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中的那朵山茶花
如果我不是再次与林曼罗相逢,那么,这段本已尘封的往事,就不会被牵扯出来。那场曾经震惊中外的对越“自卫还击”战争的硝烟,也不会再次在我的记忆里飘荡。
——作者手记
一
1979年2月20日上午 ,越南北方谷柳县境内。
“二班长,我们才过红河浮桥,怎么就这样大的雾呢?”汽车兵边开车边问我。我们的汽车继续在坑坑洼洼的黄泥公路上颠簸着。
我说:“这是在赤道边上,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越南的北方山区,当然有雾了。”
“二班长,你看,前面好像有人哟。”我透过车窗玻璃仔细看出去,见雾蒙蒙的山区公路上确实有个人影在晃动。
汽车兵又说:“该不是碰上越南特工了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到处是被炮弹炸死的猪牛鸡,一阵阵恶臭钻进我们的驾驶室来。
“不会吧……”我不置可否。
但那人影却继续在与我们汽车前进的同一方向运动。
突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强大的烟雾遮住了视线。蒙胧中发现那人影扑倒进了一个弹坑里,汽车已紧急杀车,我随即从驾驶室跳了出来,提着冲锋枪迅速弯着腰跑到一个土坎下,就用战前学会的越南战场用语喊了起来:
“诺松空叶(汉语,缴枪不杀)!”见没回应。
我就爬起来走过去,用枪指着炮弹坑喊:“热得莲(汉语,举起手来)!”
那弹坑里的人才开始慢慢有了动静,烟雾弥漫里,声音抖瑟地说:“你是哪个?”
我一听,怎么是满口的云南昆明话?便问:“我还要问你呢,你是哪个,为啥子在这里?”我一急就把四川话说了出来。
“我是医院的护士,出来洗绷带。”我这回听清楚了,声音是女的。
我说:“你甩手榴弹了?你们医院旁边没水吗?”
“没有水。我没甩手榴弹啊。”
这时我才跳下弹坑把那女子拉起来,见她黑不溜秋的鹅蛋脸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我心想:还满漂亮的哩。这时她也在看我。
我说:“那这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我晓得哪样?”
我顺着刚才的爆炸点走过去,然后跑回来肯定地对她说:
“你踢到了一根线,就是牵引线,这种地雷叫‘绊发雷’。爆炸点离你倒下去的距离应该是在10米以上,要不,你就见马克思了。”
“格是?不是有工兵专门排过雷的吗?”她心有余悸地说。
我说:“可能是疏漏了,也不奇怪。”
她问我:“你是哪个部队?叫哪样名字?我叫林曼罗。”并向我伸出手来。我不好意思地和她握了下手,说:“我叫秦海风,是河口县坝洒知青农场边防兵站勤务排的。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她说:“笨蛋,就是曼陀罗啊,你格是晓得?”
“我真不晓得。这是战争时期,你还这么浪漫。”
“哪样浪漫,这是我的名字,曼陀罗就是山茶花嘛。”
“哦!林曼罗,曼陀罗,山茶花。”我一边回味一边又突然想起:“你是哪个医院的?”
“368医院啦。”
“巧了,我们就是给368医院送军需物资来的。”
“格是。”
于是,我叫林曼罗拿上她洗好的绷带捅上车一同前往。
她说:“绕过这座山就到了。”
“我晓得,2月17日零晨7点炮火正式打响后,我们就开始每天跑了。”
“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们来做哪样?”
“给你们前方战地医院送物资,还要拉回重伤员去蒙自。”
“哦,那你们好辛苦,你是那里人?多大了?”
“四川人,农村兵,21岁,你这么年轻美丽,为啥子要当兵?”
“我老爹要我出来锻炼锻炼。”
“你老爹?”
“老爹是昆明军区后勤部参谋。我18岁,高中刚毕业就当兵来了。”
“哦,18岁,还是干部子女。那你是去年底才入伍的。”
“是哩。”
我们终于达到医院住地,这里原本是一片茂盛的香蕉林,如今已被炸得千疮百孔。
“二班长,我们回国吧。”汽车兵已经把要拉回的伤员安顿好了。
这时,林曼罗却从另一个帐篷跑了出来,也学着汽车兵的口气说:“二班长,明天过来麻烦你给我带几本中国书籍来好吗?”
我说:“现在是战争时期,家里也没啥子书籍看的,我试试吧。”
二
第二天,我给林曼罗带过来了一本我们部队还在贵州时抄写的诗歌,大部分都是戴望舒,郭小川,冰心,徐志摩这些大诗人的作品。
“好是好,就是太少了。”
“找不到书啊,又是在打仗,这手抄本都是我自己的。要不回去再帮你找找看。”
“好啊。不过,假如没有这场战争,我就不会认识你。”
“是哟,我也没机会把一个美女从炮弹坑里拉起来。”
后来连续几天都没看见林曼罗。
今天过来远远地就看到林曼罗站在医院帐篷门口,见我下车,她就跑了过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前几天去哪了?”我问她。
“去前线了啊。去战场上抢救和包扎伤员。”我一听就马上来了精神。
“前线仗打得怎样?我们的伤亡大吗?”
“应该说是大的,很多人都找不到尸首了。”她说话的神情很严肃。
我的心突然感到一阵难过:说“不过,我听说这仗打不了多久,快要结束了。”
“是哩,我们医院已听说了。”
汽车兵在拼命按喇叭,我知道又要回国了。
“二班长,还你的手抄本,我看完了,另外,你拜托那个护士转给我的越南小说《塔梅之夜》,我已经收到了,谢谢你了哈。”
“不用谢,实在是不好找书,好,我走了。”
我坐上汽车后,却无意间把刚才林曼罗还给我的手抄本翻开了,一张纸片掉了出来,我赶紧拿起来一看,见是一首小诗:
《相 遇》
在异国他乡
因为这场硝烟
我们相遇
硝烟里你挺拔的军姿
如象红杉树般伟岸
年轻的士兵
烽烟路途注意安全
保家卫国保卫边疆
或许有一天
我撑着戴望舒
雨巷里的油纸伞
会经过你的边防
——战友。林曼罗79年2月27日于越南谷柳县境内368战地医院
我想,这战火硝烟的要写啥子诗吗?但这丫头的文笔还要得,回到住地后,晚上我也给她写了一首小诗:
《山茶花》
你生长的植物王国
曼陀罗,山茶花
仿佛在你娇艳的唇边
轻含着一缕夕阳
夕阳下,到处是采花人
你被无情地踩踏,于是
想在我空旷的心灵土地上
把你移栽或者扦插
——战友。秦海风79年2月28日于云南河口县坝洒知青农场边防兵站勤务排二班
1979年3月5日,中央军委已下达命令,所有参战部队开始回撤祖国。战斗从79年2月17日开始到3月5日,历时也就是半个月时间。
我们的兵站是从原来的贵州基建工程兵部队组建起来的,在这次自卫还击战中主要是负责前线部队的物资供应和重伤员的回运工作。现在已接到回撤第二道边防线——云南屏边县城。
三
当我们满身征尘,坐在汽车上通过公路两旁载歌载舞的群众欢迎我们胜利凯旋归来时的情景,我想起了林曼罗,如果现在有她和我一起看到这样的场面该有多好啊。
屏边,只是一个山区小县城,终年云雾缭绕。我们就在这样的仿若云河般的环境里,开始了一边休整一边训练的军营生活。
在进行战斗总结时,因为我不怕苦不怕牺牲,顺利完成了每次的押送任务,被荣立三等功。同时没几天我就被调到了团部警卫班当班长。
又当我发现林曼罗已是在团部卫生队时的激动和不可思议时,她却笑哈哈地说:“这有哪样吗,我老爹一句话,就把我调到这里来了。368医院要回贵阳,我不想去那里。”
“哦,是这样。哎!你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高干子弟在追求你吧。”
“那是,但我不希罕,油嘴滑舌的,好像我非要羡慕他们似的。”
“林曼罗,你写的诗还可以,很好。”我很想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敢,因为我只是个粗俗的农村兵,那个年代是特别讲究城乡差别的。
“哪里呀,还是你的诗写得好,我们那些护士看了都说好。”我不晓得再同她说什么。她却又问我:“你会唱歌吗,应该会的,虽然你是农村来的,但你很有志气和很有文化修养。”
“会唱,你喜欢啥子歌曲,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特别喜欢《芦笙恋歌》和《在那遥远的地方》哦!苏联的《山楂树》你会不?”
在那个年代,部队上除了少数的国产几首爱情歌曲外,都几乎流行苏联歌曲。特别是那些经久不衰的爱情歌曲。
“会,有吉他吗?”
于是,林曼罗把他们卫生队一个男兵的吉他给我拿了来,我就弹起吉他,轻声地唱了起来: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山楂树下面青年在把我盼望
……
“二班长,你的吉他弹得太好了,格是教我好吗?你是哪个时候学会吉他的?”
“好啊,我的部队还在贵州时向一个上海老兵学的。你有时间学吗?”
“有,晚上有的是时间。二班长,你肯定会提干,因为你很优秀。”
“我来当兵就是想提干的啊,但不晓得我是否有这个命。”
在这坐小县城,在这些弯弯曲曲的街道和那长满了郁郁葱葱柏树林的烈士墓,都留下了我和林曼罗的歌声。和雨夜的慢步以及月亮下的窃窃私语。但是,我们大家都没有向对方表示什么,一是当兵人那时不准谈恋爱,二是人家是干部家庭,漂亮女兵,我呢毕竟是来自农村的一个土包子。
然而,我却始终记着父亲送我上路参军时的情景:
“娃儿,一定要提干,农村太穷苦了。”
我们父子分手时,大家都流出了眼泪。
没想到,提干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们团部管理科把我选送到了开远县师部教导队集训三个月,这已经是部队历来的老规矩了,凡是被选送师部教导队集训的战士,(那时的班长也是战士),回来后就是23级干部,相当于排长职务。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心想:等我从教导队回来后就正式向林曼罗求婚。
四
我到教导队训练不久,就接到了林曼罗的第二封来信:
二班长:
你好!不知怎么了,你在时,天天可以看到你,还不觉得,你才走没多少日子,我却总是在想念你,我很想说出来,但是我又害羞,怕你说我太大胆。哎,训练时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的军事素质和文化休养,早已经让我非常敬佩了,等你又去学习三个月回来后,我恐怕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我还是天天在卫生队上班,空闲时就学习你教我的吉他指法。祝你训练学习双丰收,以优异的成绩回到团部,那时你就是排长了,但我还是喜欢叫你是二班长。
祝
平安
一个想你的女战士。林曼罗。79.12.26.于屏边县边防兵站团部卫生队
当我刚把林曼罗的回信写好时,却突然听说我们这批入教导队集训的人要解散。我们都不明究理,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教导员组织我们传达了中央军委的最新文件后,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中央军委决定从80年元月开始,禁止从战士当中提干这一过去的老规定,以后的军队干部一律从军事院校毕业出来担任。
所有的热情,突然降到冰点,我们这批从各个部队送来培训的干部苗子,就这样耷拉着脑袋各自回到各自的部队。
没希望了,仿佛天上一团乌云遮盖住了太阳,我的心开始黑暗,当兵究竟为什么?我的回答就是提干,走出农门,端个铁饭碗。
关键是,我还怎样向林曼罗求婚?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我呢?
五
但是,天底下真是有这么好的女子,林曼罗不但没有瞧不起我,反而还鼓励我。
“二班长,不是你没能力,也不是你没水平,而是你‘生不逢时’,刚好撞上了中央军委的新政策。不过,千万不要泄气,更不能消沉,表现一如既往,慢慢地转个志愿兵,也可以呀。”
“其实,我好快就想通了,你说以前提起来的那些所谓军队干部,大部分是靠力气大抱石头厉害提上来的,有几个有真才实学,我觉得这个政策是对的,部队要现代化,光靠力气大是不中用的。”
“是哩,我为你能有这样的认识感到欣慰,同时我也更认为你是个好战士。”
“不过,转志愿兵,我就真没想过,大不了退伍回家种地。”
“别,本来你就是农村兵,就这样回去就真是没出路了。不象我,我其实是来部队过渡的,三年后退伍回去,老爹说哪样都会给我安排联系个工作。哎!要不……”
我制止了林曼罗说下去,我晓得她要说啥子,但我不想去为难人家,再说这是哪跟哪呀。
我非常感谢林曼罗在这些黑色的日子里,为我憋闷的心情,总是给予春雨般的滋润和精神上的安慰。正当我处在萎靡不振和极度痛苦的人生路口时,有一天突然收到了家里的电报:
“母病危,见报速归”
我拿着电报去找我们管理科,一查档案说:“你已经够探亲条件了,马上去找司务长拿路费回家探亲吧。”
六
久违的故乡,正是阳春三月,蜜蜂围绕着油菜花歌唱,漫山遍野里那些胡豆豌豆散发出熟透了的气息,清汪汪的水田里父老乡亲们正在插秧,见这如诗如画的田园,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然而,我却被骗了。
“你虽然写信回家说过,对张绍英不愿意,但是人家却是巴心巴肠的,你不要人家,我这个当父亲的如何面对女方家里?”
“反正我就是不愿意,我对她没有任何感觉。”
在我当兵走后不久,家里就为我找了个未婚妻,是本村的,当时父亲叫人写信来一说,我就坚决反对,原以为这事就算了,谁知道他们却把事情演绎得如此真实?张绍英又矮又没长相,关键是我对她没有一点感觉,这是最头痛的事。
“秦海风,你听好了,反正我张绍英生是你秦家人,死是你秦家鬼。”
“你也听好了,我就一个字,不!”
接下来,好戏就开始了,首先是母亲给我下跪,求我答应跟这位打着灯笼火把都找不到的好儿媳张绍英同志结婚。我坚持不干,然后母亲再次给我下跪,父亲提着扁担站在院坝头。
我毕竟是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我必须得理解母亲的作为和父亲的愤怒,农村娃儿20几岁了还没有媳妇是要不得的,家穷我们挑不起,张绍英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又巴家,在哪去找哟。父亲还说:“不管你在部队里头有女人了还是没有女人,你都必须和张绍英结婚。”
我很想告诉父亲:有了,当然有了。但是谁又晓得人家林曼罗到底是如何想的,加上父母亲为找个儿媳妇所付出的艰辛与执着,我再也鼓不起继续反抗的勇气。
于是,一场没有宴席没有吹鼓手的婚礼,就这样在大西南长江边上的破茅屋里举行了。
我和张绍英结婚后,一种明知是错的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后悔与痛恨伴着我和她走亲访友了几天时间。这天,我却突然收到了林曼罗的电报,大概是说,部队要调防,河口边防战事又紧张了起来,要我火速赶回部队。
但我怀疑,如果是边防形势真的紧张,管理科肯定会电报通知我,怎么会是林曼罗呢。但我还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提前假期回到部队。
七
果然不出所料,是林曼罗在捣鬼。她说:“边防上确实又紧张了,但这次我们团部是不用去的,我叫你回来,是我怕你在家结婚生子了我都不晓得。”
我说:“你个憨包丫头,开啥子玩笑。”
“我没开玩笑,难道你就真的没有感觉出我也喜欢你吗,而且是好久了。”
“那你为啥子不在我探亲时告诉我啊,林曼罗,你迟了。你是晓得我要回去探亲的呀?”
我随即拿出我和张绍英结婚时的合影相片给她看。
“我问你,秦海风,你是不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这么又矮又丑的女人都要。”
“是父母硬逼的,没办法。谁晓得你也是真的喜欢我,你又没对我说过。”
“枉自你还是个有文化的军人,父母逼迫你就要答应啦?还怪我,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我可怜我父母亲,为了我的婚姻他们是在勒紧裤腰带啊。现在说啥子都晚了。”
“哎!太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你这不是在自己葬送自己吗?”
“林曼罗,现在迟了,我就想马上退伍,家乡已经开始在搞土地下放了,我父母亲都已年纪大了,小弟又在上高中,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警卫班的工作我是爱理不理的,一天到晚都懒懒散散的,不断地打退伍申请报告,好不容易才熬到了81年的11月份,我的申请报告终于批准了。
我千方百计地躲着林曼罗,不想和她正面接触,在还有三天就要离开部队时的一个晚上,我怕林曼罗又来找我,就跑去一个已经去年退伍在屏边安家的战友家里玩耍。但没想到还是让她给找来了。她又拉着我和她一起再次踏着雾城屏边夜晚宁静凄冷的月光,来到屏边烈士墓地:
“二班长,你比我还要憨,就真的没看出来我林曼罗很喜欢你,难道我林曼罗就比不上你的那个张绍英吗,哎!不说这些,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啥子路?”
“你那么聪明,还要我说出来吗?”
“离婚!我早想过了,但并不是因为你才想起的。在回来的路上我就想,我成全了父母亲的意愿,却是违背我自己的意愿,我当然不愿意同一个我根本就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啦。”
“你放心,我也快要退伍了,回去后就参加工作,把钱存起来,你离婚后就来昆明,我再给你找个工作,我们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林曼罗可能是爱情小说看多了,想得太天真。我没有答复她的这些设想。
“二班长,你快要离开部队了,就让我叫你一声海风吧。”说着她就第一次倒进了我的怀里,我也是第一次热烈地拥抱了她。感觉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那样的甜蜜和心情愉快。
“海风,我今天晚上就把我的贞操奉献给你吧。”
她在我怀里温柔得象只小绵羊,并开始在解自己的军装,还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她高耸柔软的乳房上,她在拼命地吻我,我几乎把持不住自己了。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出现:不能糟蹋了人家,万一我离不掉婚,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吗?我狠狠地把林曼罗推开,又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放在石梯子上,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烈士墓。
身后,是林曼罗边追边喊的声音。
“我晓得,你是为了我好,但我也是真心诚意的,给了你我才踏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为什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曼罗,我退伍后,你要好好珍惜自己。”
“你答应我,离婚后就来昆明找我。”
林曼罗说完就又把我紧紧抱住,而且这回她说什么也不放手,非要我答应她不可。
“好,我答应你,曼罗。”
八
回到家里后,很快就是82年的春天,农村正在搞土地改革,开始下放到户,我一边干责任田地一边提出和张绍英离婚。
但是,在那个落后的年代里,尤其是在闭塞的农村,离婚二字几乎是没听说过,一时间,我们那里就如同是出现了古怪,天天都有许多的人来看希奇,都说:这个娃儿可能是在外面闯鬼了喔。要不就是在外面成家了,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想象,父母亲和我那宝贝妻子张绍英,采用了农村中所有的封建迷信和所有的人际关系来阻止我的离婚行为。比如,早晨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的脸上有鸡血和鸡毛,床前还有一堆堆燃烧过的纸钱灰。又比如,在张绍英的凄惨诉苦下,所有的亲朋地邻都不再和我说话。
就在这期间,小儿子出生。我当时就想,这人世间又多了一个悲剧人物。
更令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的父亲因为我反复闹离婚,于84年新正月含恨离开人世。
张绍英因为我每次在法庭上都被法官破口大骂,所以感觉很好,经常都唱唱哼哼的,这还不算,当我84年初也高分考取了县文化馆行政24级干部后,又因为我闹离婚没有通过政审,她兴奋得差不多近乎疯狂,见人就说是她终于把我给镇压住了。
日子,就这样在没有任何生气的乡村田野上,磕磕绊绊地走到了2002年。
我一个战友在我们县二建司当项目经理,说是在云南的昆明承包了几大栋商品楼,要求我拉扯起一帮人马跟随前往。
这天,张绍英突然丢给我一个用废报纸包着的纸包,说:“是不是要去找你的旧情人?”
我没理她,就打开纸包,见是一大沓信件,首先跳入眼睛的是林曼罗那熟悉的字体。我马上一封封往下翻读起来:
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一共是19封信。
林曼罗在最后的信中说,如果我再不回复她的信,她就要嫁人了。还说那人也是部队的。
信的末尾日期是:83年11月22日。
说句良心话。自从离开部队离开林曼罗后,由于种种原因,未曾给过林曼罗只言片语。
在这长达近20年的时光里,张绍英就一直堵在林曼罗通向我心灵的这条路上。
还别说,我还真是有点犹豫,如果去昆明,万一碰见了应该说什么,或者是怎么说。去还是不去呢。战友那边又催得很。我想,天这么大,昆明也是那么大,碰谁去?还是挣钱要紧。去!
九
我们到达昆明后,由于甲方因地皮的事总搞不清楚,导致我们迟迟不能正常施工。工头就临时在工地附近的一个小区找了些临时实施的小工程,就叫我们去干。
这个小区的住户,几乎都是天天大车小车进进出出。
这天,我们经常发现的那辆白色小汽车又停在了楼下,又是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很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一身得体的蓝色西服的丰满女人,男的总是在揽着那女的,看不太清楚。夫妻双双钻进那辆白色小汽车开走了。
下午,我们正在为一个花池的大小问题在和甲方讨论时。那辆白色小汽车却是由那丰满女人驾着返回小区来,在经过我们这帮满身臭汗的民工身旁时,一个我们的小老乡没来得及跑开,小汽车不得不紧急杀车,人也从小汽车里钻了出来。
我俩都是大吃一惊,但并不是象电视剧和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岁月把两个不该再次相逢的人定格在那里,丰满女人睁大眼睛说:“怎么是你?秦海风,二班长,你在做哪样?”
“你……你……你,我在……在做工呀。”我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狼狈不堪,恨不得地上长出个洞来,我头戴一顶破烂草帽,一身从廉价商店买来的迷彩服,手上还拿了把砖刀,胡子拉碴,还满脸汗水。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生机勃勃。
“格是你们来了多久?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总是比我要镇静。
“才来没几天,来给你们修楼房呀,你在上班?”
“是哩。我……”
直到林曼罗开着小汽车离开,我居然没有叫她一声林曼罗,看我这个熊样。
然而,我的第一反映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因为,这事情不知道怎样象林曼罗说,说些什么。给她说我始终没离掉婚,为了拼命离婚,把父亲已气死了,自己的儿子都已经上大学了,那么人家将会怎样来看待我的这种无力的解释。再说人家林曼罗已经有了那么一位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老公,一看就是工作稳定收入颇丰的家庭。
继续留在这里做工,总会再次碰面,我不想处在那种不尴不尬的场面。我自卑,我无地自容。
走!第二天我就带了几个要好的兄弟从昆明火车站直杀广东中山。
来到中山,已经是雨季,为了生存,不得不爬上高高的脚手架上拼命挣钱,儿子正在上大学,需要大把的钞票才能让儿子攻读圆满。
雨季,增添了我许多的愁思,也再次想起我在那场硝烟中写给林曼罗的诗:
《山茶花》
你生长在植物王国
曼陀罗,山茶花
仿佛在你娇艳的唇边
轻含着一缕夕阳
夕阳下,到处是采花人
你被无情地踩踏,于是
想在我空旷的心灵土地上
把你移栽或者扦插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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