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好心眼也是出了名的。姥爷小的时候家里条件比别人稍好些,有几亩菜园子,种的菜吃不了都挑到镇上去卖,比光种粮食的人家多些收入。什么时候都是穷人多,太姥爷担心别人偷菜,就让十来岁的姥爷去看菜园子。姥爷拿个弹弓边打鸟边看菜,发现有人在远处探头探脑便吆喝道:“你给我出来!不出来我磞你!”
偷菜的多半是相差不了几岁的孩子,平时姥爷就很厉害,他们都怕他,只好乖乖地出来。姥爷就审他们:“吃什么菜啊?”人家回答想吃什么什么菜,姥爷就说:“去!自个儿摘去,手稳着点儿,扯坏了秧子我打折你的腿!”人家一听,都高兴地去了,保证不乱祸害。有的大人来了,姥爷也慷慨地白送菜,有时甚至还帮人家弄。后来太姥爷发现这菜越看越少,就问姥爷是谁干的,姥爷摇摇脑袋:“不知道!没看见,我打鸟去了!”结果挨顿鞋底子。
太姥爷去世后家里穷了,姥爷十七岁时为了挣钱养家,去煤矿挖过煤,酒也是那时开始喝的,煤黑子都喝酒,井下潮湿阴冷,喝酒暖身体不易得风湿类的病。那时煤矿开采还很落后,都是人用筐往外背,很是辛苦,而且经常塌方,几乎每天都会有人被砸死在井里,三天不死人就是新鲜事,煤矿是真正的活棺材,挖煤的都是穷人。拖死尸的事太晦气,没有人愿意管这事,姥爷不怕,井里死了人都找他,他从来不拒绝。拖死尸能得两瓶酒,姥爷不喝独的,请矿工们一块儿喝。也许是积了阴德,干了三年,同去的一百多人,只剩下两个活着的,姥爷算是捡了条命。
二十岁时姥爷的一个工友给他介绍了对象,女方家里有姐妹两个兄弟四个,负担太重,谁要是给十块钱这姑娘就嫁谁了,姥爷一看姑娘又胖又矮根本不漂亮,对方家长求他行行好,说这姑娘做饭干活样样行,搁在家里放心。姥爷看不得人家求他,都没犹豫就爽快嚷道:“行,就她了!”给了对方家长一百块钱,说以后就是亲戚了,有什么困难说一声。终身大事,姥爷就这么痛快答应了。
结婚后姥爷离开了煤矿,拿着积蓄走南闯北地做买卖,他跟太姥爷学过拳脚功夫,身体又强壮,胆子大,走遍了半个中国,药材、布匹、木材、洋钱、甚至金条都倒卖过,大买卖干好一桩,半年的挑费就有了,干不好,脑袋都没了。这样姥爷接触的人更多了,就因为他为人慷慨,仗义疏财,喝酒不藏奸,不醉不休,交了很多把兄弟,可以说是黑白两道通吃。比如让土匪劫了货,总是能在当地托关系把货弄出来,拿赚的钱把这个土匪交下来了,又多了些朋友。再比如从围场贩土豆到北京,进货和租车的钱都没有,姥爷托朋友请两顿酒买通菜站和火车站,租了两节火车货厢装满土豆进北京了,回来后一分不少将菜钱和车费交齐,额外还给他们送礼请他们喝酒,那一趟赚了五千块,有两千都交朋友了。
几年后,姥爷的路子更野了,赚了不少钱,不过除了补贴家用,其余都换酒喝、交朋友了,比如人家进货或家里有事向他借钱,几百几千的他能借多少就借多少,赔了或是实在还不上了,也就拉倒了,有时他甚至故意做赔钱的买卖,比如老朋友有一万斤白菜出不了手求他帮忙,他二分钱进二分钱卖,烂掉的和运费算自己的,这类事也没少干。姥爷赚过别人根本赚不到的钱,也赔过别人不肯赔的钱,就为的是一个痛快,算起来他不是个成功的商人,但绝对是一个仗义的朋友。姥爷曾说:“钱就是属水的,流动得没个定性,明明是人家的,不偷不抢转眼间就到你手里了,它又指不定哪会儿归了别人,不该是你的,它想着法儿也会溜走。所以,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别太在乎钱,它走了,怎么也能给你留下点儿什么。借钱不还的人,亏得最大,他把友情买断了,路子就窄了。”姥爷用钱换来的物质性东西不多,乐趣和商机倒是不少,文化很少的他在精神世界里活得挺痛快的,他的人生像是一场豪赌,乐趣和风险并存。
后来政策严了,不许个人私自做买卖,那是资本主义道路,姥爷只好当社会主义好成员,简称社员,回家种地挣工分。轻快钱挣惯了哪儿有心思干活?净跟人家聊天,他见识多故事也多,经常是大伙忘了干活,在地头围着他坐下听故事,他讲故事会计也给记分,都是老哥们儿嘛!人缘好,后来选队长,大伙就把姥爷选上了,有他干活不累。
三年自然灾害时,姥爷做了粮站站长。原来的粮站站长很窝囊,平时经常受人欺负,后来被抢粮食的饥民打残了,不敢当了。那时候几乎家家没吃的,粮站存粮是用来备战的,上级不批准饿死也不能用,国家缺粮也不可能批准开仓,当粮站站长就是个挨骂的差事,甚至有生命危险,谁也不愿当,镇长就派姥爷去:“你厉害,胆子大,一条街的人都怕你,小时候我们仨人都打不过你,你当吧,不干活也有工分,还饿不着,哪儿掉点儿都够你吃的,抢粮食的来了你也不怕,往死里打,出了事有我呢,咋样?”姥爷呵呵一笑:“当就当,图个新鲜吧!”
没过两天,姥爷就知道麻烦了:有点儿粮食的天天喝稀粥,多数人是喝野菜汤吃树叶什么的,好多人饿得熬不过去了,就来找姥爷借粮食,姥爷开始不答应,但架不住人家央求,乡里乡亲的,偷着借点儿吧,说好一定还。张三借二斤,李四借六斤,善门一开,全镇的人几乎都找过姥爷,姥爷火了:借吧,上边不允许;不借吧,眼看着人就要饿死了。姥爷一跺脚吼道:“借!借完了拉倒,省得你们惦记着。”打个白条粮食就借走了,说好秋后分了粮食必须还。这下可好,随便是谁,一借一个准,不光是本镇的,连别的镇也有朋友来借,姥爷没辙,都怪好不错的,借吧。结果粮库里五十吨粮食都借出去了。
后来镇长问起粮库的状况,用不用晒晒,防止生虫子。姥爷哈哈一笑:“都变粪了,还晒什么?”
姥爷一解释,镇长冷汗都下来了,随即大发雷霆:“你不想活啦?这是掉脑袋的事,甭说你,连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姥爷反到大义凛然:“操!就你这胆子也当镇长?听清楚了,是借,不是私分公粮!国家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这粮食呢,这穷山沟里往外运粮食还不够打麻烦的呢,就算国家用粮食也轮不到这儿,有省里市里县里挡着呢,掉脑袋算我一个人的,总比全镇人都饿死了强!**不是讲究舍己救人么?反正我老周也不怕死!要不你现在让我入党!”镇长气坏了,问:“你都把粮食借给谁了?按家给我要去!”
姥爷笑道:“我根本就没记帐,他们跟我个人借的,与公家无关。你也是缺心眼,人都快掐脖儿了,庄稼刚长起来,上哪儿给你弄粮食去?”镇长一甩袖子走了,姥爷把最后三十斤棒子背回家,吩咐姥姥赶紧换点儿棒子面贴饼子,全家吃顿饱饭,准备挨饿了,他也要出趟门儿。姥姥问上哪儿,姥爷说县里找开会。
果然不出所料,镇长怕受牵连,把这事向上级汇报了,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红卫兵来抓姥爷。姥爷隔着窗口看见镇长,便抓了几个饼子迎出来,边挤眼睛边嚷嚷:“嗨!我就知道你们得找我来,着什么急啊?饭都没吃吧?咱们走!”然后小声跟他们嘀咕:“别让我老婆子知道,她心眼窄,怕事!”镇长低喝一声:“绑了!”四个红卫兵都是姥爷几个酒友的儿子,谁好意思动手?脸都红了。姥爷带头往外走:“得啦!甭这儿吓唬人,跟你走不就得了?咱哥儿俩的交情就算到这儿了!”红卫兵们盯着姥爷手里的饼子,馋得直吞口水,当时这东西跟高级点心一样珍贵,姥爷笑着分给他们:“侄儿们吃吧,我恐怕得吃枪子儿了,少吃口没事儿!”小伙子们接过来拼命往肚子里塞,镇长命令他们交出来,姥爷故意气他:“快吃,要不他该抢了!”镇长疯了似地吼道:“告诉你,今天带你上县里批斗,明天就枪决!”
身后的姥姥听到这一句,吓得没脉了,当时就昏死过去,费好大劲才抢救过来。这消息爆炸似地一下散开,全镇的人都去给姥爷求情,姥爷还是被带走了。姥爷的朋友们各处疏通,帮忙想办法,甚至有人去找县长帮忙。
副县长听说了姥爷的名字,心里一惊,暗地里找到关押姥爷的班房,姥爷看见他竟乐了:“嘿,你上这儿干啥来了?还活着哪?”原来,副县长以前是姥爷在煤矿上的工友,当年差点儿被塌方的煤砸死,是姥爷冒死把他扒出来的,有了这层关系,他能不救姥爷么?
副县长急得直跺脚:“你也太胆大了,多大的祸!我都想不出怎么救你!拆东墙补西墙都没处拆去!”姥爷说:“你要是能瞒下不报就行,等粮食下来他们还了不就行了?是借,不是分!”两人商量一阵,只好等秋后粮食下来再说。结果姥爷被拘了几天,跟副县长喝了几顿酒,回来在镇上挂个大牌子游街示众,批斗一番完事,形式还是得走的。
游街的时候大人们都不愿意去,为了对付上级派来的那些监督的干部,凑了些亲戚、队长和一帮毛孩子假模假式地喊口号:“打倒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万岁!”跟姥爷一点儿也没关系,姥爷乐得跟劳模领了奖似的。有的街坊逗他:“老周啊,这站长没白当,挣了个大牌子,回家当菜板儿也是好的啊!”有几个红卫兵倒是垂头丧气地替姥爷难受,他们都吃过姥爷私自发给的粮食,若不是姥爷,他们早饿死了。没有人批斗不能结束任务呀,最终是几个酒友和亲戚假装乱吼骂了几句,姥爷才结束了批斗。那一年,别的镇上一个村就饿死两百人,姥爷所在的一个镇才饿死几十人,还都是些老弱病残。尽管没记帐,粮食也一斤不差都还回来了,都拿姥爷当救世主。
像姥爷这样的人物,仗义疏财连死都不怕,难道会为了省两块钱把上门强卖豆腐的柱子赶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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