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女儿给女人带来的喜悦,也给了女人生存下去的勇气,但是没有评上模范生产队,对于女人实在太重大了,无疑于一场灭顶之灾。
由于有了小荷,她无法在到田野上里与光棍们一块劳动了,可在家里没有多少事干,她就老觉着心里委屈和难过。想一想吧,自己作出了多大努力和牺牲,仍然得不到价值的认可,那自己还有出头之日吗?如果,奋斗一生也改变不了自己卑贱的社会地位,那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越想越难过,到了最后,竟然产生了轻生的想法。可是,小荷才几个月,为了孩子,自己也要硬挺着活下去呀。
觉着心里实在苦闷得无法承受,就抱起女儿去了地里。
光棍汉们看到女人来了,高兴得直欢呼:“队长嫂子来了!大家可想死你了!”
呼唤女人为队长嫂子,实在是光棍汉们的即兴之作,他们也许觉着这样喊女人一定会高兴,也许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随口喊出来的。不料想却勾起了女人想过当一回真正的队长的愿望,一种难耐的凄凉和悲哀立刻涌上心头,泪水泛着花的从心里往上涌。由于对着光棍们,她使劲忍耐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然而,内心里却更加苦酸,实在按耐不住,只好转身走回家去。
然而,回到家里,她却无比眷恋与光棍们一起战天斗地的欢乐和自豪,想的心情烦乱时,就感到坐立不安,无所适从,好像莫大世界连自己的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从这一天开始,她就感到生活是如此的好没意思,日子是如此的灰暗无光。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一种无法治疗的疾病正悄悄地走进她,使她不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左肋下还常常一阵阵剧疼,然而,她却想要真是患上绝症就好了,那样就不用遭受这生不如死的折磨了。她寝食难安,渐渐面容憔悴下去,没有多少日子形体便消瘦得不成样子,做什么事情也提不起精神来,似乎连心志也成了一片死灰。
三河提出去医院看一看,却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身上没有病,病全在心里头,医生是治不了的。杨三河想想也是,只好作罢。这一天,女人突然含着泪水对三河说:“咱把这队长辞掉吧!”
女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她仍然时时向往着在田地里与光棍们在一起的快乐,可又很害怕遭受去那里的尴尬。于是一狠心想,只要自己辞掉那个队长,就能让自己死心了。
三河说:“马上辞掉!就是这狗日的‘队长’把你累成这样,咱压根儿就不该当这熊队长!”
辞掉生产队长之后,女人变得更加心灰意懒,整日闷闷不乐,似乎对人生对生活彻底绝望了。女人在这之前,实际上一直在为那个未能实现的愿望而活着,那个愿望如同一盏航标灯照耀着她的人生旅途,使她为之努力,为之奋斗,为之付出全部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如今,那个愿望破灭了,她的人生道路就变得一片漆黑,没有了方向和目标,甚至辨不清东西南北。
此时此刻,对于她,生命的存在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绝望中生活变得象一杯苦酒,她一口一口地呷着品着,越呷越品越不是滋味儿,心情越发沉重和痛苦,她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最后,似乎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杨三河看着曾经给与自己许多幸福和快乐的女人,心里如同刀绞一般难受。
于是再次劝导女人说:“咱还是去医院里看看吧!”
说着,不管女人同意不同意,不由分说就把她抱到早已套好的驴车上,然后把女儿放在女人的怀抱里,随即赶起车去了医院。
到医院一检查,还真让杨三河傻了眼,大夫说:可能是肝癌,建议他到省城大医院再查一查。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杨三河差一点放声大哭起来。可是,当女人问起时,他非常明白把检查结果说给女人的后果是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撒谎说:“没啥大病,肠胃里消化不好,吃点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女人是何等样人物,目光在杨三河面庞上一扫,心里早已明白了大半,不置可否的苦苦一笑,转身很坦然地坐到了驴车上,催促说:“三河,快回家吧。”
女人虽然产生了死了比活着还好的思想准备,但想到怀抱中的女儿时,却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理的酸楚和痛苦阵阵如潮地翻卷着,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他们回到杨柳村,路过大队长家门口时,女人叫三河停下车来说是自己找大队长有点事情谈一谈。三河眼睁睁的看着女人走进大队长家门时,虽然步态仍像往常一样有滋有味,可是每迈一步腿脚便颤颤的直抖,禁不住心疼得呜咽而泣。
奇怪的是,女人从大队长家出来后却宛若回到从前一般,憔悴的面容忽然红润起来,失去了好久的灿烂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杨三河喜出望外地迎上去,竟然脱口问出一句:“大队长让你吃了啥子仙丹妙药?”
女人只是嫣然一笑,说了句:“走吧,回家去!”
杨三河一边赶着驴车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女人与大队长见过一面竟然就豁然而愈了?他越想越觉着百思而不得其解。
回到家里,杨三河赶紧先为女人做了点好吃的饭菜,万万没想到的是,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的女人,竟然吃了一大碗荷包蛋面。
杨三河一边高兴,一边更是闷得心里憋疙瘩,忍不住再次问道:“大队长让你吃了啥药?”
开始女人仍然是笑而不答。在杨三河的再三追问下,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三河说:“这张纸如同我的命根子,你要把他锁起来放好了。如果有一天大队长不给兑现,你就拿着这张纸找他算帐!”
杨三河把那张纸接在手里,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识,禁不住问:“上面写的啥?”
女人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随即再次嘱咐一句:“千万要放好了!”
杨三河更加纳闷,于是便偷偷地拿了那张纸去找识字的人看上面都写些什么。
原来,时代的车轮因为一位巨人用手推了一下而加快了前进的步伐,杨柳村的大队长因为落伍于时代而被插了白旗。女人走进他家门的时候,他正愁眉苦脸地犯愁呢,看到女人时,像是见到救星似的急忙迎上去,紧紧握住女人的手,兴奋而又激动地说:“月菊,你可来了!杨柳村可万万不能没有你呀!”
女人一时被弄糊涂了,心想:自己患病的事情只有杨三河一个人清楚,连自己也是在猜测,听大队长的话,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似的,不由得愣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只听大队长又说:“月菊呀,咱杨柳村被插了白旗!能挽回这个局面的只有你了!”大队长几乎是用哭腔说出的这番话。
女人看着这位曾经认为报送自己为模范生产队就会丢尽杨柳村脸面的男人的可怜相,不由得感到有些幸灾乐祸,可是又一想,自己现在是要通过这个人来做最后一次挽回自身名誉的努力的,何必记恨前仇呢?
于是问:“我怎样做才能挽回局面呢?”
大队长说:“你把光棍汉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少林寺突击队’把产量搞上去。”
女人一听,顿感精神抖擞,忙问:“亩产要达到多少?”
“一万斤。”
女人吃惊地说:“我的妈耶,那得把坷垃块也加上。”
大队长说:“外村里已经有人带头报了这个数,别管达到达不到,只能靠你带领‘少林寺突击队’干一番再说了。你要是同意,我马上去公社报个数去。”
女人沉吟良久,左心思右算计,自从来到杨柳村,最高的时候亩产量也没有超过二百斤,即使自己和光棍汉们全都拼了性命,也无法让每亩地产出万斤粮啊!后来转尔一想,反正自己是个不久于人世的人了,要想挽回坏名誉,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管他呢,先把事情应下来再说,应下来总算是有个希望,有希望,生活才会有滋味有生机,说不定到时候会出现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呢!
这样想定之后,于是嫣然一笑说:“我要是答应这件事情,能给我什么好处?”
大队长见女人竟然答应下来,高兴得心里头直翻跟头,连名字也不敢叫了,赶忙按辈份称呼道:“三婶呀,只要你应下这件事,你说咋着就咋着!”
女人寻思一会说:“这样吧,亩产万斤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要是被活活累死了,得给我立个碑,每逢祭日让全村人都去为我烧纸钱!”
大队长听了女人的话,眼含热泪说:“三婶,要真是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不光要给您立碑,还要亲自带领全村人到您坟前烧纸祭奠!”
女人也被感动了,流着热泪向大队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出门时,女人又站住脚说:“我不是不相信您,可是毕竟空口无凭,咱还是立个字据吧。”
大队长说:“好好好,你写吧,写好后我在上面签字画押。”
当女人拿着字据走出大队长家门时,就仿佛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