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江的冬天似乎喜欢姗姗来迟。
我站在庭院中,轻轻地嘘一口气,一团白雾裹着一份温暖袅袅升空,在半空中伸展,氤氲,半晌,又汇入了干冷的空气。
这是初平元年①,我的父亲长沙太守、乌程侯孙坚兴义兵讨董卓,临行前将全家迁到了庐江舒城。
舒城并不算大,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像是惊涛骇浪中平静的孤岛。城里的人们安逸而平和,你走在街上的时候,他们会对着你亲切地笑。
我喜欢这里,不为别的,只因为大哥策喜欢这里;而策喜欢这里,也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叫周瑜。
“香儿,”我听见策在唤我,急忙兴奋地转过身,一如既往地以近乎崇拜的目光看他脸上被凛冽的寒风刻出来的深深的轮廓,看他剑锋一样斜斜飞进两鬓的眉毛,看他明亮得似清光流泻的星辰般的眼睛。而他也一如既往地将我抱起,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香儿,我们换个地方住,你说好不好?”
“换个地方?去哪儿?”
“周瑜家。”
“周瑜家?他家很大吗?”
“是啊,他说要把家中道南大宅全部让给我们住。”说完,他不无戏谑地看着我的眼睛,“母亲已经同意了,现在就看你——我最最疼爱的小妹的意见了!”
“我不同意。”我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我歪着脑袋,故作深沉地想了想,“因为我还不了解他。”
我看到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继而笑得不能自持。过了好久,他才勉强忍住笑,造出一个一本正经的表情,“好吧,告诉我,你想知道些什么?”
“他多大了?”
“他只比我小一个月,今年十六岁。”
“他家是做什么的?”
“周氏先祖,乃周平王少子汝坟侯姬烈。周瑜曾祖在章帝、和帝两朝担任尚书令。从祖、从伯皆官太尉,位列三公。其父为雒阳令,不过已经过世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像还是个世家子。”顿了顿,才终于抛出了那个我认为非常重要的问题,“那——他长得好看吗?”
笑意再次忍无可忍地堆上策的嘴角,他朝我扮了个滑稽的鬼脸,“他很好看。”
“比你还好看?”要知道,在我的心目中,策哥哥才是美少年的典范。
策终于轻轻地笑出了声,“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上元灯节的那一天,我们全家搬入了周府。
周家的屋舍错落有致,青石板路平滑如镜,华丽而不失幽雅。
“我家二公子幼时既以聪慧绝伦闻于郡县,诗书过目成诵,犹喜兵法,亦习骑射,家中长辈问其志向,大公子曰:‘彪名云台②,斯可矣。’二公子笑而不答,固问,方道:‘齐鲁之祖③,吾愿效之。’一时满座皆惊,大公子更是自愧不如。自此,便由二公子纲纪周族门户。”
“公子精通音律,即使三爵之后,其有阙误,公子必知,知之必顾,因而有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我发现只要一提起周瑜,刚刚还低眉顺眼的周家奴仆立刻会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以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
对此,我竟有些忿忿然。
有什么了不起!策哥哥文武双全,邑中知名,结交士大夫,江左人士,多有褒赞,哪里比周瑜差!
这样想着,我吐了吐舌头,趁大人们不注意,悄悄地溜出房间,隔了好久,才听到母亲无奈的叹息远远飘来,“这丫头,总是这么调皮,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好!”
而我却捂了嘴,一边跑,一边笑。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没于天际时,上元节的灯火渐次点亮。
恍惚忆起去年此时,我依在父亲怀中,穿梭于灯火通明的长沙街市,看彩灯流转,看男男女女手提花灯,三三两两赏夜出游,言笑晏晏。
“也不知父亲怎样了。”我竟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喟叹起来。
“父亲骁勇善战,此去讨贼,必定大胜而归!”
我回过头,是二哥权。
权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威严,因此他的话总能让我从焦躁的情绪中霎时归于平静。
“权哥哥,陪我出去玩玩,好吗?”
“不行,一会儿周家公子要来拜见母亲,这个时候,我们是不可以出去的。”
“就一会儿,看看灯火就回来!”我扯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哀求。
看到他微蹙起双眉,我转了转眼珠,讪讪地笑道:“只要你答应我,作为交换条件,我许诺在将来的某一天也为你做一件事,无论它是什么。”
“真的?”他佯作兴奋。
“当然!”我一本正经,斩钉截铁。
“谁稀罕!”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沉吟片刻,才道:“只能在大门口看看哦!”
“是——”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深深一拜,却转身一溜烟儿奔出房门。
绚烂的烟火张扬着燃起,又扬花般碎裂开来,点亮了舒城的大半个夜空。
就在我随着烟花升空的节奏夸张地大呼小叫时,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已悄然停靠在大门的前方。
“大哥。”
权躬身施礼的动作将我的视线从天空拉回地面。
“策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今晚的烟花好美,你快看啊,再不看就没有啦!”我兴奋极了,只顾着和策说话,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有一双含笑的眼睛正暖暖地将我罩定。
笑意浮上了的策的嘴角,“我来介绍,这位是……”
他侧过身,一刹那,我感受到了那温雅的目光。
“你是谁?”心头莫名的一颤让我忘掉了一切礼仪,我甚至在说出口之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问题的唐突。
片刻的沉寂。
我看到策低下头,用手摸摸他漂亮的眉毛。我知道那熟悉的动作背后的潜台词——香儿,你好失礼!
然后,他满含歉意地望了那人一眼,片刻,二人相视一笑。
我惊诧于他们彼此间的默契——莫非,莫非他就是……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人已经缓缓地从策的身后步出,缓缓地拾级而上,缓缓地驻足在我的面前,再缓缓地俯下身。夜风舞动着他额前的几缕长发,烟花在他头顶绽放,他的脸上有交错的光影。然后,我看到他明亮的面孔上如涟漪般徐徐绽放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我终于见到你了,尚香!”
注释:①初平元年,公元190年。
②云台,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公元60年),汉明帝刘庄在南宫云台阁命人画了28将的像,称为云台二十八将。这二十八人是汉光武帝在建立东汉的过程中,最具战功的将领。
③齐鲁之祖,分别为太公、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