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那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意识没清醒过,是在浑浑噩噩中走的,到也吃不了很大的苦,可是,那个看似她家属的女孩就可怜了,从没见过这样悲伤的人,悲伤到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这种哭也哭不出的痛苦,一定很残酷吧。”
小护士叹了口气,声音渐渐哽咽起来,身旁的护士也默了声,收拾起那些仪器,许久才轻声说:“走吧,我们帮不了她们。”
“是啊……”小护士轻轻点头,临走前看了眼窗外飘零的樱花,忽然自言自语道,“那女孩银蓝色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只可惜,当时那模样,实在凄惨到让人心疼……”
沫沫的血都流光了,所以她才会苍白成这样,就像一张脆弱的薄纸,安静地躺在抢救室中央。她的身体冰冷,和这昏暗的抢救室一样,手术台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千夜抓起盖在她身上的白布,一点一点地向下拉开,她就像是睡着了,乖乖地闭着眼睛。
“姐姐,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们离开鬼街,住在一个满是阳光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吃的,玩的,还有漂亮暖活的衣服,我都开心地笑醒了,很傻吧?嘿嘿。”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千夜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沫沫说这话时的神情,傻傻地抓着脑勺,不好意思地嘿笑着。
沫沫啊,现在,你是不是也在那个世界里开心地笑呢?那里一定撒满了阳光吧,还有好吃的糖果,漂亮的衣服,以及许许多多你明明想要却一直不敢要的东西……
林浩然进来的时候,千夜正一个人站在手术台的聚光灯下,惨白的光芒吞没了她的身体,一种荧荧的光辉笼在她的身上,朦胧地恍如梦境。
他在抢救室前站了很久,才终于推开抢救室的大门,门的吱呀声仿佛死亡的叹息,在他胸口碰撞出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默然地,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愿呼吸,心底有种强烈的恐惧感在悄悄蔓延,隐隐间,她的银蓝仿佛突然遥远如星际,一个他再也触不到的地方。
“那天,木家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离开鬼街的机会,带着晨晨和沫沫一起。”
背对着林浩然,千夜幽幽地说着,这是林浩然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事情,他的拳握地死紧,想上前抱住她,却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抱住她的人。
“你知道吗?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她们哭了好久好久,可我还是狠心地走了,别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把她们带离鬼街才离开的,甚至就连我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直到那一天,听到你把他们带出鬼街的时候,我的心里竟然冒出很深很深的赎罪感,那时候我才明白,是我丢下她们了,浩然,你知道吗?我从一开始就是想丢下她们的啊!”
她的声音,空空荡荡,泪珠滴下的时候,沾着灯的光芒。
林浩然深深望着她,黝黑的瞳眸倒映着她的笑,还有笑里,星星点点的泪光。
“你恨我吧。”许久,他闭眸,声音冷凝。
“恨?”微微地,千夜怔了怔,忽然扯了扯嘴角,“我不会恨你啊……因为,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报复我,所以,我才是罪魁祸首……”
一阵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浩然睁开眼睛,身体顿然僵硬。报复……原来,她竟是这么想他的么?
“浩然,你想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么?”
呆呆站着,她一动不动,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仿佛死去。
“我想杀了我自己,在你报复我之前,在我伤害你之前,在我离开鬼街之前,甚至,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杀了我自己……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你们一定可以很快乐地活着,非常……非常快乐地活着……”
她绝望地说,绝望地笑,那这种神情恍如天空里随风飘扬的樱花,死前,刹那芳华。
静静地抬起眸,林浩然靠在墙壁上,靠在那个离她最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她。
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她垂下手臂,白色的被单牵扯而下,露出沫沫胸前刚被缝合的伤口,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了,就像她的泪水,干枯了。
“浩然,你开心么?”终于,她回头,缓缓凝视他,嘴角的笑容微微扯开,就像秋冬里被风撕裂的花瓣,“我现在很痛苦,痛苦到连每一次呼吸都让我觉得深深罪恶,所以,你满意了么?看见这样的我,你满意了么?”
走廊的窗口,忽然吹来了风,她的银蓝被风吹起,落进他的眸心,是一片迷离的光澜,他抿着唇,眼中有黯然的痛,可尽管如此,他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尽管她的目光冰冷,深深地,刺地他的心揪疼,可他还是要看,一刻不停地看,哪怕是千分之一秒,他也不想错过,因为,这样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他就要失去她了,或许以后,他就真的再也看不见那片银蓝了……
“千夜,你还会原谅我么?”
他问她,靠在墙上,黑色的发丝凌乱垂下,形成了一片孤寂的阴影,他真的很孤独,千夜知道,一直都知道,因为,她也同样孤独啊……
可是……
“不会,”她凝视他,颤抖地,说出了那两个令她心痛的字,“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因为……我就连自己,都没办法原谅啊……”
她笑着,走向他,靠近他,然后打开门,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