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砍诗

心历篇

　　我有个朋友叫沙迪。

　　我俩是哈师大美术系88届的同学，与其说是同窗不如说是酒友更贴切些。就他这个名字还真他妈的给我嫉妒够呛，沙迪和杀敌是谐音，一个男人叫这名字真他妈的赫亮。

　　我是山东人，他是内蒙人，俩人的脾气都是蘸火就着的莽汉。我俩有一个共同的奢好，喝酒砍诗！不过是砍东西的砍，不是调侃的侃。经常是一瓶阿什河38°十瓶哈啤歪倒在桌子上后，我们就拳脚相加尽开颜了。望着对方乌眼青的眼和胖肿的脸那个惬意呀真他妈的痛快极了。你要说人家文人墨客吟诗侃词的那是品位，而我们俩这留着过肩的长发并蓄着八字胡须不修边幅的混世浪人，借着二两猫尿劲也在哪词云诗雾的砍东杀西，让人看了颇有阿Q一样的滑稽。就这样我们仍乐此不疲的整日砍的昏天黑地。

　　一次。文秘班的一个自称诗圣的娘娘腔男人找到我俩，说要和我们切磋切磋。闻到他一身的雪花膏味我就想揍他。 “不知二位喜欢调侃谁的诗啊？是李白，杜甫还是郭小川啊……”他用手推了推眼睛，口气和表情带着藐视。

　　“你他妈的说得谁呀？我们都不认识！”沙迪憋不住了，一幅顽主的样子。

　　娘娘腔并不忌讳，他把我用过的筷子撅折后在残羹的盘子里夹起一片里脊肉扔进嘴里。“早就听说你们二位喜欢侃诗，今天我是专程会赴二位，正好我昨天小酿了一首，现在我吟给你们听听还望指教”。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整了整领带夹旁若无人的发起酸来。“……。风，吹到我的脸上，像少女飘逸的白纱巾摞过我的面颊让人心旷神怡……”

　　“去你妈的吧，我的胃马上就反酸水了”我有点激动。

　　“滚，赶快滚，别在这犯骚……”沙迪拎着酒瓶子站了起来。

　　“文匪，你们也配侃诗！”娘娘腔看到二个酒疯子虎视眈眈的冲着他，吓得扭着小屁股灰溜溜的跑了。

　　“妈的，我就不相信诗人都是他这德行，软的像面条”

　　“是啊，咱们中国为什么抗战八年啊，就是像他这样的汉奸太多了！”

　　“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啊，那‘沁源春’写得多大气呀！”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山舞银蛇， 原驰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

　　“………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嗨，真好啊，咱俩就是脱光了衣服光着膀子，累折了裤衩带也写不出来啊！”我发着感叹。

　　“伟人吗，要不能是伟人吗？”

　　沙迪拎着酒瓶子满脸胀红的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一句又一句的朗诵那句‘只识弯弓射大雕’，好像是他妈的他写的。

　　每次到这个时候老板娘就出面了（其实她是心疼那啤酒瓶子）：“二位诗爷，恰到好处了！今天超额任务已经多摔了一个啦！走吧！”

　　“真他妈的狗眼看人低，说不定哪天我俩出了名到时候你他妈的想留我睡觉你都够不上边！”沙迪又开始解气似的说那已经吹了八百遍的牛皮话。

　　这样的时光我们逍遥了三年。

　　九一年我们毕业了。我回到家乡，他改行去了一家新闻单位。

　　七年中我们有时互通个电话相互问候一下。

　　一九九八年大洪水，此时我也去了当地的电视台做记者。黑色八月。黑龙江的肇源水情告急，我随团前去肇源迁移灾民。在路上接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是你吗？我是沙迪的姐姐。他出事了！我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给你的留言，你能来一趟吗？……”

　　遗物？留言？妈的，他死了？我的心猛的揪了一下，点烟的手有些颤抖。

　　待我心急火燎赶到的时候，沙迪的单位正为他举行告别仪式，他的老红军父亲领着七个姐姐站在那里痛不欲生。

　　一个长得像面包似的戴眼镜男人在念悼词：“……正象他的名子一样，面对肆虐的洪水猛兽，沙迪同志奋不顾身用他的生命挽救了三个危在旦夕的孩子！没有豪迈的誓言，没有……”

　　原来他是为了抢救那三个孩子而献身的。我相信他有这个勇气。

　　一个很精致的笔记本。“浪兄：还记得吗，我们俩经常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们赶上战争也一定会成为英雄的！今天我赶上了，只不过没有战火硝烟那么过瘾，不过我他妈的没福分享受这个荣誉了，我的肺被水呛得不行了，医生给了我七个小时的活头，这点时间我拿出来半个小时留给你，还得和你这个酒疯子砍几句。我们常说写诗需要激情，今天激情是有了，可他妈的小命没了。咱俩一直都想写一首好诗，我看咱就别他妈的侮辱这个行业了。不过浪兄我比你强，我写不出来可还能用我这条贱命做笔写一首活生生的诗。哈哈，气死你！

　　老爸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走了他会伤心的。看在过去你我拳脚相加的份上求你做他干儿子 吧。

　　不写了，疼得很。走了哥们，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就在我进火化炉前再倒上一杯酒，陪我干一杯，别他妈的贪酒啊！天国见！在那里我接着和你砍！

　　1998年X月X日

　　在我的记忆力好像是第一次流泪，哭得傻呵呵的，那种悲切来自心灵的谷底。我不是哭他的肉体消失，而是感动与他面对死亡的精神，这种豁达的心境不知能否称得上胸怀，但已足矣让我震撼！我忽然间想到了他最喜欢毛公的哪句诗“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我想把这几句诗改一改，用在他的挽联上，可绞尽脑汁憋的眼珠子通红也没想出来。“改诗都不会，还他妈的写诗呢！”我骂自己。

　　2006年11月26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