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艺术展

希腊艺术展

　　前不久，法国卢浮宫的古希腊宝物来到了北京，在展览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去看了，见到了希腊的天才们和神话中的英雄，我是个希腊迷，我爱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胜于爱我国神话中的英雄，众所周知，希腊神话比我国的神话要迷人的多。尽管我国的远古神话中也有气势磅礴逐日而死的夸父，射下九个太阳的悲剧英雄后羿，以及令人潸然泪下的精卫，当然我们不能忘记那个失败的战神蚩尤，但是除了这些之外，我们的神话恐怕就要黯然失色了，尤其是相对于魅力无穷的希腊神话。在那一系列的神话里，爱情和战争是主题，因此产生了无数美丽动人的爱情神话和令人惊心动魄的战争英雄。我们不能说战争是令人乏味的，但是事实证明艺术和智慧的魅力是超越了激动人心的战争的，尽管战争英雄是那样伟烈。在这次艺术展里，远道而来的神话战争英雄只有阿瑞斯，他是希腊神话里的战神。据说他性情暴躁，不大讨阿斯匹林山上的众神喜欢，也不受山下的人们喜欢。

　　进入展厅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一些精巧美丽的小艺术品，它们包括一些绘制着古代希腊人生活场景的陶器，一些精美的浮雕。看到这些陶器时，我更愿意看上面绘制的图画，那些流畅的线条描绘的古代生活场景，那时候的人穿着很简单的衣服，思想和行为都很开放，他们的生活理念和价值观比我们当代的中国人要少很多假正经的东西，这很令人向往。那些图画中的男人裸露着健壮而美好的身体，或者在做运动，或者在战争，或者在挑逗自己的情人。看到这些陶器的时候，我不禁产生了一些本民族的骄傲感，我们中国人在陶瓷器上做工的精美可不是哪个民族随便可以能达到的。

　　在展厅里，我们还见到了那位著名的运动员——掷铁饼者掷铁饼的运动员，身材好得令人羡慕，他还是一位很年轻的男子，古希腊人在做运动的时候是赤身的，据说在斯巴达，甚至女子在运动中都一丝不挂，他们是天空和大地的儿女。我们见到了面孔俊美的男孩伽尼墨德，他美丽得像个女子，他的面孔清秀俊朗，天知道他的父母怎么会生出如此漂亮的孩子来。因为他是如此的俊美，传说中，宙斯见了他都要心动，变成老鹰把这个漂亮的小男孩从人间掠走了，我们不知道众神之神，集云神和闪电神——宙斯是不是同性恋，要知道同性恋在古希腊可是非常之流行，传言中很多古希腊的天才们也忝列其中。宙斯是众神之父，希腊神话中的神们几乎都是一些勇于开拓和征战的神，这和所有其它文明中的神话都不一样，几乎所有民族最伟大的神都是一些创造神，他们创造了天空和大地，创造了太阳和星星，创造了整个世界，创造了人类，在基督神话里，这个伟大的神是上帝，在中国，他是盘谷和女娲，在古埃及和古印度，甚至在我们国家少数民族神话里，都有这样一位伟大的创造神。我们知道，创造性的工作能给人带来很多快乐，尤其是独创性的快乐，几乎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能获得的最大和最高尚的快乐和幸福。其它的快乐，比如，吃、睡、做爱也能给人带来很大的快乐，但是这些快乐毕竟是太简单了，以至于人人都能达到，所以失去了很多的魅力。唯有独创性的快乐才能给人以巨大的骄傲和满足，我们的神也是，他们甚至宣称自己创造了整个世界和人类，如果这是真的，我们的神一定获得了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大的幸福感。但是在古希腊，他们最伟大的神不是位创造者，阿斯匹林神山的主人——宙斯，似乎对创造性的劳动不感兴趣，他喜欢从征战中得到快乐，据说他打败了自己的父亲，对一个儿子来说，征服父亲无疑是很高兴的，这一点我们能理解。宙斯的宝物是战争的利器，是战无不胜的惊天霹雳。他是雷电神，他的弟弟海神波塞冬的武器是三叉戟，实际上他是位能撼动大地和制造洪水的暴力神，他要是不高兴了就要发动地震，聚集狂风和海啸，威力无穷，但是这一切都得经过宙斯的同意。宙斯的另一个弟弟是冥王哈得斯，这位大神似乎没有两位哥哥的武器骇人，但是他炸人的油锅也很让人敬畏。三位神里，数他最为机巧，据说，他制造了一杆秤，专门来称量死者的心脏，如果一个人良心坏了，他的心就会沉下去，冥王哈得斯就把他炸成天津大麻花。从众神的尚武精神上来看，我们就知道，希腊神是充满征服欲望的神，比之于别种文明中的神来说，他们更像人。神的精神其实反映了人的精神，希腊民族是海洋民族，他们充满了征服欲望和开拓精神。

　　宙斯的征服精神覆盖面非常之广，但大抵逃不出希腊神话的两大主题，战争和爱情。这位神还是一个伟大的情圣，他简直就是播种机，他和无数人间美丽的女子有很多风流韵事，生产了很多优秀的儿子，他的这些私生子们个个身手不凡，是半人半神的英雄，因此宙斯成为众神之父。这个家伙诡计多端，专门勾引良家妇女，最令人伤心的是，他诱惑了伊纳科斯王的貌美如花的女儿伊娥，这让他忌妒成性的姐姐兼妻子赫拉忍无可忍，施展神力把欧罗巴变成了一头小母牛，派了一只尖嘴的牛虻一刻不停地去猛蛰这位可怜的公主，可怜的公主跑遍了整块大地，吃尽了苦头，不过宙斯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家伙，他请求赫拉停止这种暴行，据说他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会钟情于赫拉，晚上只和她一个做爱，但是不就他就忘了他说的话，继续下山去人间渔色。也许是他找不到美丽的女子了，这天他忽然发现了在放羊的俊俏男孩伽尼墨德，于是宙斯把他也给掠了去，让人很疑心这家伙有断袖之好——他把这位漂亮的男孩留在了自己身边做侍童，他太漂亮了。神话已经远去，现在只有这个清秀的男孩端坐在展览馆里了，他似乎很羞怯，面庞略带忧愁，这更增加了人们对他的喜爱。他是如此的美，以至于我们无法想象在传说中人世间最美的男子——偷走海伦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究竟应该是怎样的面孔。这件艺术品实在是太美了，真不知道两千多年前，那位希腊的天才又怎样一双机巧无双的手，他怎么能做出如此令人惊叹的作品来。

　　在展厅的中央是两座最引人注目的高大雕像，分别是战神阿瑞斯与爱和美的女神阿芙洛迪特，也就是卢浮宫最出名的三个女人之一——维纳斯。阿瑞斯并不是一位地位很重要的神，虽然他有着战神的美誉，但是，古希腊的很多神都有不次于他的威力，很多神都可以称为战神。在神话里，阿瑞斯似乎不得人心，他性情暴躁，喜欢惹是生非。荷马史诗里，在特洛伊之战中，他去挑逗史上最强大的英雄阿喀琉斯，结果阿喀琉斯很不客气地举起他战无不胜的神枪刺伤了他，让他“痛苦地流出了神液”，不过他也比较知趣，跑到宙斯那里告了一状，看到没有什么效果后，他就涂了点神油，一边玩去了。看来他的本事实际上不咋的。但是我看到高踞在展厅中央的阿瑞斯时，仍然感到十分之惊叹，我常常在文学作品中读到这样的句子“像天神一样威武”，这是我终于见识到了威武的天神，他并不像我国雕像中肢体刚硬的怒目金刚或者关公那样仅有表面的威风凛凛，我国的雕像穿了太多的衣服，不但遮盖了美好的自然线条，还让雕像本身显得粗苯。我没有想到在古代艺术家的手下，战神阿瑞斯是样的伟美而生动的男子，在我想象里，他至少应该显得粗旷一些。阿瑞斯雕像身高估计会超出两米，他全身裸露，有着运动家才有的健美的肌肉，很难想象艺术家们怎样能做出如此生动的作品来，身体的比例是那样自然、协调，一点也看不出有穿凿和夸张的痕迹，他简直就是一位活生生的美男子，是那样栩栩如生。我们经常看到有这样的句子来描写我国的艺术品，比如面人，泥人等等，但是等我们见到实物之后，我们往往会失望而归，但是当我见到古希腊艺术展的雕像后，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栩栩如生，我们毫不怀疑他几乎要呼吸，走动。他简直就是活的。

　　实际上，在现实中，古希腊人的身材并没有像阿瑞斯雕像那么高大。但是现在，西方人的身材确实要比我们东方民族要高达威武得多，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在观看中，有一位长者向我们解释，西方人身材超过东方人并不是因为我们东方民族进入文明时期早，许多其它文明民族不比我们中国人进入文明时期晚，西方人长高是十八世纪的事情。这种解释不知确否，但是我们知道，我们中国的民族性格被塑造成敦厚持重，不爱运动，这也许也是其中原因之一。我比较感兴趣的还有一点，阿瑞斯虽然身材雄壮威武，但是他的雄器并不是想像中的那样壮大。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和阿瑞斯对面而立的是著名的阿芙洛迪忒，这是全世界最美的艺术品之一，看到她时，太多的美使人呼吸停顿。阿芙洛迪忒是所有女神中最美的，在希腊神话里，她是爱与美的化身，是爱与美的女神，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她的美。她美丽而且端庄，面庞清秀，双肩自然舒展，有一对丰满生动的乳房，全身曲线流畅而自然，连她的脚趾都透露着柔媚，让人久久凝望而不忍离去。

　　站立在中央大厅的阿瑞斯和阿芙洛迪忒在神话中实际上是一对情人。阿芙洛迪忒虽然生得如此美丽，却嫁给了丑陋的蹩足的赫尔墨斯，我们美丽的女神当然不甘心，于是就和阿瑞斯偷情，有一天他们正在睡眠之中，赫尔墨斯发现了这一幕，他像乌鸦一样大声叫喊着众神来观看这对赤身裸体的情人。但是他们却表现得镇定而且勇敢，很自然地向众神表示，他们宁肯死去也决不放弃对方的爱情。

　　阿芙洛迪忒的儿子就是著名的小爱神厄洛斯，一个手拿弓箭双肩声有翅膀的光屁股小男孩。我当然见到了这个可爱的小爱神，他在展厅的右边。这个小家伙有着众神无法拥有的特殊技能，他的箭袋里有两种箭，一种是金子做的，一种是铅做的，金箭使人产生爱情，铅箭使人抵触爱情。小厄洛斯是个顽童，顽皮得厉害，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他甚至有时候用自己的箭去捉弄宙斯。他的顽皮令不少威风赫赫的神吃尽了苦头，其中就有太阳神阿波罗、山神潘。在古希腊人的想象里，爱神就是这个顽皮的小男孩，实际上这是非常合情理的。谁没有经历过爱上一个人却被拒绝的痛苦呢？谁没有经历过爱情的捉弄呢？爱情，那莫测的爱情，有谁比这个顽皮的光屁股小男孩更适合来掌握爱情呢？在我国的神话里，爱神是月老，一位心肠善良的老人，据说他能用红线把两个人的脚栓在一起，于是就产生爱情，没栓的当然就没有爱情，他的红线比厄洛斯的金箭唯一有理由的一点就是能更形象的解释失恋——线断了就失恋了。

　　在展厅的左侧，我见到了阿波罗，阿波罗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高达威武，他的塑像小一点，表情也并不威严，他似乎在忧愁之中。在希腊神话里，太阳神阿波罗是位神箭手，箭法高强无敌，他是集云神与闪电神宙斯的儿子，在希腊有着广泛的崇拜者，据说他护佑着特洛伊城，传说中，雄伟坚固的特洛伊城在他的护佑下历经久远的历史而矗立大地上，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特洛伊的美貌王子帕里斯字拜访希腊时偷偷带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斯巴达王后海伦，引发了惊心动魄长达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在这场残酷的战争里，希腊英雄中的英雄阿喀琉斯杀死了护卫特洛伊的长城——特洛伊勇士赫托克里特王子，伟大的特洛伊城因此而倒下，特洛伊人民惨遭杀戮和抢劫。阿喀琉斯是史上第一战士，传说中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提着他的脚后跟把他放在冥河水里浸泡，因此除了阿喀琉斯之踵，他全身上下刀枪不入。这位勇士无所畏惧，甚至敢于阿斯匹林山上的神决战。在特洛伊之战中，王子赫托克里特对众将们演讲：“我一生只有三个简单的原则，那就是敬仰上天的神灵，热爱自己的女人，保卫自己的城邦！”带领特洛伊的勇士们一次又一次打败善战的希腊远征军，但是他惨死在阿喀琉斯的枪下，阿喀琉斯不惧战斗，不畏神，他甚至对太阳神阿波罗不敬，在他杀死赫托克里特后，激怒了阿波罗，当阿喀琉斯走到特洛伊城门中央的时候，阿波罗举起自己的神箭，射中了阿喀琉斯的脚后跟，让这位善战的英雄从此倒下。阿波罗处于自己的私忿杀死了最伟大的人间战士，因此很多人，包括我不太喜欢他。这个神小心眼。不过令人敬畏的是他威力无穷的神箭，据说他还掌管着人间占卜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古希腊人就去德尔斐神庙里去请求神谕，而德尔斐神庙供奉的就是太阳神、箭神阿波罗。

　　谁知道这位英勇无敌的箭神和我们中国的神箭手后羿一样有一段凄凉的爱情故事呢。

　　阿波罗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女子，但是这位女子却始终坚持拒绝他的爱情，这当然是那个顽皮的小男孩搞的鬼，他用金色的箭射中了阿波罗，让他无法遏止地爱上了这位姑娘，让这位骄傲的太阳神变成了一位痴情的苦恋者，然后他用铅色的箭射中了姑娘的心，让这位姑娘永远拒绝阿波罗的爱情，悲剧就这样发生了。任凭阿波罗苦苦哀求，姑娘就是不动心。姑娘始终想逃脱阿波罗的追求，但是阿波罗迈开神脚不停的追逐，最后姑娘跑到河边无路可走，她也终于跑不动了，但是她却无法接受阿波罗的爱情，于是她就变成了河边一棵橄榄树，阿波罗追上来的时候，伤心地抱着橄榄树哭了。他折下橄榄树枝编成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表示永远爱着这位姑娘。后来人们在奥林匹克竞赛上，冠军都会戴上橄榄枝纪念阿波罗的伤心爱情。山神潘的爱情遭遇和阿波罗同出一辙，他爱上了美貌的山林神哈玛德律阿德斯，这位姑娘也叫绪任克斯，然后追呀追，到了河边，山神潘终于抱住了这位姑娘，但是他抱住的却是变成的一枝芦苇，但是他痴心不改，把芦苇折下，然后用蜡粘起来，做成了笛子，这种笛子就叫做“绪任克斯”，于是他终日亲吻着“绪任克斯”，吹奏出忧伤的曲子，讲述他伤心的爱情故事。

　　展厅左边几乎全是阿芙洛迪特的雕像，全身的，半身的，还有头像等等，看来希腊的艺术家们真的是对这位爱与美的女神情有独钟。这里还有一些小型的雕像，大部分是裸体的男子，肌肉健美，威武雄壮，而且用的石料非常精美，晶莹剔透。

　　展厅的前方，我们终于来到了希腊天才们聚集的地方，这些历史学、文学以及哲学天才们聚集在一起。门厅上有两句话，并不是众所周知的德尔斐神庙门楣上的铭文：“寻找你自己”和“要适度”，而是亚里士多德那句倔强的名言：“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和他的老师柏拉图的一句名言。亚里士多德和他的老师柏拉图以及他老师的老师苏格拉底并称“希腊哲学三贤”。亚里士多德跟随柏拉图学习多年，所获甚多，但是他开始怀疑老师的观点，他摆出自己不同于老师的见解，而且不客气地呐喊“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柏拉图对此事和这句名言有自己的看法，他忿忿地说亚里士多德是“一头小马驹”，在吃饱了奶之后，却“向自己的母亲尥起了蹶子”。

　　古希腊的天才们向来善于争辩，几乎每个哲学家都能言善辩，苏格拉底善于提问，向来是“问死你”，揪住一个问题不放，一直问到你自己哑口无言，甚至暴跳如雷，但是你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最后是输得心服口服，曾经有一位暴躁的智者在受到苏格拉底“貌似谦虚的提问”最后“令人忍无可忍”狂叫到：“强权就是真理！”

　　那个时代永远令人向往，在古希腊，按柏拉图的话说哲学是“一种高尚的欢愉”，那个时代的人们对于真理和智慧的追求胜过了追求财货和欲望。那个时代，学科的分类还没有那么清晰，不像我们这个时代，科目的细化已经到了让科学家们彼此不能过问的地步。那个时代哲学研究所有的问题，天文地理以及伦理学、政治学都是他们研究的范围，而且他们的精神非常自由，他们敢于在任何领域提出任何问题，甚至怀疑神和宗教，更毋说是大胆讨论怎样治理自己的城邦，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怀疑民主制的合理性。在我们这个时代讨论过的问题他们几乎都争辩过。他们甚至讨论所有人认为天然就是正确的信仰和伦理，他们甚至怀疑自己，他们敢于对任何事务做出评价，敢于把任何信仰送上审判席，用理性去拷问。总之，那是一个属于自由和理性的时代。而希腊最吸引人的就是这种自由的氛围和理性的精神。在那以后，世界每个地方都失去了这种自由。而实际上，精神自由和言论自由是全世界知识分子最宝贵的财富，失去了这种权利，知识分子的价值就大打折扣。如果一种社会制度压制了知识分子自由思考的权利，压制了知识分子自由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那么这种社会制度就不是一种合理的正确的社会制度，尽管这种制度的存在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可观原因，但是我们第一要做的就是要去除社会制度中的不合理成分，没有精神自由和言论自由就不会有真正的学问，而没有学问和智慧只会导致社会的退化而不是进步。

　　在门厅的前面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历史学家修昔底德，他用细致的笔触记录了光荣的希腊历史。修昔底德最重要的著作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在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说了句：“他的作品我看过，不咋的。”这时候正好有一位外国朋友在旁边，没想到她能听懂中国话。她立即纠正说：“他的作品非常重要！”我当时倒想和她来一番古希腊的争辩，但是众所周知我们中国的青年比较羞怯，我虽然长得不像伽尼墨德一样俊秀，但我却和他一样害羞。实际上我很想辩解一下。

　　修昔底德的作品确实非常重要，以至于在有的时候，人们只能通过他的著作来了解希腊人的生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里，修昔底德描写了波澜壮阔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他写得非常细致而且严肃，他甚至记录了雅典和斯巴达两大阵营的详细的战争装备数量，多少战舰，多少士兵。他描写了希腊的重装步兵排成威武的方阵进行激烈的战斗，希腊军队的方阵非常著名，这种作战组合被亚里斯多德的学生亚历山大改成著名的“马其顿方阵”，这种方阵几乎使骑兵没有任何用处，亚历山大就是用这种天下无敌的步兵方阵征服了整个世界。修昔底德甚至写到参加战斗的苏格拉底，写到苏格拉底是个英勇的男子汉，在雅典军队溃败时，他一丝都看不到慌乱镇静地撤退，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学生的性命。

　　但是当我读到我们中国的《史记》我就不禁赞叹，在世界上所有的史书里，就文学性而言，没有比史记写得再棒的了。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虽然重要，但是它却不如《史记》那么好看。

　　在展厅里我们还看到了希腊的戏剧天才们，欧里庇得斯身材非常健美，是一位伟美的男子，古希腊的人非常热爱运动，很多艺术家、文学家和哲学家都是运动健将，他们非常重视体育，他们喜欢裸体运动，喜欢在太阳下裸露着自己的身体。据说，柏拉图是一位贵族子弟，他在很年轻的时候是一位诗歌爱好者，我读过他写得非常漂亮的情诗，而这个人是一位优秀的运动员，在军队的比赛里拿过名次，后来他遇上了苏格拉底，被其无可抵挡的魅力所吸引，于是就献身于哲学了。

　　令人惊讶的是我见到了一尊非常独特的头像雕塑，这是一尊双人头像雕塑，在希腊艺术品里这可是不多见的。雕像的两人分别是悲剧家埃斯库罗斯和喜剧家阿里斯托芬，在雕像上，人们把他们的头颅融合在一起，而分别有自己的脸庞，似乎人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说明人类的生活实际上是悲喜参半。我在北京后海的“面人彭”店里见过一尊非常精美的面人，是一尊济公像，寸把长的小人，制作得非常精巧，衣服上的褶皱都很生动，五官富于表情，令人惊叹的还不是这个，而是这尊济公像的面部表情，你从左面看过去，济公面容忧愁悲伤，他在哭，从右面看过去，他欢天喜地，有一张非常开心的笑脸，也许这就是悲喜人生吧。这种构思真是太独特了。

　　埃斯库罗斯是位伟大的悲剧家，最著名的作品是《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参透了人面狮身的谜语，做了国王，娶了老国王的妻子。很多年后，他一心想找到杀死老国王的凶手，但是最后却发现自己就是这个凶手，而且老国王是自己的父亲，自己无意中成了弑父娶母的凶手。埃斯库罗斯在公开场合的演出中获奖无数，据说直到后来更年轻的天才欧里庇得斯击败了自己，他才退下舞台。

　　我终于见到了希腊哲学三贤，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老师，徒弟，徒孙三人一字排开，都是希腊历史上伟大的哲学家。

　　苏格拉底面目丑陋的名气几乎和他作为哲学家的名气一样大，丑得能吓死小孩子，因此知得其哲学思想的人还不如知道他长得丑的人多。据说苏格拉底眼窝塌陷，有一张扁而平的脸，很像鞋底，而且有一个大酒糟鼻子，这样说来其丑陋程度显然和我国圣贤孔子有得一拼。孔子丑得不比苏格拉底逊色，据说他有一个像山丘一样高耸的额头，其高耸比例应该不比丹顶鹤差，因此他叫孔丘。令我国人民骄傲的是，孔圣人的比较注重自己的形象，是个体面的人，为人处世最注重礼节，讲课发言非常斯文，而且穿衣吃饭相当之讲究，碗里的肉切得不方正坚决拒绝食用，是我国古代传统知识分子的模范榜样。苏格拉底就很是不儒雅，据说他无论冬夏都不穿鞋子，整天腆着个肚子光着脚丫子在大街上乱串，时不时聚集青年演讲，把人给问死。但是当我见到苏格拉底的头像时，我特地仔细地研究了一下他的长相问题，在我看来，丑是丑了点，但是并不如人们讲的那样丑得那么有水平，苏格拉底虽不能说俊俏但不至于丑得吓死小孩子，也就一般丑。人们讲得也太过分了，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在此，我要为我所敬重的前辈正名。再说了，圣贤名士几乎就没有长相俊俏的，我们都记得自己的中学课本上，托尔斯泰丑得自己都不自信，莎士比亚也令人不忍睹，伏尔泰面目奸险，尼采目露凶相，爱因斯坦虽说上过杂志封面也不是因为他长得俊，因为胡子整齐，就鲁迅先生还算清秀，但他个矮难称帅哥。

　　苏格拉底宣称和智者派的人决裂，认为真正的智者决不可以出卖自己的智慧换取金钱，所以他虽说弟子众多，但却不收学费，对雅典的义务教育事业贡献良多，但是政府不买他的情，最后把他毒死了。苏格拉底不收学费，不事生产，很难想象他到底以什么方式维持生活，据推断，他是靠老婆吃饭，据说苏格拉底夫人脾气不善，辩论水平非常之高，嗓门很大，彪悍得吓人，恐怕只有哲学家能够降服。我们就没有听说过孔子会挨老婆骂，孔子虽然有教无类，但是有条件的学生还是要奉献“束修”，孔子弟子三千，按三成算，也有干肉九百条，简直可以是“肉林”了。

　　这样讲下去，不用凭哲学成就，仅凭这些奇闻轶事苏格拉底也能名垂千古了。

　　苏格拉底教授的方式很独特，他善于发问，让学生们自己去寻找答案，比如他问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几乎没有谁可以下个令人满意的定义。同是世界上最出名的教师，我国圣贤孔子的教育方法就跟他很不同。可以这么说，苏格拉底会提出无穷的问题，而孔子本人似乎是智慧的源泉，孔子会教给学生如何去做个君子，他给君子下的定义和规范就无穷多，而苏格拉底会问你这样做得对不对，凭据在哪里？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人是什么？人应该怎样做人？他会逼着你去寻找答案。从他们当代来看，这两种教育方法的优劣似乎还不是特别明显，众所周知，苏格拉底教育出了哲学家之王柏拉图，余下的弟子们也不示弱，开创了种种“小苏学派”，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师徒三人名震千古，但是孔子同样是个成功的教师，弟子三千，虽然中用的只有七十二个，但他徒孙的徒孙是亚圣孟子。更为恐怖的是他的学说影响了中国两千多年。

　　两种教育方法似乎甚至决定了西方世界和东方世界的教育方式，两种方式的优劣在长期的较量中开始能分出孰优孰劣了，很显然，直到现在，我们还经常会对中国学生缺乏主动性，缺乏独创精神以及教师们填鸭似的教育方式不满意。

　　苏格拉底最著名的哲学名言就是“认识你自己”。这句话是德尔斐神庙门楣上的铭文，苏格拉底把它当作自己的哲学座右铭。轻轻一句话，里面包涵玄机无数，一个人怎样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恐怕每个对此深思的思考者都不会轻易从这句话的迷宫里走出来，除非你的思考得到了可以使自己满意的答案，否则你会日思夜想。有关苏格拉底和德尔斐神庙还有一个故事，苏格拉底的睿智在当时已经非常有名，有人去德尔斐神庙求问：神啊，到底有没有人还能比苏格拉底更智慧？神谕上说，没有。但是苏格拉底听了之后说到：“我一无所知。”这句话一直被认为是苏格拉底谦虚的标志性语言。实际上，这句话可能是他对世界上自称智慧的人予以讽刺。

　　神啊，苏格拉底被称为最富于智慧的人，但是他竟然说自己一无所知。那，我们还知道什么？

　　苏格拉底是一个把哲学从天空拉到人间的人，在苏格拉底以前，哲学几乎是物理学上的哲学，哲学家们最感兴趣的是探究事物小到不可分的元素，有人说，除了原子和虚空什么都没有，还有的哲学家把天文学研究得很好，能够预言日食，我不知道中国人在那个时代有这么聪明过。但是苏格拉底对科学不是很感兴趣，他研究人心，研究伦理道德，他想告诉人们怎样生活才是“善”的。尽管他善于提问题，但是他还是对两个最重要的理念“正义”和“美”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最后苏格拉底开始怀疑雅典城邦的管理方法，他怀疑雅典民主制的合理性，据说正是这一点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民主制和个人自由风行全世界的今天，对民主制提出疑问似乎显得不合时宜，但是还是让我们像希腊人一样大胆地把民主制送上理性的审判席吧！

　　归根结底，民主制不过是一种管理国家的方法，而我们人类社会需要的是管理好自己的社会，而不必管这种制度叫做什么民主制贵族制，哪种方法更合适于我们的社会我们就采取哪种制度，这才是理性的做法。民主制最诱人的一点是它可以让每个人参与政治，参与管理国家，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言机会，而不是让政府称为少数人手里的工具。但是民主制最致命的弱点也在这里，那就是并非每个人都有行使管理国家事务的能力。因此，假如我们想让民主制度真正对自己的国家管理发挥积极的作用，我们必须提高我们国民的素质，至少让我们的国民了解自己的政治权利，了解政治权利的重要性，以及不能正确行使它的危害性。民主制对国民素质的要求是相当高的。在古希腊，民主制曾经繁荣，但是民主制的弱点也暴露得非常明显，苏格拉底之死就是其弱点的最明显案例。有什么比随意处决高级将领和伟大哲学家更愚昧的行为呢？人民，尤其是处在困境中的人民很容易被人蛊惑，被人收买，人民手中的选票很容易就会被钞票换掉。我们切不可对整体素质偏低的人民抱有过高的期望。正是基于这点，当有人为印度这个拥有十亿人的国家里采取了民主制而欢欣鼓舞时，我并不那么乐观，那并不意味着世界上六分之一的民众拥有了合理的政治权利，而仅仅意味着他们在通向美好政治道路上走近了一步。即便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民主程度最高的国家里，也没有实现理想中的民主制，在这一点上，通过我们不遗余力的宣传，受过我国教育的人都知道。

　　但是在当今时代，随着人民素质的提高，个人权利的逐渐觉醒，平等意识的增强，民主制是大势所趋。扼制人民合理政治权利，拒绝实行民主制的愚昧国家越来越少。

　　民主制度的美好有赖于国民素质的提高。

　　这是苏格拉底先生用生命给我们的启示和警告，在哲学史上，苏格拉底是第一位殉道者，他的死还告诉我们，坚持追求真理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他用面对死亡的坦然态度向我们表示：为追求真理和智慧而死，是人世间最光荣的死亡。

　　苏格拉底在做人上也无可挑剔，他临终的时候忽然想起还欠人一只小公鸡，于是他托自己的学生把这只小公鸡给还上，他语气诚恳，似乎不还上他就不肯死去。

　　套用一句话来评价苏格拉底的一生，那就是“生的伟大，死得光荣”。世界上当得起这八个字的人不多。

　　有关治理国家的最好方法问题的探究耗尽了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他一生的精力，他终生都在为这个问题思考。展览馆里，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似乎还在静静地沉思着。他写了一本书叫做《理想国》，在这本书里，他告诉我们，最美好的治理方法用一句话来说就是“各司其职”，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给自己的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他们的报酬就是发挥自己的才能。实际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报酬了。他不仅是停留在理论上，他跑到一个很敬仰他的国家里去，想实现自己的理想。也就是说，他像先秦中国的一些知识分子一样受到国王的邀请和重用。但是国王一听说柏拉图的理想国要让自己退位，他就很不满意了，而且要干掉柏拉图，但是柏拉图没有给他机会，自己走掉了。在理想国里，国王只能是哲学家，因为唯有真正的哲学家才会不计世俗的报酬而为治理国家奉献自己的才智。他还提出培养哲学王的具体方法。《理想国》的智慧简直无所不包，柏拉图甚至提到男女平等，实际上，“理想国”还给我们的教育以无限的启示。最大的平等、民主的先决条件就是教育的平等，也就是，所有人受教育的机会是均等的。实际上，他所描绘的理想蓝图的某些部分正在慢慢接近。有人说，柏拉图的智慧简直无所不包，后代的哲学家们的著作不过是为柏拉图做注脚而已，柏拉图就是哲学，哲学就是柏拉图。他是当之无愧的哲学王。

　　《理想国》中有很多根本就不能实现的成分，比如绝对平等的受教育机会，以及哲学王本身的培养，哲学王的生活方式本身枯燥到不可忍受。但是书中描绘的很多美好的东西我们可以无限接近。实际上，共产主义也是不可实现的，但是我们可以接近，共产主义至少比天堂要有意义得多，天堂根本就是虚幻的，不可实现。

　　结合柏拉图的学说，我们可以粗略设想一下合理的政治制度，那就是把民主制与精英制相结合，我们用民主制度来选出适合管理国家的精英来治理国家。实际上，我个人更愿意相信，我们不必依赖精英，我们讨究的是一套政治体系和政治制度。一切都需要制度化，在这种制度化的情况下，一般人也能治理好国家。柏拉图本身的法律意识不像一个现代人这么强，而一个美好的社会没有法制是根本行不通的。柏拉图思考问题的方式也显得有点太理想化，连我这样的理想主义者都觉得其中的一些成分近似于荒诞。但这一切都无损于他的伟大。我们知道，对真理的不懈追求甚至比真理本身都重要，至今为止没有人给真理下过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但是对真理的追求永不停息。柏拉图这位令人尊敬的真理追求者在晚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理念学说竟然有个漏洞，但是他不顾自己年老力衰，继续思考修补这些漏洞，后来有人评价他的修补令理念论更可笑了，但是柏拉图在发现自己漏洞的时候不是竭力掩饰而是积极修补，这本身就非常令人尊敬。

　　亚里士多德研究的范围更为广泛，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科学上，是亚里士多德创建了科学。他有着古今所有学者的无可比拟的优势，他是亚历山大的老师，亚历山大大体上来说比较尊重知识分子，他和犬儒派第欧根尼的故事就很有趣，第欧根尼是个哲学家，同时是乞丐，他住在一只桶里。

　　有一天，很好的阳光，亚历山大来到第欧根尼桶前，

　　亚历山大说：我是亚历山大，王。

　　第欧根尼说：我是第欧根尼，哲学家。

　　亚历山大说：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第欧根尼说：那么请你走开，不要挡住了我面前的阳光。

　　这个故事是哲学家的尊严和自傲最好的解释。但是同时也显示了亚历山大不是个粗鲁的统治者，他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真的愿意去做第欧根尼。

　　亚历山大给了他的老师研究学问最大的便利，建立了巨大的图书馆，而且给了亚里士多德很多金子，这让他有足够的经费来收集他所需要的任何资料，除非是找不到，当亚历山大的军队开到哪里就会去寻找哪里的珍稀动植物以及所有的书籍，奉献给亚里士多德。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亚里士多德著述无数，他对每个学科都有极大的兴趣，他给自然科学进行细心的分类。他对科学的贡献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在他手里，科学诞生了。后来亚历山大忽然就死了，亚里士多德回到了希腊，但是希腊人要像杀死苏格拉底一样杀死他，于是他离开了。雅典这个光荣的城邦不能两次犯同样的错误，两次杀死代表希腊最高智慧的哲学家。

　　光荣的希腊就在我们面前这个艺术展里出现，它的神话，它的艺术，它的历史，它的哲学在我面前一一浮现，那是一个最令人向往的时代。我宁愿生在古希腊而不是现代，和那些伟大的天才们生在同一个时代，去呼吸那里自由的空气。现代，至少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文化氛围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无数天才，都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里感到压抑，我们的社会令人感到压抑，仅仅有这样一种压抑的文化氛围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古希腊那些天才了，天才要的是天空而不是绳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