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不悔

（一）

　　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会出现类似于同性恋的状态，我和李丽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上了初中我们两个就是一个班，上学放学各自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斜挎着绿色的军用式小书包，和男生一般风一样横冲直撞。

　　李丽她们家离我家很近，我们两个性格很相象，直来直去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发型都是鸡窝状的短发，穿着都是那种假小子式灰蓝中山装。

　　上了初中的女孩子在身心上都开始发育了，别个姑娘家好像已经开始打扮自己也懂得害羞，只有我们两个有一种越来越严重的变性倾向：大着嗓门说话、打响指、吐口水、和男生称兄道弟，完全是没心没肺的典范。

　　有时候步行上下学就很少走公路，特别是放学的时候，我们喜欢绕道走前山根儿的河坝或者走后面的高丽古城，充分玩够闹够了再回家。

　　作业有时候是一起趴在山坡或者河堤上写，有时候是到某人的家里写，饭有时候是李丽在我家吃也有时候是我在她家吃。反正都一样，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分你我的日子，充满信任也充满快乐。

　　看看日落，听听歌曲，谈谈乱七八糟的杂事，发表各自不可理喻的见解，都是必需的。如果有一天我和李丽互相看不到，那学习和生活就会乱套失去方向。

　　寒暑假期我们大多数也是在一起鬼混着度过，如果是回老家串门，一回来就得赶紧去找对方报到，互相倾诉相思之苦。不过，我们两个成天捆在一起傻吃傻喝也猛学猛背，心无城府成绩都还不错。

　　如果说我们两个完全没有心肝到也不可能，有些烦恼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星期天在我的床上趴着写完作业，李丽跟我偷偷说了一件困扰了她很久的心事：她说她发现她有妇科病，很可能长大不能生小孩了。天哪，好朋友生病都要结伴嘛，我说我也有同样的现象，每次去买卫生纸真是羞死人。

　　我们两个商量了一下午，也不能决定到底是跟爹妈讲，还是把这个难于启齿的事情永远埋在心里。

　　我难过得沉默起来，李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坚决地说，没什么，长大以后咱们两个结婚，谁也不嫌弃谁！

　　我们两个怎么结婚，两个女的可以么？李丽瞪起她的两只牛眼说，到时候咱们挣很多钱拿上，去到深山老林没有人烟的地方生活。这个想法真是既浪漫又刺激，我们两个一言为定还拉了手指。李丽说谁也不能变心，她说反正她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对李丽有一种说不清的依恋，看着她端端正正的脸蛋儿和挺挺的鼻子，看看她忽闪闪的一对大眼珠和肉肉的两片小嘴唇，想想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一辈子而且她还会对自己好一辈子我就很满足。

　　李丽的脾气就是太酸了，她的嗓门大得男生都退避三舍，不过她从来不凶我的，她总是刚中带柔地和我说话，我喜欢她身上那种没有什么味道的纯真味道。在班里我做班长，哪个同学和我过不去或者不听从我的领导，李丽从来都会打抱不平地罩着我，甚至跟人家拼打得披头散发也在所不惜。话说完就拉倒，李丽不是个记仇的人，只要人家说一声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之类她的心肠立刻就软下来。

　　刚刚升入中学的那个冬天体育课，两个班级在操场上踢足球，我懒得过去跟人家争抢，就站在界线外面做观众。

　　北方的冬天，孩子们的活动几乎都和冰雪分不开，踢足球好像是体育课永远不变的内容，男生们乐此不疲没完没了。有时候学生们分成两伙打雪仗，准备阶段是集中精力团雪球，等到裁判一声令下“开打”，就向着对方阵地拼命投弹，那种惊险和刺激真是太有意思了，脖子里袖子里全是雪沫子，回到教室一暖和化成雪水悄悄流淌在前胸和后背，那感觉比尿了裤子还难受。

　　这个当儿对方班级进了一球，他们班的队员都兴奋得尖叫和跳跃起来。一个小子也真是过分，他呼喊着一直跑着冲过来我这边，还没等我反应就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摁在他的身下面。我的脸紧贴在雪地上，下巴和一侧的脸蛋子因为雪粉的摩擦疼得要死，我就生气地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可吓坏了那个小男生，他盯着我的脸一秒钟，说了句是女的呀就狼狈逃窜了。

　　李丽知道这件事以后笑得前仰后合，她说该！谁让你长得没有女的特点呢！我说你有没有同情心啊，我是被人家给非礼啦！李丽说一个男的非礼一个男的，太好玩了！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也是个女的呀，他的眼睛瞎了是怎么的！李丽就又笑得不行，说我帮你去告诉一声那个非礼你的小子，说你是个女的怎么样？我说滚吧你！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放学。

　　这个时候的同时李丽就开始往脖子上系她的足有三米长的白围巾，我真服了李丽她妈，能给她织出这么长一条大围巾，不知道还以为她的脖子比别人的长两倍呢！我说李丽你的这个围巾真是太难看了，围得你连脖子都没有了，她说你才难看呢，不然人家怎么会把你当成男的！

　　我可真生气了，左一个难看右一个难看你有完没完了，我高着嗓子吼了她一声。李丽看我火了她也来了劲，没完，怎么地？她很牛地甩了一下围巾就背着书包向外走去。

　　走就走呗，甩什么甩！李丽的围巾稍像她的尾巴一样抽到了我的眼珠子上面，火烧火燎，差点把我疼死！其实我在李丽身后哗哗地流着眼泪的时候她并没看见，她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了。

　　可能李丽以为我还会和以往一样追上她，拌两句就一起回家了，她不知道她这一甩把我给搞残了呀！我捂着眼睛气得是头晕眼花，恨不能上去一脚踢飞她。

　　我没有去追李丽，我等她看不见影了才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向家走。

　　晚上躺在炕上我睡不着觉，在心里狠狠地骂着，没良心的东西，还说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的万分之一都没过就变成这样，一会嫌我难看一会嫌我没有女的样，竟然拿围巾来抽我，我要是瞎了你养活我一辈子，不乐意也得乐意！明天我倒是要去问问这个死丫头，我哪难看了我哪难看啦？！

　　第二天去到学校我的肺就炸了，李丽竟然把自己的桌子远远地搬离了我，看样子要和我彻底绝裂了。

　　好啊，你不仁我不义，你不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我把脸转向一边假装轻松地哼着小曲儿。上课的时候我偶尔用眼睛瞄一下李丽，就正对上她的两只牛眼。哼，看什么看，嫌我难看你还看？我把脸转向一边儿去和别的同学讨论或者聊天。

　　这一天真长啊，没有李丽的傻笑和大嗓门简直是度日如年。李丽在另一边显得格外淑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哼，让你沉浸在失去我的悲伤里吧！我一年不理你，让你知道没有朋友是什么滋味儿！看着李丽课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围巾我就来气，长着尾巴的死丫头，除了我哪有人会喜欢你这种脾气的笨蛋！

　　僵持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和李丽都已经是两眼呆滞、精神涣散了。我想跟李丽说句话，又想凭什么我先！我想做点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又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上课的时候我竟然没听到老师在叫我的名字。

　　李丽的情况比我还要糟，她前一天的作业都没有完成，神情恍惚像只丢失的小狗儿。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的时候我倚在操场边的大杨树上，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笑着叫着的同学感觉他们真是愚蠢至极。

　　我用脚踢着地上已经冻硬了的雪块，眼角扫着离我两棵树以外的李丽。李丽也正倚在另一棵杨树上，动作和我大同小异，她的目光向我这边溜达着，迟疑的样子好像在下走过来的决心。

　　我清了清嗓子，向她靠拢了一棵树的距离，李丽突然自言自语一样地小声叨咕了声，还没完哪？！我眼睛望着天哼了一声，还没完，怎么了？那边说，啥时候能完啊，这样都快把人憋死啦！我说我还差点被你用尾巴给抽瞎了呢！

　　李丽瞪着两只大眼珠子关切地问，抽了？怎么抽的？我说，你说我难看就够呛了，临走还用围巾甩了我的眼睛，我差点疼死啊！

　　李丽就跑过来了，拿她戴着棉手套子的手翻着我的眼皮说，我看看厉害不？我拨开她的手，低下头说没事了已经好了，嘴里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李丽解开围巾围到我脖子上说，你也甩我一下报个仇吧！我说滚吧你，这两天心里老难受了。

　　李丽突然像个大风匣一样抽起来，一边哭着一边伸手过来捏住我的手使劲地搓着，眼泪鼻涕地说你以为我好受吗，我天天睡不着觉想着跟你认错，可是你看你那个德行！

　　我和李丽去把搬开的桌子重新搬到一起，两个人的眼睛哭得像四只刚出锅的包子。

　　李丽说以后我再也不说你难看的话了，难看我也不说了。我说我本来就没有你好看，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我和李丽如火如荼地热恋时，出现了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