路边地头摘来的，也不知是哪国哪家的粮食，反正这一夜我是喝不了也啃饱了。

　　当夜，父子俩谁也没有想到睡觉。一来没席子被褥，二来怕蚊叮虫咬，三来人生地不熟，四嘛我想借着篝火看当天没听完的课，父亲则磨他的刀具刀削他的木器。总之，两人谁也没合眼。更让我放不下书的还是那个同班同学啊！他的家庭、他那个村的自然环境比我们好，柴米油盐丰足，生活不愁吃穿，学习成绩也好，就是看不起人，特别像我这一类山里人经常受他的欺负，每当老师公布学习成绩，看到我的分数超过他，他就挖苦我了，讽刺我了，非叫我在他面前低头不可。记得那一回，老人在山上逮着了一只白额狐（即果子狸），父亲精心制作，放了许多姜酒糖油盐酱醋，还有八角茴油香料等，煮好了一家人舍不得吃，全放到一个大口盅去，然后提到学校来给我做一个星期的菜谱，可那玩意放在木箱里一屋子飘香。那个同班同学闻到了香味，就伙同他人偷偷地把木箱给撬开来拿去品尝吃得快完了。我发现之后心里很是委屈，很快报告了班主任，班主任经过调查，罚那个同学给我买了一块一斤半的瘦猪肉，可我就是怎么炒也没那个好吃！如今回想起来，家猪哪有野猪甜，养鸡哪有山鸡香啊，别人给赔了心中还乐呢，这事轰动了整个学校。从此，吃的穿的学习的纪律的那个同学他都要和我比，想办法占上风，可我就是不服气，吃的穿的没法比，学习纪律暗中和他较劲，可惜转瞬间我却离开学校钻进异国他乡的森林来了。

　　第二天，父亲叫我在山洞里看书，他外出掘挖山薯（药名怀山）。靠一把闪亮的砍柴刀，一把锋利的带把小铁板，还有一个破布袋，外加自己的两个手掌去挖掘他的山薯。我说要跟随他去，他不给去，说去不远咧！他手抓一把火灰，在洞口划了一个大圆圈，意思就是不让我超越这个圆圈跑到洞外去；跟着拿一根红线在树上帮了两圈，嘴上还念他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呢，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在洞里，久不久听到狼的嚎叫声，久不久听到石头哗哗的跌落声，这时我就叫喊：“爸爸——”，那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久久回荡过后有时会传来父亲的声音：“——要回了，要吃饭了”。可是，每一回都是只听到回音见不到人影，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喊也没有力气。看看这火灰划成的大圆圈，它真的是我的生命之墙吗？那帮在树上的那根红线啊，你能不能系牢了我的稚嫩的日子？唯一给我安慰的是父亲昨晚给我削的一根很尖利坚硬有我一样高很好拿的木器，这是父亲给我的自卫武器，主要是怕一旦碰上虎狼， 那一定是要打斗的！如果真的碰上虎狼一类，父亲早先教我退到石头树木背后，等待猛兽扑上来，看准了一边闪开一边用力刺进嘴巴去！而这时我更加挂念父亲，父亲啊，你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啊，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的日子也不是画上句号了吗！直到太阳偏西，父亲这才提着鼓鼓一小袋山薯回来了。

　　这下子，我们又烤山薯。广西中越边境地区，山高林密，这儿很少有人经过，山薯多半没人挖掘，留的年份越长久块头越粗大，但挖掘也就越深越难取。那年份，父亲才四十五岁上下，有的是力气，所以，半天下来，竟然挖到了一半袋山薯。俗话说人穷志短，可我父亲却人穷志不穷，书不知却达理，为人还很大度大方呢，不是家里没有米，由于天灾人祸，家里的米他作为当时的生产队长都拿去接济亲戚接济穷人了，连自己家也揭不开锅了，可他还挺幽默，特别是每每碰到困难，就提出叫我去越南留学，我也不知道其中奥妙，还乐呢，这回好像真的实现了。因而我也听话，听他讲留学的故事。他说留学不简单，要很多的知识和本领，要我突击把随身带的书都背下来，然后把书本都丢了，好挑一担山薯给人家作见面礼。你背不下来，就没法去留学啦，也回不了家！

　　当下，我就下决心用六天时间把所带的课本全背下来，没有桌椅有石板，没有灯光有火光，没有粉笔用木炭，没有黑板有岩壁，没有老师有反思；就这样一会儿读来一会儿写，一会儿翻书一会儿板书，一天下来，把岩壁都全写满了，我面对岩壁，就象面对黑板，还时不时听到老师的声音和同学们的朗读声，时不时听到那个同学的讥笑声。记得有一天闪电雷鸣，跟着山雨猛烈扫荡，我借助火光正在岩洞里板书，听到背后一声尖叫，回头一看，竟然看见几只猴子湿漉漉的围着火堆烤火，我心里发怵发麻了，也不知为何，面对岩壁就脱口大声地吼：爸―――这声音不知有多长久多大音量，竟然吓得猴子“哗”的全跑了。等到父亲回来，我告诉了他，他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猴子怕人咧！并没有给我一点安慰，可当看到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竟看呆了，跟着便装模作样地看起书来，跟着眼泪就一滴滴地流下来，再跟着便紧紧地抱住我，然后哽咽地说：儿子，你一定要留学去！

　　那几天时间，父亲先后换了三个山弄三个山洞，每一个岩壁都被我写得密密麻麻的，到了第六天，我把带去的课本全部一页一页地背下来了，也全撕掉了，引火了。有一天，有个数学题忘了个解题的步骤，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好叫父亲领着我回头去看岩壁。为了找到那个数学题的解法，竟找了半天才看到，面对这些数学符号，父亲看了半天，然后自然自语地说：你这些个蚯蚓，可把我给害苦了。由于没有米饭吃，没有油盐下肚，六天时间，我竟瘦弱了许多；父亲也显得苍老了。他每天都在挖他的山薯，采野果，变着花样换我的口味，让我开心。印象最深的是那里有许多暗紫色的拇指头大的刺莓果，鲜果每千克含580毫克维生素C，还含有葡萄糖、果糖等多种糖类，以及柠檬酸、苹果酸、奎宁等各种有机酸和多种色素，吃起来很甜，父亲每次回来，往往给带来一大包，算是饭前果啦。

　　一直到第七天，他挖来了除了供我们六天的伙食外，还剩下两挑个个粗壮白白嫩嫩的山薯，准备挑去给人家作见面礼。他打理成一轻一重两挑担子，让我检轻的挑。可这时，父子俩都没有力气了，无奈之下，两人靠着大树睡了一个小时，算是储备力气，跟着两人硬是挑着担子上了路，我慢悠悠跟在父亲后面，两脚总是不听使唤，膝关节好像脱了似的总想软坐下来。好不容易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记不清是越南的还是中国的），父亲看我真的走不动了，他放下担子，钻进那户人家里，原来他是在给我讨饭呢，可那家人刚好没了剩饭，只有一大片锅巴，父亲便打了一瓢水拿着锅巴下来给我吃喝，算是鼓劲，我啃着锅巴就象啃到了酸甜排骨一样甜美，那味道至今没忘，父亲则乐呵呵地看着―――

　　回到人民公社驻地附近，我才发现，我已经“留学”毕业回来了。

　　父亲很是精明，正是国家困难时期，动乱年代，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他也没米面供我读书了，若大一个中国地盘都没有山薯挖了，这才带我出国去“留学”，既不枉费我的学业又骗取我的信任去完成“留学”的日子。当下，他忙带我进一个亲戚家用餐，六天没见到大米饭，这时我真的如检珍珠，三碗不过岗，一粒没剩下；从那时起我开始体味到米的宝贵。那亲戚看我可怜，又拿出他儿子的一套旧服装叫我洗个大澡穿上。你想，我六天没脱洗的衣服该有多脏啊？忙完了这一切，父亲又带我去理发，跟着乐呵呵地带着我提着他的战利品――怀山，又去学校报到了。

　　坐在课堂上，不知情的任课老师见我没拿课本，很是恼火！便有意无意地刁难我，手上高举课本提问我，我一点也不紧张，竟然不看课本也能答得出来，任课老师感到奇怪，再叫我上台板书，我也一点不犹豫，板书同样不错，还挺流利呢。一个学生旷课一个星期，竟然没撂下功课。老师真的奇怪了，当着同学们的面问我：

　　“你的课本呢？”

　　听到老师这么提问，不知为何，我竟然“哇”地哭起来了。大家莫明其妙，任课老师转眼态度好起来了，他走到我旁边，又小声的重复道“你的课本呢？”我提起精神，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在这儿！”

　　“这些天，你上哪去了？”

　　“留学去了！”我斜眼过去看那个经常欺负我的同学。

　　“留的哪儿学？”

　　“越南！”我还是斜眼过去看那个经常欺负我的同学。

　　那任课老师经过了解，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和我的韧劲，后来就给我认错，还在课堂上朗读式的抒发了他这么一段内心感慨：

　　同学们，小虎子有硬骨头呀，这硬骨头是他一辈子赖以生存充满希望的财富呀，这硬骨头能撑起他的一片蓝天啊！在这片蓝天上，有一弯光彩迷人的月亮，有许多闪烁耀眼的明星！这硬骨头太难得了，不是每个人身上都配有的，我身上就没有，你们好多人身上也都没有！这硬骨头是十几年崎岖山路历练出来的，是泪水与汗水、苦水的凝结，是十几年饥荒贫穷的禀赋！寒梅之所以雪里报春，靠的是一副硬朗的筋骨；山鹰之所以展翅飞翔，是狂风暴雨的经常光顾；桥墩之所以百年不倒，是因为脚踏坚实的泥土；大树底下为什么不长草，是因为太多溺爱过份呵护；竹笋之所以不断标升，是因为有攀比目标；糯玉米为什么好吃？因为她单纯没有污染啊！大家一定要记住：眼泪有时是花瓣上的露珠，平坦大道不是超人的选择，幸福欢乐有时会软化擎天的脊梁骨……

　　逆境之中得到如此隆重的褒奖，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从此，那任课老师经常单独给我辅导，连我煮怀山捞玉米粥，他都拿香喷喷的大米饭来交换，来亲口尝尝呢。

　　我“留学越南”的故事从此便成为大家的笑柄；我的这段经历从此刻骨铭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