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在末世流年里的爱情

遗失在末世流年里的爱情

　　1.梦有春柳知我心

　　洛阳，黄昏。枯瘦的白马累了，我把行禳搭在它的背上，牵着它喝水。夕阳下的河畔还有未化开的冰，闪烁着点点磷光，像谁的眼睛里晶莹的泪。我拿出竹筒，舀一碗洛河的乳汁，啧啧，真甜，解了疲倦忘了伤。白马也似乎来了精神，朝着水中的自己哈着白气，咧开了嘴笑。我整一整衣衫，重新盘好发髻，朝镇里走去。

　　都说洛阳的春来的格外早。店小二早早的打来了洗脸水催着我起床了：“公子，大家都去洛河边放风筝了，您也去看看吧。”“好的，有很多人吗？”我其实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只是不想失望了小二那张充满稚气的脸。“当然有很多人，还有漂亮的小姐呢。”他朝我调皮的眨了眨眼。

　　呵！楼下的街市早已叫嚣起来，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不像荥阳寂寥的街，沉默的巷，看来去考功名是对的。远处便是洛河了，隐隐的还有嬉笑声传来。山水相依的景象竟然那么美，河中还有小舟荡漾，那些飞在天空的风筝都变成了点，红的绿的相互追逐。我忍不住要走进这难得的春光图。

　　踏步徐徐，轻摇折扇，神采飞扬。我得意的样子竟然引来路人的窃窃私语，回头一看。我加快脚步，掩饰我的不好意思。一样都是赶考的书生，他们有的在一起吟诗作对，有的独看远山绿水，有的手拿线轴悠然的放着风筝。还有小姐在花间追逐嬉闹，我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洛阳的女子生得这般娇美，圆臀纤腰，手若柳条。在紫薇开放的一瞬间，我看到她那羞涩的笑脸。

　　“洛阳春来早，君子好提箫。一曲一回声，引得水波绕。”“好诗，好诗……慕容兄好文采！”……吟诗的男子一身绿衣，手握玉箫，倒也生得风流。我也有些心痒了，正欲小唱一首，忽听见背后一声叹息：“哎，此公子的诗虽雅致，却无真意，还‘君子好提箫’呢，箫也吹的不怎么样！”我惊讶的回头，正撞见她眼里那潭清泉。她略带笑意的眼神“倏”的逃开了，“小月，我们到那边去。”她的声音清脆得像落地的宝玉，悦耳幽扬。我傻了，心里的渴望快要掉出来。

　　“一只小船水中游，像鸡像鸭又像鹅！”“洛阳美女真是多，全都给我做老婆。哈哈哈哈……”他们乱作一气毫不懂诗，竟也笑得这么开心，还有人叫好。我无言。

　　突然想起家乡的那些事，这里的美景也蒙上一层凄凉。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末世红尘里的爱人，我们也是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迷。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愁将铁网罥珊瑚，海阔天翻迷所。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可是如今，你去了哪里？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珮。 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你还记得我吗？今天又燃起了追求的火，就让我暂时忘掉幽怨，抿一口久违的欢快吧。

　　我还失落在过去的寂寞里，情不自禁的唱出了这一首。轻摇柳枝，挥不去万千愁绪。“公子好诗，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她就站在柳树旁，我却没有发现！“公子沉醉在过去的忧伤里了吗？”她活泼的声音又向我飞来，我一时不知所措。“多谢小姐雅赞，只是随口而出，见笑了！”我向小姐轻轻一揖，路过她欢喜的眼神。

　　依依杨柳，悠悠我心。此刻我们散步河边，她的丫鬟早就不见了。我给她讲那段黯淡的往事，她居然听的落泪，落得我心里湿湿的。她也给我讲她的故事，她的快乐，她的忧伤。她的父亲是这里的富商，所以她受到很好的家教，从小便熟读诗书，喜欢写诗。只是父亲管教太严，让她失去了许多的自由，她今天还是趁父亲外出偷偷跑出来的。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洛河的水一样缓缓散开，那么舒服。“小姐，该回去拉，晚了夫人会骂的！”小月在不远处呼唤她。我们正说在兴头，我们都喜欢李白和杜甫，都喜欢写七律。“公子，我要回去了。不过，下月十五这里有灯会，我们约定在那棵黄花树下相会吧！”她不舍的离开。

　　“黄花树下，不见不散！”我无奈的挥手。

　　我发现我犯了一个很傻的错误。我没有问她的名字。“小姐，请问芳名——”我大声的喊。

　　“柳枝！杨柳细枝——”她消失在花丛里。

　　柳枝，这个仙女一样的女子。

　　2.路遥遥，楚歌昭。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难过，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我的包袱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不就是几件衣服几本诗词吗？那个叫慕容的，非要和我比赛作诗。就因为那日她的那句话，开罪了他，如今却拿我来撒气。我只是路过此地啊。

　　几个回合下来，胜负明确，他的脸像柳树的根那么扭曲。“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宝。”慕容一声吆喝他们便一拥而进了我的房间。我知道我又要倒霉了，他们是这里的公子爷，而我只是落魄的书生，我怎么斗得过他们。可是我会生气，我不会认输。我向他们大吼着夺回我的包袱，里面有我的诗卷，我的心血。疯狂的他们一件一件的将我的东西扔向楼下。我突然有种想要跳下去的错觉。

　　“洛阳是我们的天下，你快滚吧。如果你在天黑之前还不离开，我可以保证你留不到明天。哈哈哈哈哈……”

　　好心肠的小二下楼帮我捡衣服和书。我伏在栏杆上默默的闭上了眼睛。“兄台，请问这本诗集是你的吗？”一个大约30岁的中年男人站到了我的面前，拿着我的诗卷。“是的，谢谢兄台。”我难过得不想说话，所以没去看他的脸。

　　“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愁。”

　　“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花。”

　　“沙岸竹森森，维艄听越禽。数家同老寿，一径自阴深。喜客尝留橘，应官说采金。倾壶真得地，爱日静霜砧。”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哈哈哈哈……好一个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惊讶的抬头，才发现他潇洒的容颜和满眼的睿气。他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记住了我的诗。刚才的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被他的不凡。“敢问兄台高姓？”我向他一揖。“复姓令狐，单名一个楚。”

　　孤独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忧愁的时候，酒是最好的朋友。当有了知己，有了朋友，酒又会成为我们共同的知己。酒，乱世流年里不可缺少的东西。“令狐兄，再来一杯！”我满满的倒上。“贤弟莫急，慢喝，慢喝。”离家这么久，第一次醉了。

　　洛阳的黄昏没有早晨那么美丽，因为，这里不是终点。

　　令狐楚说，他的家在长安。到那里我将可以一展所长，甚至考取功名。

　　天黑，我们骑马上路。

　　3.天涯孤寂，我负了你。

　　令狐楚是京城里的大官，究竟有多大，我不知道。走在长安的街上，每个人都会像他作揖问候，就算是卖菜的百姓。他是个好官。

　　长安比洛阳大得多，甚至是这里的月亮。每天晚上都这么圆。我们在月下吟诗，谈论国家大事。朝廷有什么大事他都会讲给我听，我则帮他进言献策。这样的日子到也痛快，我还认识了一些真正的朋友，比如牧之、飞卿，他们都是胸怀大志的人，都可以做我的老师。

　　令狐楚，原来他还是一个骈体文的专家。我向他学习他倒也不保留的教我。所以有时候我也叫他老师。

　　“看灯会罗，看灯会罗！”夜还没到，令狐楚的小儿绹早早的开始叫唤。对了，今天是十五了，有灯会看的。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妙。

　　十五？。“公子，我要回去了。不过，下月十五这里有灯会，我们约定在那棵黄花树下相会吧！”“黄花树下，不见不散。”关于那日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柳枝，我已深深爱上的女子，我负了你。“黄花树下，不见不散。哈哈哈哈……”我像着魔一样的向洛阳的方向跑去。“黄花树下，不见不散。黄花树下，不见不散。柳枝，我的柳枝！我负了你！”

　　十五灯会我依然是一个人，本来可以两个人过的，我却将这份难得的爱亲手埋藏。不知那晚柳枝是怎么过的。她会哭吗？

　　悔恨的泪流出我的双眼，这难道就是对我的惩罚？不够的，不够的。索性又醉一次吧，虽然这次是心都碎了。

　　以后的日子，我很少笑。我在墙上写下对她的思念，可是她能看到吗？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 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 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 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 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 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次年，我中了进士。然后，我有了妻子，其实这只是他们在进行交易。而我，好象是捡了个便宜。可是这却不是我辉煌的开始。他们反目了，在令狐楚和王茂元的相互斗争中我左右为难。

　　最后我决定离开，当然带着小七，我的妻子。这个深爱我的知己，可是她却不知道我的心里还有另一个秘密。她已经习惯我在每年的十五都会喝酒感慨，大醉一场。当然，也会写诗。听说柳枝也嫁人了，还有了孩子，名为慕容春。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

　　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更残漏尽，孤雁二三声，往日的欢笑只映得眼前的孤单。失意的爱情如石榴的落红，永存着凄凉的美丽。

　　也许人生不得意，性格会有所改变，但是诗是我永远不变的信仰，是我坚持走下去的希望。

　　4.诗人迟暮，红颜的祭奠。

　　我和小七，总是经历一次次的离别，我不说是什么原因。这样的生活过了好久好久，我们终日饱尝那撕心裂肺的痛苦，直到那日，小七离我而去。永远的离开。

　　我已经学会不再伤痛昏厥。提一壶好酒，在你的坟前醉生梦死，安静终老。

　　以前小七不知道，我的诗其实还写给另外一个人，杨柳细枝。可是今天我要真正的为你，我的爱妻，狂歌一曲！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你我的绝唱。

　　许多年后，我也白发苍苍，那些红尘往事，我都快不记得拉，可是如果你问我的名字，我会咳嗽一声，在你耳边大声的说：“我叫李商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