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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书记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美女书记

  不知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这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路上湿滑湿滑的,挺泥泞,走不惯田间小路的人,稍不留意就会摔倒。倪媛撑着伞,后面跟着乡党委、政府成员,他们把车停在一块空地上,然后顺着田埂朝秧田走去。秧田里,秧苗长势喜人,细细的、嫩嫩的,散发着只有农家人才能闻到芳香。一片片新绿呈现在一行人眼前,秧苗不成问题,春耕便有了保障,这让他们心里有了一丝安慰。季节不等人,时令一到,早栽一天的秧和晚栽一天的秧绝不一样。

  再巡视四周,青壮年农民耕田的耕田,耙田的耙田,妇女和年长的人则往田边地头运肥,一群穿开裆库的孩童也在大人屁股后面凑热闹。田间地头,到处一片繁忙的景象,只要风调雨顺,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看到这般情景,倪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深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更懂得春华秋实这个道理。春耕在即,作为乡镇一把手的她不敢丝毫掉以轻心。25岁当县团委书记,29岁当乡党委书记,她感到肩上的胆子太重了。如果说县团委书记务虚的东西多一些,那乡镇一把手更多的就是委实了。

  雨停了,她把发夹松开,一头秀发倏然下滑,直到膝盖,她快速抖了抖上面的水分子,以减少头发上的湿汽,而后迅速盘好头发。她十分看中自己的头发,只要是在合适的场合,她都要让其顺肩而下,飘逸舒展。可这是下乡啊,干什么都得合群,不然农村的大爹大妈肯定会敬而远之,实在不利于开展工作。想到此,她禁不住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笑靥,明亮的眼睛也更有神了,宛如小家碧玉。

  这几天她心情遭透了,出门时爱人的责怪声还回响在耳际:“星期天还上班,你想当女强人呐?一个女人,不当好贤内助,不寻思着相夫教子,一天到晚瞎忙活,好像这家是我一个人似的。”

  “郓成,我接手乡镇工作不到一年,工作百端待举,你就不能迁就点吗?你总不忍心看到我把工作干砸了吧?”倪媛的声音有些抽噎,十分为难的样子。

  “是的,工作不能干砸,家庭就可以搞废了?”

  “有那么严重吗?”

  “哼,严重不严重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我到底怎么拉?”

  ……

  女儿恬恬四岁了,当初取名“恬”,意即恬静、安适之意。小家伙天真活泼,充满童真,额头和鼻子长得像他爹,眼睛和嘴唇长得像她妈,取了父母的优点,像个小公主。见爸爸妈妈有吵起来,便来劝架:“我爸也是,别说妈妈了,妈妈喜欢恬恬,今天别下乡了,咱们去姥姥家。”

  倪媛终于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落。她心里七上八下,既有家庭和事业不能兼顾的惶惑,又有愧对女儿的负疚感,禁不住喟然长叹:“做女人怎么这样难啊!”他抱过女儿,在她稚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恬恬,妈对不起你,过段时间吧,现在是春耕时节。”

  “妈妈,什么是春耕时节呀?”

  “就是种粮食的大好时候。”

  “恬恬,过来,由你妈去吧,你妈是县里的大红人呐,可别耽误了你妈的前途。”郓成抱过孩子,气冲冲出门,没走出几步,掉过头来气岔岔地说,“分手吧,你我都别无选择。”而后径自去了。

  听到女儿叫妈妈的哭喊声,倪媛哭了,哭得很伤心。

  “倪书记,备耕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乡长赵思成上前道。

  “要尽可能把问题估计得复杂一些,比如说老弱病残家庭,外出务工人员的家庭,他们都是缺少劳动力的,得组织人们帮他们一把,否则他们会因误农时而蒙受损失的。”

  “这倒是,还是你们女同胞心细。”

  “老同学,可别尽挑好的说,我估计你也想到了,怎么,还要留一手?”

  乡长赵思成,还真是倪媛的同班同学,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俩人成了搭档,工作上配合默契,按理说不成问题,只是家里的事太闹心。

  “什么时候到种粮大户家里走走?”赵思成换了个话题。

  “就现在,赶早不赶晚。”

  来到种粮大户周二喜家,二喜早已出门,在田里忙了好一阵了。他的内人正忙着喂鸡,喂完后也得下地干活,见乡干部来到家里,有些惊讶,一时不知所措。她慌忙从屋檐下抬来两条长凳,弯起胳膊肘,用衣袖在凳面上擦了又擦:“不知乡上的领导同志要来咱家,乱七八糟的,真不好意思。”

  “大嫂,如果让大家知道我们要来,我们也就不好来了,那会挺麻烦的。就这样下来走走看看,不是很好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周家嫂子听倪媛说罢,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就是乡亲们说起的美女书记吗?哦,是挺俊俏的,瞧她细皮嫩肉的,不在机关呆着,下雨天还来乡下,挺为难她的。想到这里,她怯生生问:“你是乡亲们说起的倪书记吧?好年轻哟!”

  “是我,嫂子。”倪媛亲切地答道。

  “哎哟,领导同志来咱家,难得呀!”周家嫂子有点受宠若惊。她操起竹竿,往树上捅了几下,熟透了的桃纷纷往下掉。

  办公室主任小刘帮忙把桃拾到桌上:“这桃好大呀,是嫁接过的早熟品种,肯定甜。”

  周家嫂子找来一把镰刀,动作麻利地削着皮,然后一个一个地递给客人。

  倪媛谢过主人,吃着桃,起身四处看看,脑子里想着什么。她走进主人,问道:“你家今年扩大了种植面积,要引进新品种,还要购置农机,得花不少钱吧?”

  “哎呀,这你也知道呀?不瞒书记说,是得花不少钱,亲戚借了些,信用社因为没有抵押,不给贷,正愁着呢!”

  “倪书记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赵思成道,“党委、政府鼓励农民种粮,当然得急农民所急,这事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上了。”

  “这么说,可以贷到款了?”周家嫂子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

  “请相信我们。”倪媛负责任读说。

  “太好了!你们坐着等会儿,我这就到田里去找孩子他爸,他一定高兴得笑傻了。顺便逮只鸡来,好好招待领导同志。”主人家欣喜若狂。

  “不必了,我们就是为了不打扰他,才到家里找你。你转告他,明天就可以到信用社办理贷款手续,我们替你家担保。”倪媛说罢,起身告辞。

  “怎么能让你们这样就走了呢,一定要杀鸡、喝酒、吃饭呀!”主人家情真意切地拉着倪媛的手,不让走。

  倪媛细嫩的手被长满老茧的手握着,感到有些生硬,下意识地想往回缩,继思不妥,还在内心自责起来:“嫌人家手粗吗,他们可是咱的衣食父母呀!我有什么理由不亲近他们?”刚才主人用镰刀削桃子,第一个递给她,她有些尴尬,因为她看见镰刀在油腻腻的衣襟上擦过,暗自觉得第一个不应该递给她。女孩子下乡,比男人多一些麻烦,要是闹肚子,实在尴尬。所谓厕所,四处通风,又不隔音,没什么安全感,所以,她每次下乡,都要带上小刘,有个女伴,踏实些。为了表示亲民,她半闭眼睛咬了一口,觉得还行,便接着吃。见主人憨厚淳朴地执意要留客,她眼里有些湿润,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握住周家嫂子:“酒是肯定要喝的,但不是现在,等明年丰收了,你不请我都来。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还要去一个高考生家,听说去年交不起学费,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糊涂,怎么能这样呢?一定要动员他复读!”

  周家嫂子把一行人送出门,目送他们踏上乡间小路。此时,雨又下起来……

  二十几天后,春耕生产开始了,田间地头一派繁忙的景象。

  青壮年农民耕田,年纪稍大点的耙田,既是技术活,又是力气活,吆喝牛的声音此起彼伏,伴着田里哗哗哗的水声,一片片坦荡如砥的水田便呈现在人们眼前,人们将一束束秧苗按一定的距离扔进田里,做好插秧的准备。

  女人们有的在田里拔秧,有的在地里种烤烟,有的则种包谷,多管齐下,皆为春耕。年长的老农在一旁不时指点着什么,就他们经验丰富。孩子们也放了农忙假,跟在大人后面瞎忙活,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总而言之,田间地头没有闲着的人。

  插秧开始了,多为年轻人,还有女同胞,这是当地的习惯。驻足观看,还真是那么回事,但见那——

  人们左手分秧,右手插秧,如雄鸡啄米,如农妇捣蒜,如蜻蜓点水,如鲤鱼抢食,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经验丰富的农家人,分出秧苗,粘泥就放。插深了,秧苗成活率低,生长缓慢;插浅了,要么插不稳,要么栽不活。为了抢季节,人们挥汗如雨,早出晚归,只为秋天有个好收成。看到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场面,自然而然地让人想起“谁念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悯农诗。

  倪媛一行再次来到前坞,因为这个村民委员会是乡上的产粮大户,几乎占了该乡粮食总产量的一半。作为农业镇,不抓粮食产量就等于舍本求末,乡上虽有副业,特别是小有名气的清酒,但却只能支撑小半壁江山,几万人的吃饭问题毕竟要首当其冲地解决,民以食为天嘛,这可是头等大事。

  和每次下乡一样,她都小心翼翼地盘好一头秀发,穿着也极为俭朴,鞋子只穿平跟的,乍一看,像个小村姑,与人们平日里称呼的美女书记有些名不副实,似乎要入乡随俗了。但仔细端详,眉宇之间却透露出淑女的特质,让人禁不住有所视,有所思。

  “哎,小伙子,瞧你栽的秧。”倪媛走近一个小青年,在田埂上与他交流起来,“你的秧苗插得太深,沾泥就放最好。”

  小伙子抬头见是一个女的,漫不经心地瞅了倪媛一眼,突然眼睛一亮,心想,哪来的妞儿,怎么从来没见过,还有几分姿色,逗她玩玩。便吊儿朗当地答道:“这是我家从美国引进的新品种,就得栽深点。现在包产到户,我高兴这样栽,你管得着吗?”

  倪媛打量小伙子,长头发,甲字脸,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射出玩世不恭的光。再仔细看,每只耳朵还戴了两个耳坠,微型的、女式的,给人以不男不女的感觉。她想,这小子,要么是高考落榜生,一时没什么事干,大人叫来帮忙;要么就是外出打工人员,农忙季节,家里叫回来插秧。农家弟子,偏偏要做出一副城里人的派头,不土不洋、酸溜溜的,什么玩意儿。她听罢小伙子胡说八道的话,有些生气,冲他教训道:“就你这点种田的能耐,恐怕是要饿饭了。那边的大叔是你爹吧,去问问他,这秧要怎么栽。”

  “我偏不问,嘿嘿,我不管怎么栽,只管怎么吃,还要吃好的,穿好的。”

  “啃老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小伙子有些火了,霍地蹦上田埂:“你以为你是谁呀,也配来教训我。我啃老族怎么啦?我啃得着。别人在田里劳动,就你闲着,有本事下来比试比试。”

  这时候,赵思成从另一块田里朝倪媛走来,大概是有什么事要商量。小刘听见书记在和那个小子争执,也从老大妈那边过来。

  倪媛听小伙子口出狂言,顿时来了精神:“小伙子,都是农家子弟,谁没干过农活呀,只是男女有别,论力气活,咱没法比,要插秧嘛,你算碰着师傅了。说说看,你要怎么个比法?”

  小伙子看倪媛细皮嫩肉的,打死都不相信她会插秧,便下到田里,继续折腾起来。

  倪媛脱掉鞋袜,挽起裤管,解开束秧苗的稻草,双手熟练地握住秧苗,一上一下地抖动,洗掉根系上残存的泥巴,以便于分离。接着,她左手分秧,右手栽插,沾泥就放,轻轻扶正,如此循环往复,也就二十来分钟,便栽出十米开外,惊煞了回头张望的小伙子,田埂上看热闹的几个人也鼓起掌来。

  “老同学,你怎么跟这个二把刀子一般见识,快上来,有事情商量。”赵思成在田埂上叫倪媛。

  这时,小伙子的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儿子跟前,扬手就是一巴掌:“你这个混小子,连咱书记你都敢得罪,我揍死你!”

  倪媛顾不得搭理赵思成,而是上前拉住小伙子他爹:“大叔,看你,孩子不懂事,干嘛发这么大的火?瞧你累的,快歇会儿。”

  “倪书记呀,我这混小子冒犯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往心里去。你别看他牛高马大,才十七岁,高中没考上,就出去打工了,怕苦怕累,一事无成,将来连媳妇都找不到。要早知这样,就不该生他。”

  赵思成急忙上前打圆场:“孩子的事,别急于求成,好好跟他说。”又对倪媛说:“县里来人了,说是有事找你。”

  “春耕是眼下最大的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找我吗?”倪媛有些不耐烦,但又无可奈何,叮嘱道:“你去几家种粮大户的田里看看。小刘,跟我回去。”

  车到办公室门口,嘎吱一声刹住了,引擎也熄了火。宣传部王部长迎面过来,后面跟着个记者模样的人,一番介绍后,相互握手致意,然后进了办公室。

  倪媛最怕记者采访,从来厌倦抛头露面,但有些事也由不得她。采访前,她提出了几点要求,第一,不照相,不录像;第二,可以报道,但别夸大;第三,时间尽可能短些。记者点头称是。

  记者:听说你25岁就当县团委书记,而且工作颇有建树;29岁调任乡党委书记,最爱深入实际;今年30岁了,总算得三十而立吧?

  倪媛:工作有建树不敢当,任乡党委书记是工作的需要,其实,我更擅长青年工作,至于三十而立吧,夸张了。我崇拜学术上有造诣的人,如果哪天我下台了,我打算全力以赴,静下心来做点学问。

  记者:听说你为了工作,闹得家庭不和睦,有这事吗?

  倪媛:不是家庭不和睦,而是我没有摆正家庭和事业的位置,在工作上投入太多,对不起家人。

  记者:会不会由此产生做女人难的感觉?

  倪媛:当然会,更会产生做贤妻良母难的感觉,相夫教子没做好,有愧啊!

  记者:我可以问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吗?

  倪媛:可以。

  记者:你25岁就掌管全县的共青团工作,属于部委办局干部,据说是当时最年轻的这一级干部,听说有些议论。

  倪媛:不是议论,而是绯闻,喜欢嚼牙根的人都知道。要知道这样一句名言,谎话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我不能像鲁迅先生那样“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至少也可以做到“走自己的路,让人家说去吧”。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记者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她用食指推了推眼睛框,有些抱歉地向倪媛投去友善的一瞥。倪媛善解人意地望了对方一眼,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好在都是女人,年纪也不相上下,沟通起来是要容易些。记者在心里暗暗赞许,年纪不大,果然是个女强人,还挺有个性的,肯定还会升迁。

  倪媛望着文质彬彬记者,有些不解地问:“春耕时节,个个忙得不亦乐乎,你们这个时候采访我,不知基于什么考虑?”

  记者道:“省里有个妇女会议,我们要重点采访几位年轻的妇女干部,为会议的筹备工作做准备。你的事迹是比较典型的,所以首先采访了你,正因为是春耕时节,我才赶到这个时候来,刚才只是插曲,重点是采访你带领一班人怎样抓农业生产。我钦佩你的实干精神,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你到田间地头看看,掌握第一手材料。”

  倪媛如释重负,脱口道:“正中下怀,咱们这就走。”

  倪媛这些日子够忙的了,而今形式上的东西太多,尽管她十分反感,但又不得不应酬,还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理论是务虚的,但总觉得怪吓人的,动不动就要所有的人只有一个思想,围着一个人团团转,结果还是原地踏步走。一段时间忙下来,连自己都觉得劳民伤财,最终不了了之。更让人铭心刻骨的是,上边努个嘴,下边跑断腿,到头来一事无成,还得写不少于多少万字的总结。更让她感触颇深的是,而今务实的人少,务虚的人多,中国特色的官,越大越好当。

  十多天忙下来,春耕已进入尾声。她想,该去看看孩子了。大人说分就分,无论双方能滔滔不绝地说出多少理由,但客观上总是一个社会细胞的毁灭,是对家庭不负责任的一种体现。她轻轻一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呀,也符合否定之否定规律。人家咄咄逼人,我又能怎么样呢?唉,只是苦了孩子!想到这里,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把对孩子的爱暂时埋藏在心里。她长叹一声:“做女人难啊!”她心潮起伏,几年前当县团委书记时,一次集体舞会上发生的事,至今令她伤心不已——

  三八妇女节的头一天,县团委组织了集体舞会,当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为了工作,她还得事必躬亲。事前,她告诉丈夫郓成:“今晚团委有个舞会,要求团员们有相好的都带上自己的相好,请你也去,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好吗?”

  一听是舞会,郓成的脸一下多云转阴,想阻止,见妻子笑眯眯地用期待的眼光注视着自己,加上一时又没有什么理由,故有些冷漠地说:“你已经怀上了咱的小宝宝,难道不去不行吗?”

  “才三个月呀,让他也跟着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一起乐呵乐呵,这是胎教,多好啊!”倪媛说罢,脸上泛起一片红云,洋溢着只有准母亲才有的喜悦。她轻轻靠近丈夫,有些撒娇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扬起头,闭上眼,期待着。

  “你去吧,我不去。不过,你只能跟女的跳,我绝不能容忍我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跳舞。”郓成不假思索,直言不讳。

  “你——”倪媛震怒了,一时无话可说。

  “我,我怎么啦?”郓成当仁不让地说。

  “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自私。”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样敬业。”

  “敬业有什么不好?”

  “凡是敬业的女人,都不是贤妻良母。”

  “那……那你就去找贤妻良母。”

  “找就找!”

  倪媛失望了,终于没能忍住,眼泪直往下落。她还想说些什么,见郓成满脸固执,丝毫不理解自己,便不再说什么了,到里屋梳理化妆了一番,赌气出门了。

  离机关只有十多分钟的路,她一边走着,以一边伤心着,心里憋得慌。早知这样,结婚干什么?一个人多好啊,想怎干什么干什么,不必看人家的脸嘴。一个大男人,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我又不比别的女人差,他凭什么这样对我。他要老这样,我今后怎么开展工作,不行,得找个时候给他挑明。连我的工作都不支持,我就不跟他过。她走着走,不时看看左右,生怕有熟人看见自己有些泪痕的双眼。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因为待会儿要面对很多团员青年,还有他们的舞伴,还得到台上讲几句话。

  八点左右,舞会开始了,青年男女和着悠扬的乐曲翩翩起舞,个个脸上挂着微笑,很惬意的样子。一曲慢三步的圆舞曲终了,有人放起了迪斯科,舞场气氛顿时达到高潮。小年轻们尽情扭动身体,只要和着节拍,动作可以即兴发挥,太能展现年轻人的个性了。整个舞场人头攒动,音乐声中还夹杂着人们的说笑声,女人的脂粉气和口香糖味也充斥其间,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倪媛看到效果不错,终于露出会心的微笑。她在同事的邀请之下,也跳了几曲,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感到是一种放松,一种宣泄,一种自我调节。到底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一位其他部委的英俊小生友好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倪媛起身,轻轻说道:“谢谢”,便与之舞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双犀利的目光正注释着她,虎视眈眈的气势……

  此后,这个才组合不久的小家庭总是笼罩在阴影之中,她还得面对对方的冷嘲热讽:“行啊,够情调,喜新厌旧也是一种进步嘛,这日子没法过了!”

  倪媛毫不示弱,每每针锋相对:“你还算个男人吗?如果是男人,干嘛总是小肚鸡肠,你当初不是这样呀!郓成,咱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吗?”

  “嗤,谈谈,跟谁谈?我吗,还是那个小白脸?”

  “你太无聊了,捕风捉影,无中生有,还是个党员呢!”

  ……

  在倪媛的生活中,磕磕碰碰从不间断;在她的工作上,却能保持良性状态。他每每叹息,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言的“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道理吧!家庭与事业的冲突显而易见,解体的可能随时都可能出现,何去何从是夫妻双方面临的抉择。

  出于母爱,倪媛坚持要保住即将出生的小生命,而且还要尽力维持这个家庭,并试图对丈夫多一些温存和体贴,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使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回到从前,找回曾经拥有的温馨,毕竟,离婚对女人不是什么好事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话。

  小天使降临了,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生机,在孩子断奶前,团委副书记竭尽全力支持倪媛的工作。在这段时间内,她还真做到了家庭事业两不误,郓成也因为做了爸爸和妻子在身边,所以表现极佳。

  没事的时候,她甜蜜蜜地望着女儿,逗她玩呢:“宝宝乖乖,人见人爱,快快长大,栋梁之材。”

  郓成也美滋滋的,上前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咱丫头真漂亮,一半像我,一半像你,还真会取优点。”

  “不许喊丫头,多难听呀,要喊宝宝。——哎,宝宝笑了,真俊啊!”

  “那当然,当妈的就俊嘛,不然人家怎么叫你美女书记呢!”

  “你也这么看我吗?”

  “那还用问吗?”

  “郓成,你真好!”

  ……

  孩子在大人的忙碌之中到了两岁,又天真活泼又能说会道,还能背断断续续地背一些唐诗,五音不全地模仿一些流行歌曲,逗得大人哈哈大笑。由于倪媛工作忙,还不定时地开会、学习、出差,郓成又开始牢骚满腹了,有时还当着孩子的面吵几句。不懂事的恬恬会小大人似地劝阻大人:“爸爸妈妈别吵啦,人家听到多不好呀!”倪媛一想,还真是这么会事儿,权衡再三,忍痛把孩子送到她姥姥、姥爷家。由于得不到郓成的支持和理解,二人又开始打起冷战来,一打就是一年多。是时,娃娃已经三岁了。

  冷战的滋味是这个家庭蒙上一层浓浓的阴影,差不多已经名存实亡了。她权衡再三,终于向丈夫提出了协议离婚的要求:“郓成,咱们分手吧,这样下去太折磨人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果你今后有什么难处,我会帮你的,希望你也这样对我。孩子跟你还是跟我,由你决定。”

  郓成略一迟疑,苦笑一声:“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你工作忙,娃娃跟我吧,你可以随时来看她,同样是她的监护人。”

  “就按你说的办,娃娃就拜托你了。郓成,咱们出去吃顿饭吧,你去她姥姥家把孩子接来。对了,咱们的事暂时不要告诉老人和孩子。”

  “好,我这就去。”

  郓成刚走,倪媛进了里屋,伏在梳妆台上号啕大哭。

  ……

  靠近年边了,家家户户都在忙吃的,杀年猪,办年货,走访亲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人,一年之中也就是这个把月轻松些,其他时间都得疲于奔命。前几天,倪媛布置了拥军优属工作,又亲自带人慰问了鳏寡孤独,对其他困难户也进行了安抚,常规工作就绪之后,他买了不少吃的穿的玩的去看孩子。大概是心灵感应吧,还没进家门,就听得银铃般的笑声:“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话音刚落,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直朝倪媛扑来,抱着她一个劲地亲,“恬恬想妈妈了,妈妈,你别走了好吗?”

  倪媛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郓成在一旁,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岔开话题:“妈妈今天有时间,我带你去公园玩,好吗?”

  “好的,爸爸也一起去,你们总是不在一起,为什么呀?”

  “可是,他还是你爸,我还是你妈呀!”

  “好的,咱们一家人又在一起啰,真好!——爸爸,咱们走。”

  郓成有所触动,沉思片刻,还是决定不原谅倪媛。他拉过女儿的手,有些怪怪的,话里有话地说:“恬恬,我就不去了,爸爸不配跟领导干部走在一起,你妈可是人民的公仆啊,不然怎么会舍小家顾大家呢?官再当大点,恐怕连你都不认得了。”

  “郓成,你欺人太甚,你要挖苦我可以,但别当着孩子的面。”她想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与他论个是非曲直,可这样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她抹去眼角的泪,抱起女儿:“你爸今天有事,我带你去是一样的,乖女儿,咱们走。”

  孩子似乎嗅出气氛有些不对,撒娇地说:“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嘛!爸爸不去我也不去。”

  倪媛彻底失望了,陡然之间产生了得不偿失的感觉,失落感和惆怅感油然而生。难道我真的错了,不然,怎么连孩子都疏远我呢?乡亲们肯定了我的工作,多少有了些成就感;家里却忽略了我的存在,使我茫然若失;这就是我应该得当的回报吗?她突然萌生了辞职的念头,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她努力是自己平静下来,近乎凄凉地说:“为了孩子,你就不能让一步吗?一起去吧,就算我求你了。”

  孩子听罢,伸出小手,一只拉着爸爸,一只拉着妈妈:“咱们去,去公园。”

  “为了咱宝贝女儿,去就去吧!”郓成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倪媛很伤心,但强忍着,她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欠女儿的感情太多,对家庭的责任感不强。不知不觉,三人来到了公园门口……

  倪媛在家庭的冷战中痛苦地思索着。

  由于倪媛在基层的工作受到人们的首肯,更重要的是百姓的满意度越来越高,不得不引起组织部的注意,经过几次考察,她的学历,年龄、工作经验,综合素质等都是合格的,还有女性和少数民族的自然优势,提拔的可能性非常大。与此同时,也听到了少许绯闻,说是她当书记是靠漂亮的外表,不然,认识她的人怎么会众口一词,叫她美女书记呢?

  倪媛听罢组织部门的谈话,哑然失笑,她神态肃然,霍地起身:“如果是民间的流言蜚语,我倒认为可以理解,因为就有这样一种人,惟恐天下不乱,专靠散布莫须有的事取乐,最终把别人坑了,她自己的名声也臭了,实在可悲。既然今天是面对上级组织,我就得把事情说清楚了。我对提拔升迁没太大的兴趣,如果组织上信任我,我还留在乡上工作。这些日子,我对乡亲们的感情越来越深了,还真的有些舍不得他们。如果觉得我连在乡上工作都不称职,建议调我去乡上中学教书,当一名教师也挺光荣的。教师有假期呀,好长时间没休假了,我还真的想休息几天了,陪陪女儿……”说到这里,眼泪便吧嗒吧嗒往下掉。

  “打住,打住。你也是个年轻的老党员了,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们到底是相信广大人民群众、相信一级组织呢,还是相信个别人的胡言乱语?但是,调查的结果还是要反馈的嘛,不然就违背了工作原则。”组织部老陈开导她说。

  倪媛对老陈的话表示理解,再三强调自己无意官场,倒想当个老师的想法,而后与之握手言别。

  两个月以后,上一级组织部正式行文:倪媛调任地区,担任地区团委书记(正处级)。文件一传达,着实让人吃惊,因为官方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下一级往上提拔,一般都要在上一级的副职上过渡一下,倪媛是个例外。

  一时间,人们纷纷猜测,估计是在培养未来地区一级的干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什么第几“梯队”吧。

  倪媛吃惊不小,心里百感交集,到底是我的能力强,还是我的运气好,抑或二者兼而有之。这官场上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有的人削尖脑袋钻也钻不进去,有的人不想钻却偏偏轮得着,这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说实在的,做青年工作是我比较热衷的,因为我也是其中一分子。相对于他部门,团委要单纯一些,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也要容易些。全地区的团员数十万人,要当这个班长容易,但要当好却不容易,如今,得过且过地干工作的人多的是,既无功又无过的首长也并不鲜见。既然选择了自己的事业,就应该干得有声有色,决不敷衍塞责,我信奉“无功便是过”这个信条,只是,只是又要亏待孩子了。她眼眶里有些湿润,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倪媛走马上任已经三个多月了,差不多的事已经理顺了。到地区工作后,女儿离自己更远了,她的思念和牵挂也更多了,更重了。她每每对女儿产生一种负疚感,但却无力改变现状,只得黯然神伤。

  这天,她刚到办公室,便接到郓成打来的电话:“是我,咱们约个时间谈谈好吗?以前我错怪你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咱们……咱们破镜重圆吧,为了咱们的宝贝女儿。别挂电话,听我把话说完……”

  一提到女儿,倪媛禁不住倏然泪下,又因为郓成的谈话让她防不胜防,她还是挂了电话,一个人靠着椅子静静地思索着,表情十分痛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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