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特别烦。
薄薄的假期作业放假几天就早写完了,我看会儿书睡会儿觉洗会儿脚就躺在院子里的水泥矮墙上晒太阳。前园子里是我妈种的豆角、黄瓜和茄子,墙根儿的筒篙开花了黄灿灿一小片,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黄花上叫得那么讨人嫌。
李丽去姥姥家了,我就耍了单儿。
前后左右的邻居家都是男孩儿,只有我们家我和我妹两个丫头。我妈总是告诉我,姑娘大了少跟那些小蛋子一起瞎扯,我用鼻子冲我妈哼一声,心想我才懒得理他们。
隔壁老曹家竟然是四个男孩,最小的那个比我大一岁。老曹家的儿子们吃饭的时候像一群正在长膘的猪崽儿,喝凉水都呱呱直响。他们的妈妈看到我妈用缝纫机给我做花布的胸衣,用了羡慕的口气说这辈子没有姑娘命喽,这一群死小子吃也吃死我、淘也淘死我。
后面老徐家应该是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不过那两个女孩早就工作、结婚,跟我不是一代人。他们家徐老四和隔壁的曹老四是同学,成天扭在一起斗智斗勇,见了我就冲我呲牙咧嘴,我看到他们两个就来气。
前屋老郭家就一个儿子,比我妹大一岁,根本就是个刚断奶的小孩子,道那边老张家的小子我见到的时候才满月。
我真是闷疯了。李丽你个死丫头,如果你敢在你姥姥家住到开学回来我就和你断交!
傍晚太阳热气消了以后,我挖半筐小土豆儿拎了,越过老曹家院子去西河边洗土豆儿消磨时光。河边因为要架座小桥,备料了一堆水泥管子,我就去那里洗。
这几个水泥管子很粗,我站在那里刚刚超过管子一点高,钻进去躺在里面感觉就很宽敞。我把小土豆儿倒在水泡子里泡着,脱了鞋用脚丫子慢慢地搓那些皮很嫩的小土豆儿,塑料拖鞋也被河水冲刷得很干净。这种活动可以一直进行到天黑我妈下班,我妈下班的时候,我的两只脚已经被水泡得皱皱的。
整个夏天小桥都没有动工,这几根水泥管子给我的乐趣就持续了近一个夏天。
那天听说前屋老郭家新招租了一户人家,我首先想的是那家要是有女孩能和我玩儿就好了。第二天我就失望得不行,新搬来的住户竟然也是两个男孩。
前街有人跟我妈开玩笑说,你家的姑娘将来得被抢了啊,现在女孩儿真是太缺了!我妈警告我说,离他们远点!
新搬来的兄弟两个真是太抢眼了,哥俩儿个成天上窜下跳你追我赶,疯子一样淘得不亦乐乎。那个哥哥看模样要比我大一点,弟弟呢就比我小一点,长得都难看,脸黑黑的,细细的干巴腿儿在大裤衩里晃荡着。
想必那个大一点的穿的短裤是捡他爸的,竟然是灰白色的西装短裤,屁股上还有个扣了扣子的裤兜。
跟我原来这些邻居们相比,新邻居简直就是两个傻瓜。他们有时候趴在炕上拼图,有时候在后窗台看一个拳头大的地球仪,有时候用自制的喷水枪互相扫射。我在我家不用出门,只要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家的后窗户。
最讨厌的就是他们哥俩儿互相喷水,全湿透了,水顺着前胸后背淌下去,脚丫子就在塑料凉鞋里呱叽呱叽响,吵得我心烦。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心烦,常常整个下午在追跑,累得筋疲力尽。
最受不了的是,他们霸占了原本属于我的水泥管子,他们一天一天地玩在水泥管子里面,害得我不能再去那里洗土豆儿。这街坊四邻谁家的小子不让着我和我妹呢,我们可是这一片唯一的姑娘,跟我抢地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哥俩儿个根本无视我的存在,他们在房前屋后冲锋打闹吵吵嚷嚷,每次我见到他们出现就摔门回屋。
我妈说他们家的大人在后沟的矿坑里工作,矿山的子弟就是野蛮。我有些赞同我妈的观点。
我妹和我小时候一样喜欢农业生产,她请我和她一起去到小东山坡的路边种点菜籽,看看能不能发芽。
我和我妹把豆角种在坡边,又浇了点水之后,看到前屋那个穿西装短裤的小子向我们这边走上来。那小子提了个空的玻璃罐头瓶子,另一只手拎了把小铁锹,看样子是去山上挖用来垂钓的蚯蚓。
这个表情严肃、脸蛋儿绷紧的少年穿了灰白色的棉线半袖,也像是他老爹的物品,光脚蹬双塑料凉鞋雄赳赳气昂昂地向我方驶来。在他离我们几步远的时候我瞄了一眼这个人假装正经的脸,看到他黑黑的脸上有一双比脸更黑、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样就算近距离接触过了吧,可是事情没有完,他在经过我们身边的同时就那样放了一个成熟的屁。那个屁不是挤出来的,也不是蹭出来的,那是个实实在在大大方方的响屁。
我比放屁的人还要害羞和无地自容,我感觉自己的脑袋里突然点起个二百度的电灯泡,再因为电压太足“嘭”的一声爆掉了。我僵硬在原地,等我醒转过来再扭头去看时,那小子的两条细腿已经消失在山梁上的玉米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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