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家里的春天来的真的很快。同样是四、五月份，记得北京城里已是艳阳高照，绿树成荫，气温都高达二十多度了。而家里除午后的阳光微微有些暖意外，早上或夜里若出行，还都要穿上毛衣甚至棉衣，更不用说花开草绿了。家里的春天真是与众不同。

　　倒是奇怪的事儿发生在那天早上。

　　照例是懒洋洋地拉开窗帘，照例是习以为常地望一眼烟霭里的远景，照例是瞥一眼窗外的柳絮——是的，就是因为这一瞥——惹得我心脏陡然颤抖的一瞥，我惊诧了。那窗外的柳树的枝条上竟缀满了墨绿色的“浮着物”，极像层层叠叠落着的小虫子。一夜间的柳树怎么了 ？是害了病了么？我连忙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仔细望去，噗嗤的，我差点笑出声来，刚才的吃惊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搅得无影无踪。柳树哪里是害了什么病，原来是枝条上绽出了豆粒般大的绿芽。再仔细瞧，枝条也不再是过去的青墨色，已经萌生出浅浅的墨绿。难道春天在昨夜里悄悄的来了？我兴奋的用力舒展着腰，大口地呼吸，竟感觉空气里似乎多了些草木的沁人肺腑的馨香，真有一种吐故纳新的滋味。我暗自里想：这，才是春天来临的迹象。

　　常常听得友人对于春天的诠释。对他们的描述，我总是付之淡淡的一笑。因为我对于春天的印象有着虽不能称为独到但总有令人认同的见解。在我看来，即便是立春，家里仍旧是冷的刺骨。如果说这时春天已经来临了的话，那她也一定是藏在人们日渐穿薄了的衣衫上；躲在姑娘们五颜六色的风衣里；睡在家家户户的窗沿边；伏在我窗外柳树的枝条中。这是春天将临的信息传递，是春天的孕育与萌发。而我心目中的春天，却是姑娘们厌了热的敞开怀的牛仔衣；是热卖了的粘牙的冰糖葫芦；是多了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玩着牌的老人；是夕阳里 扯着妈妈的裤脚嬉闹的孩子；是喊沸了的田间的耕牛作马；是公交车窗伸出来纳凉的圆润的手臂；是久违了的工地上昼夜响个不停的搅拌机的轰鸣；是从敞开的窗子里传来的小学生的唱书声；更是我窗前柳树枝条上绽放的密密麻麻的树芽。

　　倚在窗前，我笑了。我笑柳树开始变绿春天真的来临，我笑新的季节又开始了新的轮回。难道草绿了树青了冰融了，想做的事要做的事正做的事都已萌出新的创意，不值一笑吗？

　　忽地想起钱钟书先生的《窗》——

　　“又是春天，窗子可以常开了。到处都是阳光，不像射破屋里阴沉的那样明亮；到处都是给太阳晒得懒洋洋的风，不像搅动屋里沉闷的那样有生气，就是鸟语，也似乎琐碎而单薄，需要屋里的寂静做衬托。我们因此明白，春天是应该镶在窗子里看的，好比画配了框子——”

　　钱老先生真的妙笔。透过玻璃窗子，凝视刚吐新芽的孕育着勃勃生机的柳树，真觉得像是镶在窗子里的好一幅水墨画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