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官之死

　　我微笑地望着大家，举起酒杯，朗声说：“多喝点，别客气，感谢你们来看我。虽然这只是一场误会，但是你们这一番心意，我还是谢了。”大家纷纷举杯，老婆在旁边扯我的衣角：“你少喝点。”秘书张娜娇笑着：“李局长，你血压高，可别喝醉了，呆会你还要招待我们到卡厅唱歌呢。”王蓝厌恶地望了她一眼，我呵呵笑着：“没事，今天高兴，就陪大家。”我一饮而尽。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的头有些晕，手也轻微的颤抖。但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热闹，都是我喜欢听的话。

　　我笑着望望大家——这些喜欢在我面前表忠心的下属，虽然都刻意避免提起我被双规一个月的话题，但其实心里都很想问吧？特别是张副局长那假模假样的敷衍，别以为能满得过我！

　　想整我？弄材料告我贪污？可笑！你以为贪污的就我一个城建局长吗？现在哪个官不贪？你自己也有不干净的地方呢，我都心里有数。你想取代我？门都没有！况且，有什么呢？被双规后又原地不动地当官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人继续升官呢。姓张的，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吧，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想起我被双规被调查的日子，我的心里就又好气又好笑，反贪局居然问那个滨江工程的事，说我至少贪污一百万。一百万？就这点钱也算贪污？那局长不知道是装模作样，还是真的很嫩，几个亿的工程，市里直管的工程，我会那么蠢，去贪污一百万？那么多人怎么分呢？也许是上面有人想把我当入口，找到后面的大人物，可是那么容易吗？那些人根深叶茂，谁没有背景？哼，否则我进去后又怎么能够安然出来！

　　不顾头昏眼花，也不顾老婆的劝阻，喝，喝，喝！

　　在醉眼朦胧中，我和大家喝了一杯又一杯。当吃完喝完来到卡厅的时候，我真的是头重脚轻了。

　　包房里是一派迷离的气氛。闪烁的灯光，照着这群红男绿女的脸，熟悉又陌生。有的轻歌，有的曼舞，有的摇头晃脑地在我面前举杯畅饮，嘴里吐出的是浓烈的酒气，和恰到好处的逢迎。管他哪句真哪句假，听着高兴就行，喝！

　　老婆在我旁边不住地劝我不要喝了，不要唱了，不要……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血压高，医生常告戒我不能喝酒。可是我今天高兴，我郁闷了一个月了，终于又扬眉吐气，我要发泄个够！

　　气氛越来越热烈，可我的眼更花了，头更晕了，不，是痛，右手似乎有些麻痹，右脚踉跄，但是我还想和张娜跳舞呢。

　　搂着她的细腰，踉跄着转圈，一股热力从我体内升起。一个多月没碰这个小妖精了，我真有些想念她青春的躯体和浪荡的调情，我知道我老婆对我极力忍耐着，可没办法，这就是男人的本色呀。

　　是谁在唱？声音这么吵？谁把灯光调得这么怪，让房里的东西都不对称？还有这些人的脸色看着都那么古怪？这时，我的头部右侧真的好痛，张娜那皎好的面容也似乎失去了妩媚，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我不跳了，转头望着老婆。她正愤懑地望着我，仿佛有把火正从她眼里喷涌而出，要将我和张娜焚烧掉一样。哦，老婆，别生气，快来扶我一把，快，我僵硬地向她走去，一步，一步，半步，在大家的惊呼声中，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大家立即乱成一团，然后七手八脚地把我往医院送。在路上，他们唧唧喳喳地议论着，说可能血压又高了，或者是最近没休息好，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等，宽慰着王蓝。王蓝一直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我感受着她的体温，好久都没有这样握她的手了，很柔软，我想对她说几句温情的话，可是我说不出来。

　　到了县医院就忙开了，抽血，照光，脑血流图，ＣＴ……等所有的检查都做完后，王蓝被叫到医生办公室去了。我知道我的处境不秒，但我又同时在心里祈祷着，希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等老婆回来，我全身已经插满了管子，打好了点滴。我发现老婆的眼睛红红的。我的心一下冰凉。

　　一同回来的还有几个人，都是表情复杂，特别是张副局长，在极力安慰的语气里似乎流露出一丝喜悦。我突然感到一阵厌烦，不想看见这些人，希望他们快点离开，我想静静地和老婆呆一会。

　　等到终于只有老婆和听见消息赶来的父母时，我终于从老婆和父母的谈话中知道了结果：高血压引发脑溢血、偏瘫。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脑溢血？偏瘫？病危？

　　不！我不相信！我才４２岁，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呢？不可能，或许医院误诊了。我哀求地望着老婆，可她却泪眼婆娑地望着那张通知书，对我父母轻声说着我的病情。她说想送我到市医院，但是医生说现在必须要控制我的血压，还要控制脑里出血，待病情稳定后再转院。要想治好，可能要手术，但手术效果还是未知。

　　我的老母亲在一边抹着老泪。

　　我的头嗡嗡地响，一片空白。我要死了，这种恐惧是那样真切地在一瞬间就攥住了我的心。刚摆脱双规阴影的我，意气风发受众星捧月的我，忽然就半身不遂地躺在了病床上，要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了。

　　恐惧，加上悲凉，我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王蓝发现了我的眼泪，她拿纸巾帮我揩了揩，无限幽怨地望着我。怜惜，愤恨，悲伤，老婆的眼光多么复杂呀，哦，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听你的话，不该喝那么多的酒，不该昼夜狂欢，不该……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该或者不该，只有什么是对自己有利或者无利。你是个女人，不明白男人的野心和虚荣。但是，我明白，我对不起你。

　　医院的药物似乎对我没什么作用，两天过去了，我仍然说不出话，不能动弹，头也越来越沉了，也越来越痛了，看人有时会模糊不清，身子麻痹的现象似乎也在加重，全身都已经不能动了。

　　在这两天里，有许多人来看我，分管城建的县长、书记，局里的几个副手、科长，很多职工，还有几个其他单位的局长，都来表示了慰问。可是这些没能给我带来安慰，只使我更加地悲伤。为什么？这么多官有谁不贪污？可他们都健康地活着，风光地做他们的官，而我，却要躺在这里，接受别人的同情和死神的宣判？

　　市里几个大人物也打电话来，要老婆好好照顾我，希望我早日康复。我知道这次双规能顺利地出来，继续任职，都和他们的帮助有关，可是他们躲在背后操纵，我帮他们顶了多少风浪，让他们得了多少实惠？他们帮助我就是帮助他们自己，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明白，所以，我对他们，不会感激。

　　张娜那个小妖精没来，不知道是怕王蓝的冷脸，还是认为我不会给她带来好处了。她的老公部队转业回来，是我帮他安排了工作。他知道我给他戴了绿帽子，虽然借故和我耍了几次疯，可那又如何？他没本事养女人就失去了男人骄傲的资本！况且他的女人除了姿色还有什么？还有大脑吗？这样的女人，以后不知道还会投进哪个当官的怀抱！

　　我的老婆这两天仿佛憔悴了十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的心一阵疼痛。二十年了，从大学三年纪我们相爱开始，她始终如一地追随我，以她优越的家庭条件，义无返顾地跟我这个农村仔返回了家乡。

　　我们一起教书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呀，一起讨论教学方案，放学后去郊游，儿子的出生更是使我们的小家增添了欢乐。可是这种欢乐，在十年前我改行从政时慢慢改变了。

　　我这个优秀教师当官同样优秀，很多奉承者说。是的，改行从政的有几个比我升得更快？从政府秘书，到办公室主任，到城建局副局长，再到局长。人人都知道城建局长是个肥缺，我在任三年也捞了不少好处，也帮很多人捞了好处。可是，就在我风光得意时，竟然中了暗算，被双规了，还好有惊无险。但刚出来两天，竟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死神的宣判！

　　老天爷，这难道是命运对我的嘲弄？

　　王蓝决定送我到市医院，我也希望去。我不想在这里看这些医生护士的眼光。这个县城太小，他们知道我是城建局长，还刚被双规，那些人看我的眼光如同利剑，很清楚明白地传递着这样一种信息：贪官，活该！

　　县医院派了个医生护送，三个小时后就到了市医院。照样是那些检查，不，还有更多的检查，但结果却更坏：脑里出血面积大，血压仍然不稳定，肾脏有问题，肝功能还不好，如果手术，手术中不能承受，并且术后结果可能不乐观。

　　又接着保守治疗。

　　望着又一张病危通知书，王蓝紧紧地抱着我，流下了悲伤的眼泪。除了这样又能如何呢？

　　我望着老婆，她更加的憔悴了。我多么想抚摩她的脸，想安慰她，想挺起肩膀让她依靠，可是不能够了。我说不出话，手不能动，只能看着她，流下一行热泪，只有一行，因为另外一边已经没有眼泪了。

　　又过了两天，我的病没有丝毫起色，从查房的医生的表情和妻子的悲痛中，我已经知道死亡不可避免。死亡！这个陌生的词汇此刻是那样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行了吗？我真的要死了吗？那么，老婆，让我回家，和你，和我们的孩子，静静地度过最后一刻吧。我用仅能转动的一只眼球对王蓝传递着信息，她忍着泪，出去了。我知道她又是去求医生无论如何要救我，她不愿意接受现实，可我，又何尝愿意？！

　　当我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我感到有人俯在我身边哭泣。哦，听出来了，是我的儿子小雨。他在市里读高一，是被通知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吧？我的儿子，我的宝贝，爸爸好想你，爸爸也好想哭呀，可是我已经流不出泪，因为脑里的血栓，已经压迫我的神经，让我有泪不能流。欲哭无泪，是人间最大的悲哀！

　　进医院一周了，探望我的人逐渐减少，最后已经寥寥无几了，这就是人性！中国的人性！

　　听来看望我的人谈论，张副局长在主持工作了，他终于如愿。不过，我相信他做不长的，因为他太不知道收敛了，太锋芒毕露了，还不懂得如何维护潜规则。何况我的后台都已经知道了是他在后面搞鬼，他的下场肯定比我还惨。

　　不过那些我已经没有兴趣了，现在我只想回家，回家！老婆，让我回家吧，我想回到我们的小天地里，那是我们的避风港，我不要在这个医院里，插满各种管子，在这个单调得绝望的白色房间里，终结我４２岁的人生！我不要！

　　当我又一次有了知觉时，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救护车快速平稳的行驶着，在我焦急的盼望中，终于到家了。我的心里一阵舒畅，我的温暖的家！

　　躺在自己的床上，小雨在旁边低声呼唤爸爸，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两个月不见，他的手已经像个成年男人的手了，可是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十五岁，他以后还有多少坎坷的路要走？我死后别人会拿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呢？在我双规时已经有舆论漫天飞，贪官已经成了我的代名词。我死后呢？社会舆论会击挎他们母子吗？

　　我的儿子呀，我多想站起来保护你们，可我不能了，我倒下了，你一定要坚强些，你是男子汉，要保护你妈妈，你听见了吗？你的学费我已经帮你存好了，四百多万，还有市里一栋单元楼，两间门面房，这是我辛苦打拼的结果，是我背负贪官之名的结果，够你留学用了。你努力学习吧，学些真本事，好好生活吧。爸爸已经说不出话，可是，爸爸的意思，你都已经领会了吗？

　　因为我不能够吃东西，在医院的一星期，都是靠打点滴维持，高糖高蛋白维持着我的体能，但我还是明显地感觉我的意识已经常常模糊，思维经常停顿，我知道死神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虽然我对这个家，对这个世界万分留恋。

　　回家后的第一个夜晚降临了，王蓝坐在床边，依然握着我的手，她已经有近十天没有好好地睡觉了。我很想再看看她，这个与我相依相伴二十年的女人。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可是，我的手已经不能感受她正常的体温，我的眼皮是那样沉重，努力了好几次，才能勉强望着她，她的双眼浮肿，眼中有无限悲凉。我的心，好痛好痛呀。

　　恍惚间，就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我们在校园里畅想未来，文学，青春，理想，家庭，有什么是我们没有谈过的？就连死亡，都被我们美化，说要一起生，一起死。可是，那其实并不对，死亡是件很悲哀的事，你有老人要瞻养，有孩子要尽责，生命，有时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老婆，我死后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我这一生是辜负你了，如果用什么能换回我这条命，金钱，地位，野心，我都会换回来的。如果有来生，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好教师，少一些野心和贪欲，空闲时和你一起游山玩水，享受美好人生。可是，如今这些已成奢望，等来生吧，你，听到我的许诺了吗？

　　她好象真的听到了，对流泪的父母说：“你们都到外面去，这几天你们都没有好好吃饭休息，我单独陪他一会。”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和哀伤。父母，弟弟，还有小雨都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我，流着泪出去了。

　　她回过头，继续握着我的手，望着我，静静地望着，一动不动，仿佛千年的雕像。我想喊，想起身将她搂在怀中，但不能够。只是和她对望着，我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有表情，但是就这样望着。

　　她终于说话了：“我恨你。”

　　恨我？恨我？？这声音振聋发聩！恨我吗？因为我当了逃兵，没有陪你走完这一生吗？可是我也不愿意这样呀。

　　“我恨你，你知道吗？”她在家人面前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我已经恨你很多年了，很多年了！你以为你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吗？你以为当官可以让我感觉风光吗？你以为搞那么多钱可以让我们幸福吗？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不喜欢那些，不要别人都来围着我，巴结奉承我，不要那些钱，我不稀罕！我只要这个完整的家，快乐的家，我只要全家健康平安，只要你，只要儿子……”

　　眼泪在她苍白的脸上肆虐地流淌着。

　　我很意外！她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对我诉说她的爱和依恋？却来诉说对我的怨恨？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吗？谁不想过风光的生活？有冒险才会有收获。古人说：千里为官只为财。至于我生病，是命运和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呢？

　　但她如悲似怨的声音继续在我耳边回响：“你还记得我们的大学生活吗？你还记得我们在万家镇教书的日子吗？那时，我们没有多少钱，没有几个人认识你，没有谁围着你转，我们多么快乐！”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机会来了，谁又想放过呢？不是还有很多人朝思暮想找机会往官场里拱吗？

　　“可是你当官以后，慢慢就变了，一整天就是喝酒，就是接待上级，就是开会，或者出去应酬，还是喝酒。家变成了你的客栈，我只是你的保姆和财产管理员。在周末，以前的同事家成双成对，可我们家不是一大帮客人，就只有我和小雨。开家长会，小雨也总是只有母亲，你这个父亲呢？总是在忙，在应酬。你常说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可是这一切对我有意义吗？那些钱……那些钱……我早说过不要，可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你被双规，被隔离审查，我差点崩溃，你……你……不知道我多害怕……”

　　别怕，老婆，这个社会是这样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的眼神已经开始朦胧。

　　王蓝伸出她的手抱着我的头：“你和张娜怎么回事，我从不问你，但我心里明白。每当别人提醒我，我的心好痛好痛，真的好痛啊。”

　　那个女人吗？我用残存的意识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不过是逢场作戏，我并没有喜欢过她，那不算是背叛吧？

　　她的声音抽噎着，断断续续，透着绝望和痛苦：“以后……我和小雨……怎么过……怎么过？未来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的父母……”

　　她好象还在诉说着什么，我心里虽仍有微微的疼痛，但已经不能完整地倾听了。

　　我醒来又迷糊，迷糊又醒来，隐约听着她悲切的声音，努力地想最后一次感受她的体温，但不能够。她正抱着我，脸贴着我的脸，泪流在我的脸上，但我僵硬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此时，体温正逐渐抽离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大脑缺氧，再次陷入了迷糊。终于，最后一缕思维，也在她悲哀的啜泣声里，融入了空气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