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尘埃

第一章 关于借钱

　　冬天到来的时候，天白决定把房子整了，要不这个冬天可没法过。

　　房子是天白三年前以三万块钱从原住户手中买下来的，是一室一厅的结构。房子已经很破旧了，墙面剥落，天花板遥遥欲坠，无论春夏秋冬，整个房间都一样的潮湿。天白早就想装修了，可就是找不到钱，只好这样呆了下来。前几天，天白得了一笔钱。这钱不是稿费，不是奖金，说透了就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如果有一天天白因为腐败挨抓了，这笔钱将法院对他进行定罪的一个依据之一。不过，这笔钱不算多。就一个市政法委综合治理办的主任，可想而知，能拿多少来路不明的钱呢。然而，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笔钱，天白就可以去做一件三年来最想做而一直没能做成的事了，把房子给整了。

　　但是，要把房子整好来了资金还是有缺口的。李果说，不足的我给你了。

　　天白笑了笑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去找吧。

　　就去找。

　　准确地说是找人借去了。这年头，借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你不知道谁有钱。不知道什么原因，有钱人都一个个装穷，而那些看上去很有钱的人却真正的分文不沾。也真是，什么年代，人人都爱玩虚的了。就算你知道某个人很有钱，而且和你的关系也不错，可你要借他的钱，没门，没钱借你的理由总比你借钱的理由多得多。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借不到钱，有几种人，只要想借，总有人十分爽快地掏口袋，那怕心里十分地不情愿，他还是把钱借了。就算手中拿不出钱来，他也会向别人借了才拿给你。这几种人都是些什么人呢？一是当官的。当官的没谁借不到钱的。二是手中有权的人，当官的手中不一定都有权，有权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当官的。权与官有时候可以合二为一，有时候是可以一分为二的。例如你是一个非权力部门的领导，怎么算你也是一个官，可你手中并没什么权力。不过，因为你大小也算个官，你想借钱还是借得到的，只是向谁借，借多少的问题。你借钱的对象是你的部下，人家会给你，毕竟人家在你的手下混日子，多少都得给你面子。如果你在一个权力部门，虽然不是当官的，在别人眼里，你多少也沾些“权气”，不说别的，某某人要找你的领导，首先得过你这一关。一个人能把一些关，这就是权。更何况，一个人在权力部门混日子，迟早会捞到一些权力。这种人，一般容易得到别人给的面子。三是死仔，也就是平常我们所说的地头蛇土霸王之类的人物。这种人没谁不惧怕，借钱没人不敢给。这三种人之外的任何人，想借钱恐怕都不容易了。时光倒退到几年前，天白要想借钱也是没办法的，现在不同了，天白现在已是上述三种人中的第二种人，借些钱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开口，肯定有人愿意借给他。

　　果然如此，几乎没费什么劲，老牛就借给了天白一万块。

　　天白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向老牛借钱，他认为可以向杨柳或者共工借。最后借的是老牛的钱，是因为他最先碰到了老牛。天白和老牛杨柳共工是早些年交上的朋友，用现在的话说，他们同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不过，这个圈子是不权力圈子，而是文人圈。其中老牛是剧作家兼导演，杨柳是娱记，共工的画家，天白是小说家。沙市的人都知道这三个人，但没人知道天白是他们圈内人，因为没人知道天白也是一个作家。在这个圈子里头，老牛的名气最响，前些年，他自编自导了一个叫《一个男人和两个半女人》的电影而一炮走红，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故事，然后把它们编得天花乱坠，然后拿去哄观众，赚取大把大把的钞票。最近，老牛又刚弄出了一个六十集的电视剧，狠狠地赚了一大笔。所以，天白一开口，老牛就很爽快地丢了一万给天白，而且不要天白还，他说，白送你了。

　　天白看了看老牛一眼，有些不相信老牛的话。天白知道老牛肯借钱给他是一回事，但老牛可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他们几个虽然是朋友，而且关系也算很铁。但是，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非物质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友谊是不带有任何的物质性质的。经济上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就连平常一起吃餐饭，也是AA制，与经济有关的谁也不欠谁的。但现在老牛却说白白送天白一万块钱。天白觉得这不是寻常事。

　　别逗了。天白于是说。

　　老牛从桌面上拿起了一包大中华香烟，随手丢了一支给天白，自己也点了一支。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只有老牛抽得起大中华，而且一天两包。吐了几口浓烟之后，老牛说，我真的不要你还。

　　天白也把烟给点上，然后说，那好，你说吧，叫我为你做些什么？

　　嗨，真不愧是搞政法的，头脑管用。其实也没什么事，近段我有些江郎才尽的感觉，所以想请你帮个忙。老牛笑了笑说。

　　怎么个帮法？天白说。

　　帮我找几个故事，精彩的。老牛说。

　　我就知道你又为你那些个剧本。可你知道我和你不是一路，我不会编故事的。天白说。

　　天白说的是真话，编故事是他的弱项，他的小说靠的不是故事，而是小说创作上的技法。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小说缺乏可读性，没多少人愿意读他的小说，更不用说有什么导演看上买了去。老牛曾多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老弟呀，你这种小说没市场的。天白说，我搞的艺术，与市场无关。老牛说，你又错了不是，市场经济时代，不考虑市场的艺术是没有生命力的。天白说，我不管。

　　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暗地里天白却一直努力地学老牛。可怎么努力也解决不了问题。老牛说，你的作品没有市场，就是没有读者，没有读者，就没人知道你，没人知道你，你就没有名气，没有名气，你就发不了财。想想老牛的话，天白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天白写小说也有好多年了，作品也上过不少大刊物，可这名气老是上不来，写作给他带来的好处也少之又少了。

　　不会编难道还不会找吗？你是搞政法的，碰的人事多，肯定有好故事。老牛说。

　　那我试试吧。天白说。

　　不是试试，而是一定要完成。除非你不想要这钱。老牛说。

　　一万块钱，天白不可能不要。

　　但是，去哪找老牛要的故事呢？天白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古人那样在十字路口设个摊子，摆上茶水，谁喝了茶水就得讲一个故事。这年头已不是一杯茶水能换一个故事的年代了。

　　找妓女去呀。杨柳说。

　　找妓女干嘛？天白说。

　　我告诉你，老牛的很多故事都是从妓院那里得来的，那地方是故事的滋生地。杨柳说。

　　只听说到妓院嫖妓，没听说到那地方找故事的。天白说。

　　你这个人真笨，你也可以嫖妓嘛，当你和妓女们打成一片之后，你怕找不到故事吗？杨柳说。

　　别损我了，你想我会嫖妓吗？天白说。

　　男人嫖妓很正常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跟你说，你想成为一个有影响的作家，你就得嫖妓，你没听说前几年英国那个获了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写了一篇《感谢妓女》的演讲稿吗？人家一天一个妓女哩。杨柳说。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天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