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

　　20年前的正月初一，从时针跨过24时59分60秒的时候起，凌晨的静谥就让新年给搅了个乱七八糟，支离破碎。到处是充满希望和激情的除旧迎新的鞭炮声，那声势，那阵仗，就是最贪睡的孩子也难以枕着母亲温情的胸膛入眠。

　　寨子里已经有人挑着水桶到泉眼里挑“银水”了，这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谁最先把山神爷赏到山泉里的“银子”挑回家，谁在来年就能够发财发家，寨子也能跟着沾上灵气。虽然无法考证这个规矩是否灵验，但寨子里的父老乡亲们却虔诚的年复一年的遵守着这一古训，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能够把“五谷丰登、国富民安”这桶“银水”挑回寨子，挑回自己的家。

　　我是家里的老大，也是家里除了父亲唯一的大男人，挑“银水”的重任理所当然的落在了我的肩上。山寨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刚刚炸响，父亲就唸叨着让我快去挑“银水”。我到厨房挑上水桶，从火膛里取出一根燃着的干竹稿，让小妹给我在前面照着踏上了到泉眼的山路，忽然小妹象遇上鬼似的惊叫起来，把我肩上的一只水桶都吓得滚下了山去，失掉了踪影。

　　“哥……狼……”小妹的声音因颤抖而失去了连续性。

　　“不…会吧！在那儿？”老人说山里有狼，可那是老黄历呀！

　　我强制镇定了一下，一把把小妹拉到了我的身后，顺着小妹手指的方向看去，路中间好象是只狗在那儿躺着。

　　“别怕，狼怕火的，你站到那个石头后面去，我去看看。”我提上挑水的扁担，拿过小妹手中的火把慢慢走了过去。

　　“小妹，不要怕，是一只受伤的大黄狗。”当我看清楚真的是条狗的时候，悬着的心也象水桶一样滚落到山下边去了。

　　山里人有“守年”的习俗，一家人正围着火膛嗑瓜子，见我抱回一只大黄狗，就都围了过来。

　　“银水”没挑回家，还丢了一只水桶，我想这下子父亲可要狠狠的数落我一顿了。将大黄狗放到新年的灯光下的时候，我就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

　　“猪来穷，狗来富，阿黄来得好！来得好！”还好，父亲不但没发脾气，还给大黄狗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并蹲下身教我们怎么处理大黄狗断折的后腿。

　　阿黄的后腿是被几个调皮的山里伢子用大鞭炮给炸断的，血淋淋的伤口四周还残存着淡淡的火药味。在父亲用白酒为大黄狗清洗伤口和拔接断骨时，大黄狗发出了低沉而无力的哀嚎，两眼闪动着感激的泪光。

　　阿黄在我家呆了三个月，用它最独特的忠实报答着我家人的救命之恩，与我的家人演绎了一曲回肠荡气的“归去来兮”之歌。

　　父亲每隔三天就要为阿黄清理一次伤口。先用盐水清洗伤口四周，撒上山里人最珍贵的红伤圣药“云南白药”，然后换上一种用“接骨丹”和“金钩藤”的树叶擉成的药糊糊，再用树皮制成正骨的夹板，小心翼翼绑在阿黄的断腿上，换一次药不但要花费父亲吃饭的半个小时，还把他累得腰酸背痛直喘粗气，但笨手笨脚的他却始终做得那么细致轻柔认真。小妹与阿黄成了最亲密的伙伴。不但充当父亲换药时的“护士”，更把自己当成了阿黄养伤时期的专职“保姆”。为了照顾阿黄的饮食冷暖和嬉娱玩乐，几乎把她最要好的小伙伴们都给忘了。阿黄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站了起来，终于能和父亲上山砍柴，能送大妹赶集下街、能陪小妹上学读书了。阿黄很有灵性，在小妹的调教下居然学会了就地十八翻、握手、敬礼等小把戏，惹得同寨的大人们见了阿黄也会停下来让它来一个，小家伙们更把阿黄当成宝贝一样宠着护着。

　　出人意料的是，灵性十足的阿黄居然在与小妹赶集的时候走丢了，好长时间没回我们家，这让小妹伤心得跟泪人儿似的，好长时间连饭都吃不下。把父亲急得连连安慰小妹：“幺儿你别哭了！也许阿黄自己会找着路回来的！”

　　后来才知道，阿黄在赶集时遇上了原先的主人，在与老主人亲近时被强行带回了原来的家。事情一经证实，小妹和我家人从此也就断了“阿黄自己会找着路回来的”念想，整个寨子的人也都直惋惜：“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一晃三年过去了，小妹也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母亲去世的早，家里缝缝洗洗的接力棒也就自然的传到了小妹的手里。

　　快到大年30的前一天，小妹收拾了整整一背娄家里要洗刷的衣物，到山寨的溪水边清洗，她要让家里过一个祥和而干净的新年。当她和山寨的大娘、嫂子、姑娘说说笑笑就要清洗完时，她发现自己最心爱的一件碎花布衣裳竟然顺着溪流向下游的深潭飘了过去。她赶紧在溪边找了一根树枝，努力的够着想将碎花布衣裳弄回到岸边，但她的努力没有成功，一失足，“扑通”一声，把自己扔进了冰冷的溪水里，也顺着溪流向下游的深潭飘了过去。水很快漫过了小妹的头顶，小妹的两手绝望的在空中乱抓着……

　　正月初一，在山寨对着大门外的山坡上，垒起了一座新坟，我和家人正恭恭敬敬按着家乡上坟的习俗为坟主化钱烧纸。

　　不过那里长眠着的不是小妹，而是阿黄。

　　小妹失足掉进水里，把本来就不会水的女人们吓了个六神无主。正在女人们几乎绝望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一条大黄狗，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飞快的向在水里挣扎的小妹游了过去……

　　当小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听到呼救声赶来的父亲扑在一个小土堆上，一边用手轻压小妹的背腰，让她吐出喝进肚里的溪水，一边焦急地呼喊着小妹的名字。

　　“阿榕，你终于醒了，你吓死阿爸了！”父亲一把将小妹抱了起来，嗓音里充斥着明显的哭音。小妹此时才有气无力的用哭泣来表达对“阎王爷草菅人命”的愤怒。

　　“阿榕，是阿黄救了你一命呢！阿黄，阿黄呢？”人们只想着救人，却把救人的阿黄给忘记了，人们四处搜寻着，却怎么也看不见阿黄忠实的身影。

　　父亲在溪流下游的深潭里找到了阿黄的尸体，并把阿黄葬在了寨门对面的山坡上，全寨的人都因阿黄舍身救主的义举而感动，也为失去阿黄这位忠实的朋友而悲伤。

　　“让阿黄永远看着山寨，看着我们一家大小，也让我们永远记住阿黄的恩情。”父亲一边烧钱化纸，一边自言自语。

　　为阿黄送葬的人们眼里都涌动着一片片晶莹的泪光。

　　写于2007年11月9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