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历篇

　　狼魂——来自我童年的血色记忆

　　如果说我对狼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甚至到了痴狂的程度，咎其缘根就是三十七年前那场我亲眼目睹的，狼被血腥杀戮的惊险场面。多少年过去了，那场景、那血腥味、那绝望的哀鸣和那双凄美深邃的眼睛永远镌刻在我心灵深处，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那一年，我七岁。

　　一九六九年中苏关系趋然紧张，所有黑龙江沿线的戌边兵团全部后撤搬迁。我的家也随波迁到一个叫柞树岭的小山包上，住的是地印子房（一种依山搭建的简易房）。我家的邻居住着一位叫赖叔的单身猎户，50多了也没娶上媳妇（听说赖叔过去是有媳妇的，不只是什么原因死了）他整天醉醺醺的瞪着两只公牛一样的大眼睛，疵着满嘴大黄牙给我们一群淘小子讲他打猎的故事。那时候天天听赖叔醉说一件件猎狼杀熊的故事小段，绝不亚于今天看赵本山的小品一样开心。

　　一天，爸妈领着姐去窜门说要三四天才能回来，我心里一直惦记姐抽屉里那个还没有吃完的苹果，就撒谎说肚子疼耍赖不走，妈一听就知道我肚子疼的原因，笑了笑，把我托付给赖叔就和爸带着姐走了。赖叔显得很高兴，不时的用他那黑熊般的大手掌揉搓我的脸，嘴里还一个劲的叨叨“今晚可有伴了，好啊，好啊……”好像我是他的媳妇似的。不一会赖叔就从仓房力拖出来一只牛犊子般大小的狍子：“嘿，小崽子，今天晚上赖叔犒劳犒劳你，咱们烀狍子肉吃！”“啊？有狍子肉吃！”我高兴的屁颠屁颠的帮他剥皮割肉。别看赖叔表面上脏兮兮的（其实也真就是埋汰的很），可他搞吃的可比妈做的好吃多了。一会的功夫大黑锅里那腾腾的热气卷着诱人的香味把我馋的一个劲围着锅台转，赖叔在那笑得前仰后合跟我打趣：“小子，哈喇子流到小鸡上了吧，尿裤子了吧！哈哈哈”。

　　一晚上，赖叔几乎就是看着我自己在哪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肉，他一口酒一口烟好像我吃饱了他就不饿似的。“来，小崽子，把这块大腿肉给我啃了”在我双手准备接他递过来肉的一刹那，赖叔那双公牛一样的大眼睛一下把我怔住了，那是赖叔的眼吗？整天红的像喷火似的，今天好温和呀，像妈给我洗澡时的眼神一样，尽管红的吓人，可依然充满着温情的诱惑。不知怎么我突然问了赖叔最敏感的问题：“赖叔，你怎么没有媳妇呀？”赖叔愣住了，他没想到我这孩崽子会问他这个问题。他瞪着两眼看着我，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许久他才吐出一口烟又灌了一口酒长叹一口气说：“我有过老婆的，还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只是她已经死了……！”“死了？怎么死的呀？”我还来了打破沙锅问（纹）到底的劲头。赖叔的语调一下低了下来，完全没有了给我们讲他打猎的故事那样激动。“你赖叔婶啊活着的时候有个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一条火狐狸皮毛领子，所以那年冬天我就带着你婶去莲花泡打狐狸，赶巧那天我们一下碰见了一对红狐狸，毛皮那个红啊像缎子被似的。你婶再三嘱咐我下手轻点，别把狐狸皮打烂了。我选中了一只大的抬手就是一枪，哪只狐狸倒在了泡子边上，正当我向第二只狐狸举枪时，出现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怪事……”“咋地了？”我迫不及待。“那只狐狸一下直起身来坐在冰上拱起二只爪子在向我作揖！”“啥叫作揖呀？”“就是磕头！”赖叔显得不耐烦。我手里拿着狍子肉竞忘记了吃。“你婶和我都愣住了，我半天没有开枪。看出来那是一只母狐狸，它看到我们没有反应就开始向泡子中心跑去，我一看这家伙要跑没容我多想我就开枪了”“那打着了吗？”“打死了，它死在了还没有完全结冻的冰面上，正当我走上前准备去拣狐狸尸体的时候，冰一下裂开了，我掉进了水里……”“啊，那快叫我婶拽你呀！”“你婶她吓坏了，赶忙找了一根棍子递给我想把我拽上来，眼看着我就爬上来了可你婶站着的那块冰一下又裂开了，她为了救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眼看着和那只红狐狸一起沉下去了……”

　　“那你赶快救我婶啊？”

　　……

　　“你怎么不救她呀？”

　　……

　　赖叔像死人一样耸拉下脑袋，一声不吭，大口大口的吸着烟。

　　……

　　挺着鼓鼓的肚子，裹着让人恶心全是汗骚烟油味道的脏被子，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过幕刚才赖婶和那只红母狐狸溺水时一定很凄惨的样子，不知不觉中我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睡梦里一声硄的巨响把我和赖叔惊醒。还没等我完全把眼睛睁开，赖叔已刺溜下炕提起猎枪推开外屋门出去了。一会的功夫，赖叔气哼哼的回来大声骂到“我日它个祖宗的，敢到我的枪口下抢嘴，真是活腻了！”

　　“咋的啦，赖叔？”

　　“没事，是只偸嘴狼，快睡吧。”

　　不知是害怕还是撑的难受，我两眼瞪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上午，赖叔都在磨着一把跟我脑袋一样大的开山斧，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出去撒尿时忽然发现那半片子放在外屋窗框下的狍子肉不见了，玻璃也没了，我想可能就是赖叔说得是偷嘴狼把那片子狍子肉拖去了。整整一个下午，赖叔都在那喝酒，不知是咬牙还是嚼骨头那声音蹦蹦的听着吓人。

　　“你要用那把大斧子砍它吗？”

　　“嗯。”声音象坐在水里放屁。

　　“你不是有枪吗？为什么不用枪？”

　　“半夜里放枪不吓着邻居们哪！”

　　我傻乎乎的看着他，心里弄不明白大斧子和枪到底那个厉害。

　　前一天吃多了，赖叔特意给我烤了几个土豆蘸着白糖哄着我吃完就睡了。或许是那把斧子的缘故吧，那幽幽的寒光在我脑子里闪来闪去没有一点睡意，赖婶、红狐狸、偷嘴狼、大斧子像演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我脑子里闪过。其实赖叔哄我上炕前我就看见赖叔把一只山狸子剥完了皮又放到了外屋那扇窗框前，我想那只山狸子可能就是诱饵，那只偷嘴的狼还会来吗？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隐约听见赖叔挲挲的下地声，他拎起那把大板斧悄悄地向外屋走去。我那里还有睡意，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夹带着神秘的刺激感让我赶忙穿好衣服，准备要亲眼看赖叔杀狼。我慢慢的把外屋门拉开一条缝，一股钻心的冷风让我打了个寒颤，那扇昨天被狼爪拍碎玻璃的空窗框往里呼呼的灌着凉气，窗外的月光白的幓人。只见赖叔半蹲在靠窗的一侧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着酒，两只牛眼象狼一样放着绿光。他可能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扇窗口上了，以至于没发现我在那战战兢兢的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隐约听见赖叔呼噜呼噜的鼾声，我也不知不觉变得混沌起来。突然一股凉风夹带着刺鼻的腥气一下把我惊醒，只是刹那间，一切就发生在刹那间，我看见一只有两只狗头般大小灰白相间毛茸茸的脑袋伸进窗口正张开血盆大口在撕咬那只山狸子。从我到放山狸子的窗口前不过就三米距离，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喘息，它的嘴好大呀！我被吓的目瞪口呆。这时只见唰的一道白光“你奶奶的，去死吧！”几乎没听见任何响动，那只狼只发出了很小的嗷呜声脑袋就一下耸拉下来不在动弹了。“妈的，敢在老子的抢下抢嘴吃，真他妈的活腻了”赖叔喷吐着满嘴酒气拎着滴血的板斧杀气腾腾的走了过去，正当他要靠近狼尸的瞬间，那条已死去的狼尸忽然一下被什么东西猛的拖了出去，被板斧卸掉了一半的脑袋夹卡在窗框里。显然赖叔是没有任何准备的，他瞬间楞在那里不知所措。啊，我发现窗外还有一只狼，也是灰白相间的绒毛，只是个头要比这条小得多，哪一定是一只母狼它正死死咬住同伴的尾巴挣命的往外拖同伴的尸体。“快，赖叔，窗外还有一只呢！”赖叔回头看了一下我，方才缓过神来。“小子，快把我的枪拿来，快！”赖叔的声音恶狠狠的。原本赖叔打算使用板斧解决战斗的，所以他把猎枪挂在了墙上，我哪够的着啊，我跷起脚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够不着枪托，这一下赖叔急眼了，“小兔崽子快点呀”“我够不着啊赖叔！”我的声音有了哭腔。乓的一声赖叔一脚把门揣开从墙上摘下猎枪顶上子弹，一转身就回到了外屋，我想马上就会听到枪响赶忙用双手捂住两只耳朵等待枪响狼毙命的一幕。可半天不但枪没响反而听见哪只狼在发出嗷嗷的威恐声，我忙寻声看去，眼前的一幕让我汗毛都竖了起来：赖叔把枪从窗户口伸出去，枪头几乎低在了那条狼的脑门上，可它却全然不顾仍然在歇斯底里的往外拖着同伴的尸体，枪口就在它的头上晃动，它在竭尽全力拯救同伴的生命。一种极度的藐视。赖叔为什么不开枪？他在等什么？一分钟、两分钟生与死的僵持。那是怎样的一个场面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丝的退缩惧怕，它高昂起头神一般伫立在那里，一双凄美的眼睛喷火似的盯着赖叔，四棵刀锋般的利齿最大限度的疵露在外面。“滚，快滚开，老子不想杀你！滚！”赖叔的叫喊声震的我耳根子发颤。

　　“开枪啊，赖叔！为什么不开枪？”

　　“你给我闭嘴，小兔崽子”

　　突然，那条母狼松开了公狼的尾巴，纵身一跃直扑窗口而来，还没待赖叔反应过来它的一只无比锋利的前爪已将赖叔拿抢的手抓下一块肉来，“啊！”赖叔本能的勾动了扳机。它跃起来的时候腹部正好压在枪口上，只听到砰的一声焖响它便趴在了公狼的身上。

　　“不，不，我不想杀你的！”赖叔挥舞着血淋淋的左手嚎叫着。我看到了哪只奄奄一息的母狼，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张开嘴用舌头舔舐公狼那已经断裂的脖颈，一下，二下，三下，它的舌头和颈下的皮毛已变得殷红殷红，那双凄美深邃的眼睛慢慢变得混浊起来……。

　　“不，不！我不是真想杀你的……”赖叔神经病似的呆站在那里反复重复这一句话。

　　第二年，我家搬走了。

　　再后来听妈说，赖叔死了。

　　有人说，自赖叔杀了哪二只狼后，赖叔就疯了，整天把自己喝的人事不醒，还整天倒粪似的来回颠倒说哪句话。

　　待我娶妻生子之后，我一直揣摩一个问题，当年赖叔是处于本能还是误杀哪只母狼，终于我得出一个能说服我自己的结论：红母狐狸因想在枪口之下活命而作揖；赖叔因失去赖婶而变得嗜酒如命，并开始枪口之下残留母性；哪只母狼是在放弃自己逃生的机会下用生命为死去的同伴陪葬的。啊，问世间情为何物――――

　　（后续）

　　从那以后，我愈来愈了解狼族，也就愈惊讶人们对狼群的误解还如此之深，即便处于这个强调沟通与相互了解的时代亦是如此。人类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些从远古繁衍至今的狼群与人类的生活仍保持着以往的平衡关系。但是，人类对狼族的迷思与现实情形相距太远了。人们仍然固守着他们对狼族既有的想像，并未与现况相连接。

　　我们需要狼来拯救我们的心灵。狼是集美丽，高贵与智慧于一身的楷模。它们坚忍而强壮，足以对付地球上的所有挑战。它们的家庭规范也是无人能及的伟大典范。狼可以说是全心全意地献身于家庭的。它们灵敏纤细的感受，能够觉察家庭中其他成员的需要。狼对族群极度的忠诚，对于伙伴充满热情，对于情侣誓死相随，它们绝对不会吝啬付出情感。狼，这个自然界最复杂和美丽的生命，属于它们的神秘绝非人类世界的金钱价值观所能简单地解释与体会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狼，走进狼，画狼，写狼的原因。

　　2006年11月22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