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飞鸟蓝天 完成状态:已完结

  此文献给张稼文、李毅、张庆利、张玮、李玲

  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没准。

  ——题记

  李果从小区值班室借了把椅子抬进电梯,直达12楼。蓝色经典小区的楼房格局很像1980年代的筒子楼,走廊长得没完没了,两侧各有6道一模一样的门。他往里走,最后的1206就是他的。他的房子。他必须牢牢守住的房子。他点了一支烟,让椅背向外,整个儿趴在椅背上。过道的光线很黯,声控灯很快熄灭了。楼下美景娱乐城10层楼顶变幻莫测的霓虹灯光从窗口投射进来,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他等着那帮人。他们一定会来的。为首的肯定是赵萍,那个烂货。那个下身早该烂掉的烂货。

  椅子是向值班室的小孔借的。小孔挠挠头皮,他们又来了,他说,大概5天前。他们走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来过了。李果看见小孔挠下不少头皮屑。没事,他们砸不坏我这道门。他说,巨星牌,听说过吧?江苏名牌,他们奈何不了它。放心吧,就让这帮杂种放马过来。

  小孔摇摇头。我们也没办法,你老婆手里有房产证,上面的名字就是她的。她说,她砸的是她自己的房子。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叫赵萍的女人已经不再是李果的老婆。一个月前他们离了婚。是李果提出来的。她跟一个浙江男人跑了。这个男人在昆明东部客运站附近的钢铁市场做买卖,据说还做一点二手房生意。李果没见过他,但他知道他的存在,因为赵萍经常提起他。她说话的派头就让他感到事情不妙。

  他老家在金华,知道吗?金华,就是出产金华火腿的那个地方。我估计你也不会知道,李果,你除了吃饭、睡觉和干我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我知道金华。李果说。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个狗日的比我好多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你他妈有病!赵萍说。

  事实上他早有预感她会跑掉。他是王家卫电影中所说的那种无脚鸟――不停地飞啊飞,停下来就会送命,飞到最后也是死路一条。他就在从前的思茅和昆明之间来回飞,把一种治疗男人早泄的医疗器械推销出去。老婆出事是早晚的,可他一直不愿往那方面想她。好几次他在深夜里给她打电话,她统统关机。他一个人在漆黑漫长的公路上或者那种弥漫着洗衣粉臭气的小旅馆房间里想她想得没办法,他想跳上一辆出租车往昆明一路狂奔。他想一脚踹开房门,他想看看她到底和什么样的男人躺在属于他们的大床上。

  她说她睡得很早。她就是这么说的。睡觉的时候当然要关机。还好,她白天的电话还能接通,但是他们说不了几句话她就挂断了。好吧,李果对着被挂断的手机说,好吧,你给我小心点。2007年3月的一天,他偷偷从思茅赶回昆明。她当然不在家。他听她说过那个金华男人就住西华小区。他在大门口守了一夜,在寒风中冷得发抖。清晨7点,薄薄的雾气散开,他真的看见自己的女人赵萍和一个瘦得像个吸毒鬼的40岁左右的老男人走出来了。他们肩并着肩,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她故意慢下来。男人从车库里开出一辆白色捷达,紧贴着她停下。她拉开车门坐到副座上。车子很快就在西园路上消失了。

  她的电话直到9点多才接通。离婚。李果说。今天,最迟明天。你这个烂货!

  李果安静地坐着,能听见美景KTV恐怖的歌唱声;汽车轰鸣从远处一点点渗透过来。他听见一个妓女居然在唱青藏高原,最高音尖得像把刀子,把这个夜晚捅得千疮百孔。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赵萍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她的嗓门大得出奇,似乎也在唱一首她根本控制不了的卡拉OK.我们今晚就来,总得有个了断。有种你就等着,李果。你休想霸占我的房子。她就是这么说的。

  他抽完一支红云,掏出另一支点上,再把烟蒂使劲踩碎。她已经砸过两次门。前两次,他不得不去找到同一个锁匠,让他帮忙把这道门修好。但锁匠的回答一模一样:它还没有被真正砸坏。即使修好了你就能保证它下一次不被砸?这就像两口子吵架。不如等等看。锁匠咧着大嘴笑笑。他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楼道里太安静了,左邻右舍房门紧闭,蓝色经典似乎除他之外根本没人住。楼下,在无法判断楼层的某个空间偶尔会响起一串脚步声,然后神秘消失。他想起他第一次和赵萍见面的下午。他们在昆都一个酒吧坐下来。她似乎没睡醒,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她的话不多,在辞职之前,她在昆明灯泡厂当工人。说到那段经历她兴奋起来。我们就坐在板凳上,把机器上的灯泡一个接一个取下来,再放到别的机器上去,如果它不亮了,那就说明有问题。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这样,取灯泡,放灯泡。就是这样。她伸手比划着。李果笑出声来。这是一只猴子都能干的活,是吧?所以,我辞职了。我可不愿意一辈子坐在板凳上当一只猴子。

  那天他们还顺路逛了逛国防路和五一路,他在一家打折店里给她买了一块紫色色丝巾。他想,大概就是为她掏钱的那一刻,他才确定自己喜欢上她了。她两手抓住那只红色小坤包,似乎担心遇上土匪。她看上去挺傻的。她接过丝巾说:现在就可以系起来。那时候距离秋天或冬天还远着呐,她就系着那块丝巾跟他一直逛到翠湖,那可是夏天啊。后来,也就是他们结婚以后,每次想到这个细节李果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怎么能把他的门砸成那样呢?第一次,他回来的时侯发现门把手被砸得稀巴烂,里面的不锈钢圈裸露出来,在他手里摇晃着,叮当乱响。他立即给她打电话。烂货。他说,你是个真正的烂货。

  赵萍一阵冷笑,李果,你留点口德吧。她说。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我的房子!

  谁出的钱?

  那又怎么样?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协议上怎么写的?你亲手签的协议怎么写的?房子归我,钱给你。

  你去吃屎吧,房子每天都在升值,人民币每天都在贬值。我不傻。

  那你当初就别签字。

  我后悔了。她说。怎么,不行?

  他就那么趴着,并不觉得累,虽然三天没睡过好觉了。漆黑的走廊隐约散发出湿漉漉的双飞粉和花岗岩的气息,他觉得踏实。他终于听见有人进入电梯间,他本以为电梯声会很快消失,但是没有,它开上来。一个人影出现在过道里,声控灯全亮了,雪白的墙壁发出刺眼反光。他站起来。这不是赵萍,也不是那个金华男人,而是一个40多岁的陌生女人,她看看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掏出钥匙打开大概是1202的房门,进门之前她往外探了探身。你是住这里的吗?她说。是啊,1206.李果指指自己的门。女人迟疑着,进去了,重重把门关上。

  走廊静得要命。似乎灯光也能发出蟑螂爬动的窸唆声。他想起大舅。他想这个刚刚46岁的男人死得真可怜。大舅得的是晚期肺癌,左肺全被切除了,他瘦得不像样子,就靠一根流管插进鼻孔,把需要的能量送进胃里。他听到李果的呼唤总是费力地抬抬眼皮,想点头却又无力把这个动作完成。李果坐到他对面的病床边上,床脚实在太高,他的两脚悬空着,他就这么俯视着自己的大舅。他的脸白得发青,像水泥地板的颜色。他知道大舅的日子不远了。他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李果很好奇:他每天就这么安静躺着,他到底在想什么?当他睁开眼睛时他都看见了什么?

  身为副镇长的大舅在昆明东马镇也算是个名人,镇北那幢4层小楼简直是东马镇的皇宫。在这个大得过分的家里,他和舅妈仅仅占用了两间。真是太奢侈了。太多的屋子空空荡荡,二楼三楼以及四楼的部分房间甚至还没有刷上双飞粉,只是水泥抹地的毛坯房。表弟在江西一所易价大专念艺术。他如果真是一块读书的料那也用不着跑到江西那种鬼地方去了。大舅死前两天他才赶回来,舅妈一直没敢通知他,他差点连他老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李果仍然记得那天中午,舅妈解下大舅的尿袋走向厕所,大舅突然挺直起身体伸出胳膊使劲挥舞,李果跳下床挨近他。他看见大舅在流泪。这个动手术、做化疗都一声不吭的65级高中生居然在流泪。他问大舅怎么了,大舅摇摇头,指着舅妈消失的方向。贱货。他说。他眼神恍惚地打量这个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雪白,雪白的墙,雪白的床单,甚至从窗口透入的阳光也是雪白的。她是个贱货。整天想着野男人的贱货。大舅说。然后他倒下去,跌进枕头,喘得很厉害,双眼闭上又睁开。那一刻他牢牢抓住大舅的手,大舅掌心的汗水源源不断。他以为大舅就快不行了。一丝冰冷彻骨的气息在病房里游荡。他觉得这个垂死的男人真像一条被遗弃的狗。他高大挺拔的身体每天都在一张小小的床单下面不断萎缩。要知道,10年、5年、甚至2年前的大舅还是那个叱诧东马镇的副镇长,只要他大手一挥,什么样的生活搞不定,又有什么样的女人搞不到手呢?

  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他不知道大舅为什么只对他一个人说。大舅说他的女人早就在外面有别的男人,5年了,他说,就是你结婚不久的事情,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大舅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把他心底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根本不理会李果的劝告。5年来他一直忍气吞声。要知道他和大舅妈谈了8年恋爱,他们是高中同学,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们马拉松式的爱情经历很牛逼,但这又有什么办法?该发生的早晚要发生。那个男人比舅妈小9岁,只是一个在东马镇上开一辆夏利四处跑黑车的愣头青。就在参加完李果和赵萍婚礼后的那个星期六,大舅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他的照片,当然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短信。大舅只说了两个字:删掉。

  你要相信我不是故意偷看。我从不看她的任何东西。这就是天意。大舅说。老天爷不会放走一个坏人。

  他们还像没事一样过日子。背地里她简直把他当瞎子看。大舅干脆权当自己瞎了。我是副镇长,你懂吗?他眼神虚幻地看着李果。

  你该早点和她离。

  离了就不好玩了。我可以骂她,打她。她必须把我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必须像个副镇长的家。你懂不懂?再说,你表弟当时都15了。离婚?笑话。大舅说他对李果的婚礼记忆深刻,就好像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他还记得当时李果那件灰蓝色西装的样子,是双排扣,看起来就像个蹩脚的指挥家,领带是玫瑰色,三七开发型也精心修整过,上面涂抹着发蜡,阳光照上去闪闪发亮。你就像戴了一顶钢盔。大舅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但他不能放肆大笑,因为那简直会把他的肺全部撕开。李果也笑了,他一边劝说大舅别再胡思乱想一边把氧气阀门开得更大些。

  我也记得赵萍的样子,她的婚纱很漂亮,白得像假的。后来那件旗袍更漂亮,是谁在她鬓角插了一朵什么花,是玫瑰还是康乃馨?她和你肩并肩站在酒店门口。你们好像可以在那里站上一辈子。她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子了。你们怎么样?5年了。

  不太好。李果说。

  大舅打量着他,似乎在猜测他的想法。他的声音又细又小。刚刚动过手术的前胸剧烈起伏。如果你的女人也是个贱货,你就把她拉出去,枪毙……

  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话的样子很像《色,戒》的结尾,但语气可没易先生那么潇洒自如。病房里的来苏味淡而又淡,几乎闻不出来,相反,他能闻到从大舅身体里渗透出来的死亡气味,那种干燥的,类似石灰粉的气味。他重新费力地坐回大舅旁边的病床上,在半空中摇晃着两腿。他看见混浊的泪水从大舅眼角滑落下来,他本想帮他擦掉,但他还是坐着,一动不动。

  现在,他从椅子后面直起身,向前走了15步,他认真数着,然后再走回来,一直走到走廊窗口。他看看表,10点25,赵萍和那个男人还来不来?他觉得走廊越来越窄,把他挤向角落,挤进他自己家的房间。他已经和整幢大楼连为一体。他仍能听到远处汽车奔驰的呼呼声和美景KTV的呼号声。他在窗口站了很久,昆明深秋的晚风狠狠划过脸颊。紊乱的城市像一堆大便堆积在黑暗中。他摸了摸脸,目光停留在美景夜总会闪闪烁烁的霓虹灯上,几个意义不明的数字来回变幻,139,931.

  赵萍上一次就睡在走廊里。当他一大早起来推门的时候,立即感到有东西堵在门口。他居然没把它推开。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果然,她醒了。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手里抓着她的红色外套站在门口。她的头发很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看起来像是整整30年没睡过什么好觉了。

  早。她对他说。来,帮我拿一下。她把外套递过来,然后蹲在门外地上收拾什么东西。李果吃惊地发现她居然在把一床铺盖卷起来。她麻利地抱起铺盖卷就往屋里走。李果挡在那里。他伸出手,他不让她进门。

  我就是在走廊上睡的,这没什么。就是有点冷。我知道你在家。我就想看看你几点钟起床出门。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推开他的胳膊。他火了。

  你知道什么叫不要脸吗?知道吗?他说。

  赵萍一声冷笑,你说的是霸占别人的房子?

  她的脸因为睡眠太少而发青。贱货。他模仿着大舅的语气。你真是个贱货!我出的钱,我的房子,我给你钱,我们协议离婚,你在协议上签了字,你早被别的男人日了,还有脸来找我要房子?

  赵萍并不生气。我要拿回我的房子。她说,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就这么简单。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李果?

  你的东西?

  房子,我现在只要我的房子。我什么都没有了,姓李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个金华男人说,我要不到房子休想结婚。他说一不二。

  房子是我的。

  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习惯欺负女人。

  你逼的。

  我跟了你整整5年,李果,跟你5年的下场就是让我睡在楼道里?

  你自己选的。

  那我现在选房子。她大声叫起来,突然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她用力拽他的胳膊,狠狠掐他,后来咬他的手。他大叫着把她推出去,用力关上门。手背上留下一圈渗血的牙印。他想她一定是疯了。她在外面拼命砸门、踢门。不停骂着脏话,他觉得整栋大楼剧烈抖动起来。

  那次之后,他的门在某天夜里被她砸得很惨。猫眼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洼坑。她在电话里说那是用最好的不锈钢锤子砸的,把金华男人的虎口震得生疼。后来他们发现一个更好的办法:用一种很小的矬子挫门把,几乎能把它连根拔掉。

  他尝试着跟她好好谈。不,是她主动打来电话的。当时很晚了,大概11点多,他在思茅的大街上游荡。很多人说思茅的夜晚并不安全,可他又不想太早回宾馆。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碰上一个并不年轻的妓女,她问他要不要干她,只要30块钱。他摇摇头走开了。她跟了上来,那就20,她说。不能再少了。他站在黑暗中打量着她,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后来他掏出20块递给她。走吧,我不需要你。他说。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游走可以加深对另外一个城市的理解,比如昆明。他总是回忆他给她买那条紫色丝巾的下午,那个炎热的下午,他们一起走过五一路和国防路,后来又从东风西路拐上南屏街。她毫不犹豫地围上那条丝巾。她的举动难道不是一个恋爱中的傻女人才干得出来的傻事吗?那么,后来,对,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哪里出了问题?她在金华男人那里已经住了3个多月而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电话里哭泣。她一定是喝醉了。开头跟他说话的不是赵萍,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她的女朋友。她后悔了。她对他说。李果,我知道她后悔了。她想见见你,现在。李果没吭声,听着她在她朋友身边毫无节制的放声大哭。我恨你,李果。赵萍说。之后她抢过电话。李果,你还好吗?我想见见你。你还记得你丢了第一份工作,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我说,李果,你好好在家呆着,我来养你,我养你一辈子。你还记得吧?李果没有打断她。她继续往下说,我记得我们这5年的每个细节。李果,还记得那扇门吧?我砸的这扇门,那是我们一起到洪山建材市场买的最后一件家具,你说买一扇普通的门足够了,我说不行,必须是名牌,名牌防盗门,我真希望这扇门永远牢牢锁住我们的家,锁住我们俩。但是后来呢,后来呢,李果?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

  那就好。后来,妈的,后来我真的怎么砸也砸不开它。天啊,我亲手砸这扇门,我亲自挑选的门。她放声大哭。大概是她的女朋友挂了电话。李果站在思茅街头,眼前空空荡荡,耳畔依稀听到砸门的巨大响声,没错,他们的门。他多想为她的话感到难过,但是巨大的砸门声像潮汐抹去沙子一样迅速把赵萍的哭泣抹掉了。

  大约是第三天的时候她又给他打来电话,很清醒也很认真地谈论这场莫名其妙的感情。我发现他不爱我。她居然这么对李果说。他说他在昆明做一桩很大的建筑生意,实际上我发现他什么都没做。他的钱都是从他老婆――现在是他前妻那里弄来的,当年他们做皮货生意是赚了一点钱,但花得差不多了。他离婚的时候他老婆几乎拿走了所有的钱。他现在就巴望着我能给他帮上点什么忙。

  所以你想弄我的房子?

  不要打岔好吗?和房子没有关系。

  我和你也没有关系了。你们的破事我不想听。

  怎么没有关系?她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干净得有些失真。他能听到她声音之外那些乱糟糟的汽车轰鸣。你是我老公,对吧?

  从前是。他说。

  离婚了也是我老公,这层关系你永远否认不了。

  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他沉默片刻。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和那个男人一起走出门的样子。一辈子都忘不掉。他说。

  李果,人总会犯点什么小错吧?

  你犯的可不是小错。

  你休想摆脱我!她咬牙切齿地说。

  赵萍,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去死?

  但第三次她做得更绝。

  大舅从前是多么魁伟的男人,将近1米80的个头,喜欢抽水烟筒――他认为正是这个30年的坏习惯毁了他。他说话的声音平和低沉,面带微笑,总是不怒自威。他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在整个东马镇横亘30年。疾病说来就来。7月的一天,大舅觉得自己的咳嗽症状加重了,检查结果是肺癌,而且已到晚期。

  住院那天他精神不错,一直在微笑。没事,他习惯性地挥挥手说,医生说了,做了手术一切都会好起来。没事。他用力握了握李果的手。他觉得大舅的手像砖头一样冰凉。

  第一次手术就切了他的四分之一个左肺。四分之一。李果站在暗淡的楼道里,伸手摸摸左胸,想象四分之一片肺叶消失是什么感觉。接着他听到电梯上来的吭哧声,他耐心听着,但它很快就向更高的楼层冲去。他想她和那个金华男人不会来了。紧接着1204的房门突然打开,邻居老田出现在门口,他探出头打量李果。进不去吗?钥匙丢了?来我这里坐坐?他出门、说话的响声甚至没把声控灯撞开。不用了,谢谢。他回答。我能进去,只想抽几根烟。屋里太闷了。老田迟疑着,站在阴影里。你那个老婆真不像话,你最好警告她,再这样下去不行,不然我们就替你报警了。她简直把这栋楼翻了个底朝天。这是妨害公共利益,扰乱公共秩序,懂吗?老田说。他走向李果,声控灯亮了,他光秃秃的脑门一片雪亮。他手里握着一盒烟,他抽出一支递给李果。这可是正品三五烟。李果没理由拒绝。老田摇摇头,我们能理解你,幸好离了。你应该感到高兴。他说。他又抽出一支烟递给他,李果谢了他,说一支就够。老田拍了拍他,走回自己的房门,真的,小李,你听我的,再这样下去,你必须报警,你要是不方便,让我们来。李果再次表示感谢。老田没法从他这里得到最佳答案――他能眼睁睁看着警察把赵萍带走?

  老田关门的响声让声控灯持续了一段时间,让他更清楚地看了看自己这扇门。它残破、丑陋,表面一层幽暗的淡绿色反光奄奄一息,多像躺在病床上的大舅。每次出差回来,他觉得大舅的手越来越凉。第二次手术切掉了剩下的四分之三个左肺。他好像把一切都弄丢了。他24小时都戴着氧气面罩,不停掉头发,脸颊整个儿塌陷下去。他真的变了一个人。他担心大舅突然死掉。一切都不可思议:为什么一场疾病,几粒看不见的癌细胞就能把一个那么壮实的男人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两个月前大舅有点回光返照,他在护士的帮助下坐起来,生病住院以来他还从来没坐得那么直。我真想吸口烟。他说。我知道。李果说。大舅还是戴着氧气面罩。我真想吸一口东马镇的烤烟,直接把烟叶卷一卷,塞进水烟筒。大舅说。他浮肿的眼睛看着李果。你的生意怎么样?你卖的那个治疗男人不行的那个小东西?李果说,还行,现在很多男人都有问题。大舅努力笑笑,至少做出笑的样子。这种男人管不住女人。早知道我他妈的就试试你的产品。李果笑了。

  我知道我快死了。大舅说。但我一直想问问你舅妈,到底是不是那个小杂种在床上比我厉害得多才让她背着我和他干的。我真想问问这个。

  李果向走廊里张望,出去买东西或者上厕所的大舅妈很可能就要回来了。

  你以为这种女人会给你什么答案?我跟她结婚25年,每次干完了,她都说,你是全中国最猛的男人,你真厉害。她永远这么说。

  李果握握大舅冰冷的手。大舅喘息着,气若游丝。女人永远不会给你什么正确答案的。他说。答案需要你自己找。我找不到。妈的,李果,我觉得我永远都找不到。

  那就不用找了。李果拍拍他的手背。

  有机会你就帮我问问她。不好开口?就说是我让你问的。对这种女人,没什么不好开口。

  他从大舅妈脸上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的。她很勤快,她一直就这么勤快。她给她的男人端屎端尿擦洗身体,每天坚持从家里给他做吃的,再用一只老掉牙的铝皮饭盒带过来,再小心翼翼喂给他。她是那种瘦小的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女人,留着短发,经常用那种老式别针把刘海卡到耳后。她的话并不多。造孽啊,你大舅晚上经常疼得哇哇叫。她脸上难过的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为此她还偷偷流泪。你大舅是一个没福气的男人。真的没福气,你看你表弟都快大学毕业了,他倒下了。她对李果说。但更多的时候,李果在对面病床上呆坐着,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双腿,看着大舅妈把大舅的一切东西料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做到床边的椅子上,专注地打一件红色毛衣。给你表弟打的,冬天就快来了。她说。他有时长久地打量这个相貌清秀的女人,发现阳光在她的侧面幻化出一种类似蝴蝶翅膀的光影。

  那段时间大舅显露出康复迹象。8月的一天,李果看着舅妈把她带来的一只铝皮饭盒端到大舅面前。这是你大舅最爱吃的辣子鸡丁,她回头看看李果。他就喜欢吃我做的辣子鸡丁。医生说现在他可以吃点辣的。这是好消息。对吧老张?她对大舅说。她打开饭盒,辣子鸡丁的香味四处飘散。大舅似乎闭着眼睛。李果看着她用那把细细的小勺子舀着鸡丁喂给大舅。她喂得很慢,那只胳膊几乎凝固在半空。李果走神了。他看见大舅睁开眼睛,他打量着自己的女人。他非常缓慢地把她喂给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嚼碎,咽下去。李果看见舅妈微笑起来。她就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

  意外是突然发生的,以至于李果根本没回过神。他恍惚间听到铝皮饭盒摔到地上的巨响。大舅在用他仅存的右肺做着最后的挣扎。饭菜洒了一地。李果和舅妈同时站起来,她愣了半天。她回头看看李果说。你都看见了吧?他这一巴掌就扫过来。她把额头的刘海掠到耳后,卡紧,转身从门后找到扫帚,把地上打扫干净后直接去了盥洗室。李果凑过去拉着大舅的手。他发现大舅的眼泪正顺着颧骨往下淌。

  大舅示意李果把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摘掉。他照办了。你给我好好听着,大舅每说一个字都似乎在倾尽全力。现在他的声音清晰多了。如果你的女人对不起你,你就让她滚。大舅双眼通红,泪水滚滚而出,现在,也只有这双眼睛还能显出一点男人特有的狠劲儿了。听见了吗?大舅说,让她滚。

  大舅喘得很厉害,李果想把氧气面罩给他戴上,他拒绝了。她不是给我喂饭,她是想让我早点死。你看见了吗?你有没有看见她给我喂饭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钻石戒指?这不是我买给她的金戒指。她想气死我。我给她的大概早就被她拿去卖了,送人了。这个烂货!

  李果把大舅的眼泪擦掉,然后他走到盥洗室,舅妈就站在窗口,倚着墙。她紧紧抓着那只铝皮饭盒,身体在怕冷似地发抖。她看了看李果。这还是你大舅高中的时候买给我的东西,她把饭盒举起来,又放下。你说现在有多少更漂亮的饭盒?但是我舍不得扔掉它。我都用了将近30年。我怎么可能扔掉他送我的结婚戒指呢?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戴了一只给自己买的戒指,用的是你舅舅的钱。他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把原来那只重新戴上。她转过身,他看见她也在流泪。

  李果又点了一支烟,椅背早被他捂得滚烫。他又听到电梯向上运行的声音。他并不在意。但这一次电梯真的在12楼停住了。他站起来,心脏一阵狂跳。他听见电梯门笨重打开,那种细碎的节奏显得不慌不忙。李果一动不动。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想这把椅子应该是一件挺顺手的武器。来人响亮的脚步声把走廊的声控灯光撞开了。出现在灯光下面的是门卫小孔。

  妈的,是你。李果说。

  小孔抱歉地笑笑,他们不会来了,相信我。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他走近了他才看清这是一盒全新的保暖内衣。李果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看。这肯定是你前妻叫人送过来的。小孔说。是一个小姑娘,我根本不认识,她跑到我们门卫室放下衣服就要走,说是有人让她送给你的,说天冷了,要注意身体。

  你拿回去吧。李果把盒子塞给他。

  你不要?

  我不会要这个贱货的任何东西。

  你前妻真有意思,小孔挠挠头说,真的,我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女人。

  你想说的是,你从没见过这么贱的女人吧。

  小孔拽了拽他那顶灰色保安帽。我搞不懂,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搞不懂。李果说。大概她自己的都搞不懂。我大舅告诉我,答案得自己找。

  刚去世那个?

  对,他到死也没找到什么答案。

  你是说,他稀里糊涂就这边去了那边?小孔做了个手势。稀里糊涂不是很好嘛?就像这道门,他已经走进另外一道门,那还管门外的东西干什么?那些东西一定不会像你老婆那样来砸门。是吧?

  声控灯又灭了。李果觉得这话让他不寒而栗。小孔跺跺脚把灯撞开。先放我那里吧,什么时候你想还给她,就来找我。他挥了挥手里的盒子,向电梯间走去。他们今天肯定不来了。他说。很快,李果听见电梯带着这个20出头的乡下小子从12楼上消失了。

  第三次就发生在半个月前。又是她给他打来电话,她说虽然离婚了,但她一直记得他的好。她觉得她和那个金华男人根本过不下去,这是明摆着的。他每天晚上连牙都不刷!那辆车也是借钱买的,很可能要被债主当作抵押品没收。她说。她有东西想交给李果――最后一样东西。就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名叫六月的服装店,出门不到100米。别挂电话,我求求你别挂电话。她说。这件东西肯定是你需要的,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属于你的。你应该把它取回来。就在马路对面。算我求你了。

  李果犹豫半天还是去了。他穿过金碧路,小区前面的十字路口周围没有任何一个叫六月的服装店。他往北走50米,又退回来向南走了50米,果然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成人用品店之间发现了这家小店,它的淡红色门楣还很新,门头上的六月两个楷体字是用塑料泡沫沾上去的,显得太大了。店里挂着几件并不高档的男女休闲服。李果走进去就后悔了,店里站着的女人正是赵萍。

  他扭头就走。赵萍一把拖住他。你急什么,怎么见我像撞见鬼一样?她大声说。

  你比鬼还可怕。他说。

  这是我开的店,新开的。赵萍说。我没骗你。我不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吗?你不该把我取回去吗?

  太无聊了。你真的太无聊了。李果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无聊?我不无聊,我自食其力。赵萍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撇向两边,她看起来比以往5年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你知道为什么叫六月吧?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6月23.在昆都,你记得吧?

  他没吭声。眼前这个赵萍的脖子上正系一条紫色丝巾,但他一眼就认出它不是。它太新了,而且一定不会比5年前那条更不值钱。必须承认,这条一直耷拉到赵萍胸口的丝巾和她今天这身咖啡色套装很配。

  李果用力甩开她往外走,赵萍紧追出来一把拉住他。别走,李果,你别走,求你别走。她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你去死吧。

  做人不能太绝了。

  妈的,这话该我对你说。

  赵萍把那条丝巾解下来拿在手里。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再次甩开她跑了起来,似乎这个女人带有什么致命病毒。他听见赵萍在他身后大喊大叫:狗日的李果,你给我听着,我天天守在这里,天天来砸你的门。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信我们走着瞧!

  现在,他认为这个女人疯了,真疯了。他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他也要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什么东西才是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又是原本属于又失去了的?大舅去世那天是一个星期五下午,昆明大雨滂沱。他冒雨赶回来,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大舅妈支开其他人陪他来到太平间,工作人员为他们打开一扇冰柜的门,就像拉一道抽屉那样把大舅拉出来。现在他的脸真是白得无可挑剔,和周围冰冷的白霜高度协调。他的脸颊松松垮垮,似乎临死之前大声笑过,嘴角也微微张开着,难道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大舅妈这天穿一套灰黑色西装,瘦小的身体摇摇欲坠。你大舅走得很平静,她说,医生说他没有多大痛苦,他是睡午觉的时候走的。我昨天下午再也没有叫醒他。

  大舅没问过你什么?

  她不解地摇摇头。

  你害死了大舅。李果看着她说。他的两手插在衣兜里。冰柜里的雾气在大舅脸上缭绕。是你把他害死了。

  我还是你舅妈,你就这么跟你舅妈讲话?

  就是你。

  女人一阵冷笑,她用纸巾擦了擦哭红的眼睛。那又怎么样?她抬了抬下巴说。我明天就可以和他离婚。

  离婚?他都死了,离婚?

  我早就是这么打算的。我什么都不要。她盯着李果。除了这个。她举起左手的无名指,他看见一枚颜色微暗的金戒指。你转告你们张家,我只带走你大舅结婚前送给我的这枚金戒指。我可以立即搬走,一根针我都不拿走。

  大雨在太平间外面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李果看见黑色云层在医院屋顶上堆积涌动。他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早已精疲力竭。大舅妈伸出手,戴着戒指的手指在大舅额头停留了很长时间,后来仿佛被冰冷的寒气灼伤一样缩回来。他午睡之前,我把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拿给他看,他好像很满意。我敢说他走得高高兴兴的。她看着大舅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说我会从你的大房子里搬出来,我不要你张家的任何东西。

  现在,李果想起这个女人当天的狠劲儿就觉得不可思议――5年了,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和大舅离婚?就像赵萍那样干干脆脆,离。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方式?困扰大舅的问题后来从湿漉漉的雨水中钻出来:那个开黑车的小子真比大舅“能干”才把她给抢跑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他打量她手指上那枚算不上漂亮的戒指,它看起来甚至很土。他看见她把大舅推回去,消失在一道暗褐色的冰柜门里。他听见她的声音从雨声中穿插进来:我们走吧。

  他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重新坐下,趴在椅背上。外面的汽车呼啸声渐渐低沉下去。霓虹灯光划过墙壁的节奏似乎越来越慢。他又听到电梯的吭哧声。这个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紧紧贴着他的两肋。他告诉自己这肯定是幻觉。现在深夜12点了吧,是的,那个名叫赵萍的女人永远不会出现了,就像很快就和死去的大舅离了婚的大舅妈那样,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但这一次,电梯声在12楼戛然而止。门打开了。走廊里一阵嘈杂。乱哄哄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让他心烦意乱,也让他完全提不起兴趣。声控灯被撞开了,这次出现在灯光中的正是赵萍。他看见她指挥着几个男人走向自己。他慢慢站起来。

  他以为她身后的男人们手里紧握的是一件厉害武器。但不是。这是一扇门。当他们走进时他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扇漂亮的闪烁着蓝色荧光的防盗门,它巨大的身体几乎堵塞了整个楼道。赵萍拍了拍他的肩,你在等我吗,亲爱的?她说。

  他一动不动。

  我给你买了一扇高级防盗门。是盼盼牌的,中国最牛逼的防盗门。听说过吧?现在,谁也别想橇开我们的门,冲进我们的家。她伸手在他的门上来回抚摸。你看,我们这扇门已经被弄得不像样子了,是该换了。你总得打开这扇门才能把新的门装上去吧?以后不会有人破坏我们的门了,没有人再敢那么干了。我向你保证。她说。

  李果看着几个民工缓缓放下手中的门,它在暗淡的灯光下像一枚核弹一样闪闪发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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