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塌了半边天1

　　“咯哇，咯哇……”：“咯哇，咯哇……”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猴年初春的一天晚上，两个娃娃在豫北榆树庄一家农户里同一个时辰降生。

　　那是一个春暖乍寒的夜晚。西北风呼呼地刮着，豫北榆树庄一个农家院里，几棵榆树刚刚冒出的榆钱花蕾，仿佛承受不了凛冽的西北风的撕裂，发出阵阵哀鸣。木檩子做成的条格式窗户，外面糊的白纸，被风吹得像风箱一样呼嗒呼嗒作响。昏黄的布满油垢的灯泡，被从门缝里挤进去的风，吹得一晃一闪的。屋里外间紧靠窗户下边，垒着一台煤火，火上热着一大锅水，吱吱吱地响。外间迎门面的八仙方桌上，香炉里三柱香若暗若明地燃了半截。当屋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盆，盛着刚烧的一锅开水，冒出热气腾腾的水雾，掺杂着木香味儿。旱烟味儿，弥漫在屋里空气中。

　　老倔头坐在煤火台上，巴嗒巴嗒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东里间不时传出一阵阵女人的呻吟声。女人每呻吟一声，老倔头的眉毛便拧一下。

　　老倔头大号叫张老栓。那年五十五岁，中等身材，有点儿驼背。嘴下巴喜欢留一撮山羊胡子，性格内向，耿直倔犟。村里人都唤他老倔头。这个绰号也是有来历的。老倔头绰号来历于十年前的“大跃进”放“卫星”年代。那个天疯。地疯。人疯的年代，掀起了大炼钢铁的群众运动。榆树庄人响应号召，准备炼钢铁。村里人七嘴八舌乱喳喳。这个说，球，踏土坷垃的会炼钢铁？那个说，咱平原连个铁碴碴都没有，指啥炼钢？还有的想出馊主意：收各家的铁锅铁箅子铁杈铁耙烂铁玩意儿搁火里一炼不就是钢铁啦！一向沉默寡言的张老栓开腔道：“恁说那是球，砸锅炼铁不吃饭了？毁耙炼铁不种地了？叫我说咱也组织人去北边太行山上开矿石炼铁。”他这么一说，不少人在一旁嗤他：“看你十二能的！你是炼钢工人？”谁知，张老栓越嗤越犟，说：“咋的，咱就不能当回炼钢工人？！”

　　有人继续嗤笑他：“赶你学会了人家早放”卫星“啦！”

　　张老栓不服，说：“”卫星“光叫人家放不叫咱放？”

　　不料，村民私下的街谈巷议被大队干部和公社领导知道了，夸赞张老栓有眼光。有胆识。有志气。榆树庄便组织起一支练钢铁队伍，由张老栓任队长，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进了太行山。炼铁队餐风露宿，搭起帐棚，垒起小高炉。张老栓头些天白天里工地上见不着他，他在北山另一个县炼钢工地上学经取宝。晚上回来指导垒炉子。开矿石。不长时间，张老栓领的炼铁队小高炉里铁花飞溅，出了一炉铁，向党报了喜。三个月没出，钢铁产量超出所有的小高炉，放了一个大“卫星”。张老栓被树为大跃进的先进典型，到处作报告。传经验。榆树庄人嘻嘻笑他：张老栓倔头倔脑的，还真倔到地场啦！从此，村里人大都喊他老倔头，很少喊他张老栓了。他也乐哈哈认了。谁知，十年之中，世道沧桑，对那场运动褒贬不一。他也不那么重要显眼了。由此他也变得更加老成。更加沉默寡言了。

　　老倔头已有四个孩子。老大是男孩，叫铁柱，二十三岁。高中毕业不久，被公社革委会主任看中招去当了公社通信员。二的是个妮，叫铁妮，都喊她大妮。十九岁。爱唱歌。可惜只上了完小就辍学了。三的是男孩，叫铁蛋，十二岁，都喊他三儿。四的又是妮，叫铁花，八岁，都喊他四妹子。村里人说老倔头有福气，老婆会插着花生，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回老婆怀上小五，该又是男孩吧！

　　东里间女人呻吟声紧起来。

　　二婶催春花说：“春花，快走，你不能在这儿啦！”

　　二婶是老队长的妻子。老队长前两年连气带病死了。留下一个孩子，孤儿寡母的。老队长死时二婶四十多岁，没再续弦，带着儿子过的。因生得个儿高挑，手脚麻利，快人快语，菩萨心肠，又学得接生手艺，很受邻里乡亲们尊重。

　　春花是铁拄媳妇。小铁拄一岁，去年初结的婚。娘家是公社所在地马庄的。春花上中等个儿，身材匀称。孕后腹部隆起，略显笨拙。瓜子儿脸上浓密的眉毛下面镶钦着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嘴唇儿稍厚，轮廓分明。性格内向但不失活泼；讷言但不失敏捷；刚强但不失温柔。给人一种成熟。稳重。可信赖的感觉。她在娘家当大姑娘时是有名的“铁姑娘”。割小麦她一个顶几个人，摘棉花她是能手，挑担子她敢跟小伙子比赛，全生产队她是唯一满分十分的女劳力。就是文化水儿少点儿，初中毕业就停学了。春花婚后不久就怀了孕，也到了快生育的时候。

　　豫北乡村有个说法，妇女临盆生孩子时，别的怀孕妇女是不能在跟前的。说是血光会冲撞肚里孩子的。

　　老倔头停了烟袋，也开腔催春花说：“他嫂，你快回屋吧，这儿有你二婶哩！”

　　春花腆着隆得高高的肚子，不太情愿地出了东里间，一摆一摇地回了西屋。

　　西屋里，小三儿和四妹早被二婶撵过来做作业。他们小孩子家在堂屋里碍事。

　　堂屋里间呻吟声顿时撕裂开来。老倔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个跳跳球在弹动，瞬间要跳出来似的。他巴嗒巴嗒死劲地吮吸着烟袋嘴儿。其实，烟袋锅里早灭了火。

　　“咯哇——咯哇——”东里间传出婴儿落地哭声。

　　“大妮，快端晾着的开水进来！”二婶在里间唤。

　　“嗯哪。”大妮答应一声，急忙将大木盆里温热水端进里间。

　　“咯哇——咯哇——”，“哗啦啦——哗啦啦——”里间婴儿哭声和洗东西的水声响成一片。女人的呻吟声由强变弱，由弱变成丝儿丝儿的，渐渐被婴儿哭声和水响声淹没了。

　　不一会儿，二婶抱出用半旧不新的小被子裹着的婴儿，来到煤火台前，唤老倔头说：“柱他爹，添个丁，你摸摸。”

　　老倔头脸上一点儿惊喜的神色都没有。他缓缓放下烟袋，接过婴儿瞅了瞅，婴儿正在吸吮着自己的小手。他神色暗淡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又添了一张嘴。”

　　二婶白了他一眼，说：“看你说的，添子添福哦！”

　　“……”老倔头嗫嚅了一下嘴角儿，没出声音。

　　“给起个名吧！”二婶继续说。

　　老倔头眨巴眨巴眼睛，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说：“叫铁锤吧。”

　　二婶抱着婴儿扭了一圈儿，“铁锤铁锤”叫着转回里间。边进里间边唤：“大妮呀，把给你妈做的鸡蛋汤端来。”

　　大妮应了一声，去盛鸡蛋汤。

　　二婶把婴儿往老倔头女人身边偎，突然发现她不动式。二婶“大姐。大姐，柱子妈。柱子妈”连喊几声，没回应。二婶慌了。忙喊：“柱他爹，快来看柱子妈咋的啦！”

　　二婶尖利的喊声惊动了老倔头。老倔头腾地跳下煤火台，钻进里间，往老婆脸上一瞅，只见老婆眼晴紧闭。他伸手一摸，老婆手脚冰凉。他脑子里轰的一下，潜意识里感到一种天大的不幸向他袭来。他死劲儿摇着老婆肩膀唤：“柱他妈，柱他妈！柱他妈！！”

　　老婆一声不应。老倔头哇地一声瘫倒在地上，失声嚎啕起来。

　　“妈呀！”大妮禁不住向床上扑去，鸡蛋汤撒了一地。

　　“咯哇—咯哇—咯哇——”女人身边的小铁锤哭成了一片。

　　“天哪，你咋走了呀！……这苦命的孩子呀！”二婶哭着抱起了小铁锤。

　　春花和小三儿。四妹突然听到堂屋里爹和大妮的哭声，又诧异又惊慌，呼啦啦往堂屋跑。一见是妈断了气，呜呜哇哇地哭起来。

　　堂屋里成了哭声漩涡，泪的海洋。

　　哭声冲出门缝和窗纸，乘着风儿传给左邻右舍。

　　邻居里有个叫快嘴李二嫂的是村里有名的“小广播”，她进来一听是老倔头家里的生娃伤了，便漫天价吆喝起来：“哎约嘿！不得了啦！老倔头家里的生娃伤啦，这日子可咋过哩……”

　　原来，老倔头老婆患有心脏病。小五孩铁锤生下后心脏病突发，连去医院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小广播”一广播，半道街都知道了。乡邻乡亲们都来了，看见这光景，不禁纷纷落泪叹道：“唉呀，留下五个孩子，老倔头可咋过呀！”

　　“好好的，咋一生孩子就走了呢？”

　　“老倔头家的命咋恁不好呀！”

　　“……”

　　老倔头和孩子们哭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