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笔记

　　四海为家的人每去到一处地方，新生活的最开始就是找个房子安身下来，这些年我离家越来越远，住的房子离开亲情也越来越远。

　　记忆里第一次租房子住是八岁时候的一次火灾。一夜之间，我们温暖的家园变成一堆废墟，在烟气没散的时候是爸爸单位姓高的电工收留了我们。当时妹妹还在襁褓中啼哭，妈妈通红的两眼无助地望向我们，吃喝用品都只有依靠这个已经有着七个孩子而只是高电工一个人上班的家庭。

　　关起门来就像是一个家里的成员，两家的男人一起去工作，两家的女人一起去种田，两家的九个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热火朝天。我时常偷吃高家的食物甚至是偷喝母鸡刚刚生出来的鸡蛋，我带着小我一岁的高家小儿子去井里捞虾，我打碎他们家珍爱的花瓶。我不知道失去房子的痛苦也不懂得当时应该是寄人篱下，每天和村上的小孩们疯跑在街道上。

　　一年的租房，让两家人结成浓厚的情感，也让从小争辩胡闹的孩子恩怨纠缠直到长大成人。那个被我常常欺负年纪和我一样大小，我却叫着叔叔的男孩，在我上了大学的时候还喜欢过我这样一个让他忘记不掉的租户孩子，他来追求的直接理由就是我们家曾经住在他的家里本来就是一家人。虽然说受人之恩，大概也不至于因为这样而让女儿以身相许，所以我们还能停留在最初时候的真诚。

　　再一次住在别人家，是爸爸工作调到县城，而我们的新房子还没有做好，只好搬到一个同单位姓菊的老人家里。

　　那是一个三世同堂的大家庭，每天吃饭前前后后从准备到吃完毕就像是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这家的人数我好像最终也没有数清，大儿子大儿媳大孙子，二儿子上大学偶尔回家，大女儿女婿大外孙，二女儿女婿二外孙，三女儿女婿没外孙，四女儿没结婚，五女儿正在上小学。老两口子才退休，老爷子在本系统工厂里做门卫，家里收养着一个弃女婴还有鸡鸭鹅狗和金鱼鸽子及花花草草数百盆。

　　老太太的手年轻时候在工厂里被机器给钆断了，有时候她哄孩子手不够用就拿大腿夹着孩子，她挥舞着一只完整的手臂，嗓门又高又粗令全家都得对她敬畏有加。

　　老爷子吃完午饭要睡觉，他睡觉的样子令我不能忘。因为这个一家之主在睡觉的时候不闭眼睛，就凝着两道呆滞的目光让你感觉他是否还有呼吸。老爷子又超级喜欢睡觉，只要有一刻功夫他也能从梦乡里转一圈返来。另一方面老爷子不会喝酒，达到了滴酒不沾的最高境界，只要吃一颗酒心糖足够令他一觉到月亮出来。

　　对于人高马大的房东一家，我总是感觉空间太小，无处下脚难以施展。但是父母尽管做他们的事，我和小妹可以一天甚至几天不用他们照管，和上一次的房东一样，我们可以完全算做他们这庞大家庭中的一小员。我和妹妹能够分享着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的虾条和大白兔奶糖。

　　这一家人现在已经是四世同堂，老太太前几年不在了，我的父母像对待自己的老人一样逢年过节大事小情都到场帮忙操办。我妈妈的一只小狗某种缘故不能养就送到菊家去，已经听不清看不明的老爷子慈爱地接过小狗把它放在他的宠物群里，并不会因为多一条狗多一点麻烦，似乎所有的流浪到了他们家就是结束。

　　成家以后，我和我的爱人选择了漂泊的生活，也开始了我们漫长的租房生涯。

　　最幸运的就是能遇到像老吉大娘这样的房东。不用交房租还帮助你挑水看小孩怕是一辈子只有这一回了。那是我刚刚跟着爱人到了他工作的乡镇，正在怀孕的我没有办法住到离他更远的地方，吉大娘家正好住在学校的墙外。

　　吉大娘一家是朝鲜族，清贫的三间草房左右开着两扇门，我们住东边的一边。大娘说现在的年轻人谁乐意住这么破的草房呢，人家小两口是遇到难时了才在我们这里呆几天，你要是给我房租就是看不起我，我再穷也不差这点钱，不嫌弃你就住，只是下雨下雪多点精神别是房顶掉下来砸到你们！

　　吉大爷是个独臂老人，整天用一只手干着别人三只四只手都干不完的活。大爷看我家水没有了就给我挑水，看柴没有了就给我抱柴，真是令人感激而且羞愧。大爷说男人在上班小媳妇又是重身子，不要硬撑着干重活会累坏自己，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不用客气，有什么事想吃什么都跟你大娘说。

　　吉大娘和别的传统朝鲜妇女一样勤劳善良操持着家里家外的一切事情，不同的是她抽烟。吉大娘因为大爷早些年炸断了手臂差点送命，大娘心事重才学会了抽烟。大娘说烟是个好东西，抽烟身上不疼心事也能变轻。

　　几年前大娘的老儿子出了点问题进了监狱，大娘一年没出过大门只在家里抽烟。这是个特别刚强的老妈妈，在经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之后仍旧是与人为善，细致体贴。

　　生了儿子以后我回到这个简陋的草房子的家做月子，家里没有人照顾我，爱人又上班，是大娘大爷像亲父母一样在帮助和照料我们。没有奶水大爷去买下奶的药材，孩子生痘大娘帮忙清洗，后来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上班了，孩子就在大娘家给带着。

　　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我们哪里有这样的福气住在吉大娘的家里呢，我自己的爹妈也没有她们给我的时间多啊！我努力清洁使劲做家务，想让勤劳整洁的家里感觉我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跟他们朝鲜族妇女比我也毫不逊色，我们也努力地工作，不让大娘大爷为我们操心。

　　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还情不自禁常常跑到大娘家，就好像那是自己的娘家一样不能割舍。

　　再租房子是几年以后的深圳福田，我们的房东是个广东本地人，七八十岁的当地农民。深圳成为特区以后，农民的田地都盖上了密密麻麻的握手农民房，一层房子住四户，一座房子有八层，这样的房子这个老头子拥有八座。我们的经济能力有限，只能租住在一楼那黑暗潮湿、进门就要开灯的一间，水电自负一个月九百。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地主。

　　老地主房东一句普通话也听不懂更不会讲，所有的交流都要靠笔来写。我们跟他讲门锁不好用他拿来块砖头猛砸了一通说可以了，我们说厕所下水有问题他用根竹子捅了一通说可以了。平时地主房东就光着脚板躺在台阶上睡觉，吃饭就是一碗面条，醒了就拿着一个小本子收房租。有时候加上水电费就会出来一块钱两块钱的零钱，你给老房东一张百元钞票他会出去小店给你找回九十八元。搬家的时候清算房租，他向我们要了半天的钱，一个月九百一天三十，半天是十五，然后我们刚一出门老房东已经咣地一声锁了门挂上了房屋出租的牌子。

　　现实的深圳，效率与发展没有比钱更有说服力，其实我们住的地方在深圳就是难民营。对门是一家收废品的四川人，嗓门之大是前所未闻，有了这样的嗓子怕是现代化的通讯设备都不必使用，鸡犬相闻此起彼伏。左侧二楼住着个职业小姐，每天穿着睡衣躺在沙发里等客，偶尔会因为收费问题和男人们吵架骂街。最可怕的是这个小姐的名字竟然和我爱人的一样，我们不得不整天听着有人喊着我老公的小名说来客了。

　　白天是懒懒的胡同，走几十米是繁华的街道。到了夜晚这里便灯红酒绿，有钱人与没钱人的天堂都混淆在一块吵嚷，我们只好对着电脑一直到午夜以后才可能睡着。

　　半年后我们搬到深圳的梅林，租了个一房的单身公寓。吃喝拉撒睡全在这个十几平方米的斗室里，房租是四百五。那个时期我在失业中，爱人上班后我就在家里买菜做饭织毛衣看书睡觉写求职信和无止境地等他下班，甚至一连三四天我没有出门半步。某一天，一个家乡的同学去广州出差顺便跑过来深圳看我们，我在这么小的厨房里给他做了八个菜还买了啤酒。同学看到我们住得如此之寒酸，难过得一口饭菜没有吃只是和我聊天两个小时就匆忙返回了。

　　拼命的深圳，没有自己的窝是多么可怜的事，这也是一米房子一万多元还打破头去抢购的原因。半年之后我找到一份比较理想的工作，我们重新去宝安通过中介租了一套八十五平方米的三房两厅，成了租房人中的大款。

　　这是一座老式楼房的五楼，没有电梯设备也一般，但是它明亮宽敞，让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够有机会带着儿子工作与生活，还能够把家乡的父母请过来渡过两个寒假。我有了写字的空间，我有了画画的空间，我有了锻炼的空间，我有了做饭的空间，但是由于工作太忙生活太累，面对着宽敞的厨房我们要常常出去饭店吃饭。

　　见到房东是一年以后的事，为了继续租房合同一个漂亮的女房东驱车前来和我们商谈。每个月的一切费用都是按照她提供的银行账户打到存折里面，租与出租之间除此相安无事。

　　尽管这不是我们的房子，尽管我不了解它的主人，我们像爱惜自己的一样爱惜着这个租来的家。我用我的长项来打扮这个房子，把墙壁上贴满我制作的小花又挂上我喜欢的画框，买来的二手家具丝毫不会减少这个家庭的温暖。阳台我种上花草，客厅里有儿子美丽的圣诞树。这么快速运转的城市角落里，有我们远离家乡建设起的又一块家园。

　　从窗户向外看是别人家的窗户，从阳台环视是另一家的阳台，从门口一出去半米是邻居的房门。城市里的自由只能是屋子里的全部，门外一寸都不是你的了。出到门外向下八十七级楼梯就是小区的通路，我们在这八十七级的楼梯上上下下每天四回甚至六回整整走了三年。

　　离开深圳是个酷热的夏天，那两天因为要搬家到武汉我们全家忙碌不堪。家具已经货运走了，剩下的杂七杂八或者卖给二手市场，或者送给同事他用，更或者直接丢进垃圾桶。那个时候丢到垃圾桶的东西几乎和我们搬走的一样多，看着精心搭建下来的躲风蔽雨的家又成了过往的驿站，我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家，我们只是租住户。我把空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鲜花也摆放着，桌子也摆放着，垃圾桶里换上新垃圾袋，作为留给下一位入住人的礼物。房东现出意外与感动的表情，她非要拿出一百块钱给我的儿子路上买吃的，她说哪里也没有我们这样的租户。

　　深圳是现实而且无情的，不是人们不需要感情，而是在金钱与效率面前情感都远淡了，我们只是把我们在家乡租房子的情感带到了深圳去，希望能够感动深圳的冷漠。我们忘不了在深圳的这个家，这个用钱换来使用权和留恋权的房子。

　　到达武汉之后，通过街头张贴的广告找到现在这个房子。房东据说是省政府的公务员，巧舌如簧所言极尽推销之能事。他说这是环境最安静的房子，这是价钱最合适的房子，这是装修合理使用方便的房子。因为是急着用房，所以匆匆讲定价钱之后便一次性支付了一年的房租。

　　这一间房子在五楼，一楼在开着印刷厂，二三楼是一家水煮鱼小吃，三楼另一户居民在装修，打墙打窗敲地板钉阳台，几个月不得安宁。继而是四楼的邻居上来踹门说我们家的卫生间向他家漏水，再后来是对门邻居冲进来骂我们修理卫生间震裂了他们的墙壁，最可怕的是我发现白白的屋顶迅速变黑，六楼也向我们家漏水，而且楼上每天下半夜唱歌跳舞直到几乎天明。再找房东的时候房东就吱吱唔唔，指这而言他。

　　楼下是座小围墙，墙这边一条黑黑的通道里是附近人们的公共厕所，墙外一家住户在自家门口开着一个现炒现卖的风味小吃，从早到晚炒得是惊天动地，风雨无阻的武汉人在疯狂地炒着吃着，这一家的隔壁二楼竟然不可思议地有一家木匠铺。这里的人们好像是辣椒吃得太多肝火太盛，整天都有人在楼上或者楼下骂街。

　　我住在这个家里每天头疼心闹，于是我就想家，想起在家乡时候租房子的点点滴滴，钱越花越多，租房子却租到越来越走投无路的地步，这些年来追求的越来越好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爱人说等春节咱们回家乡买座房子等咱们年老时回去那里，现在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想想大不了这不是咱们自己的房子多余操太多心思。但愿是这样吧，好在这不是我们自己的房子也不会住一辈子，想到这一点心就能安了吗？

　　哪里是我们自己的房子呢，哪里又是我们自己的家？我们离开了家乡我们也离开了自己的牵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