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逢春枯木。
他今天终于实现了梦想。
他从小就梦想着到未来世界去看一看,提前知道自己的未来。
他造出穿梭时空的手表。
他欣喜若狂。
他憧憬着。
他把表一股脑拨到了一百年后的2017年。
他眩晕着,脑子似乎脱离了神经元的纠缠,自由的在脑壳里左右摇晃,视线也模糊了,分不清星星还是蚯蚓,不知道黑暗还是红粉,脑袋前后拥挤,肠道上下打结,还有并不想动弹的双腿,前踢一脚,后蹬一腿,很想挥一挥的双手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他闭着嘴,尽量不叫肠胃里不多的食物倒出来,显然这仅是一厢情愿,“哇”,他吐了,吐了一地,吐在了一百年后家门口的土地上。
他看着自己非正常的排泄物竟然一点点的渗了进去,不禁颇为惊讶,他产生了巨大的好奇,一直盯着那些黄澄澄散发刺鼻气味的东西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自语到:“看来未来社会彻底解决了随地吐痰的问题。”
他还有些晕,靠着墙,扶在柱子上,这柱子很特别,不是特别滑,像皮肤似的。
他的腿不听使唤,缓缓地向下滑落,就在这时,地面发出小的“隆隆”声,接着原本看似没有缝隙的道路上竟打开一个隔板,从地下升起一把椅子,不偏不倚,靠在他的屁股上,他顺势就坐了下去。
他从没坐过这么舒适的椅子,他心里很温暖,不知是扶立柱时触碰到某个按钮,还是他的身体产生了向下的趋势时恰被道路感应到了,总之未来世界竟对残疾和弱视人群想得这么周到。
他庆幸自己选对了年代,五彩缤纷,色彩斑斓。
他舒服的仰望着天空,天是蓝的,一切都像生日时女朋友送给他的透明玻璃球,那球里的世界漫天飞舞着雪花,风车摇曳,圣诞老人笑呵呵的弹着圣诞歌,在他的心中,它们一样美好。
他边想边不自觉得说道:“多好听啊!”于是,真的有音乐响起来,那声音像是天籁之音,轻柔而舒缓,温馨而轻快,他从没听到过这么动听的旋律。
他就这样进入了梦乡,但却并没有作梦,因他已经在梦境中了。
他终于醒了,一切因时空旅行而带来的不适应反应都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甜美的空气。空气似乎有了味道,是那种淡淡的草莓沙拉的味道,又像是清新薄荷投着些柠檬香的味道。
他享受极了,未来世界如此美好,妙不可言。
他这才记起看看自己的家园。
他转过身,却看不到一处高耸的建筑,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是清一色的白色。大地被一个世界上最大的装修公司统一铺成了白色地板砖,这些砖却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分了块,像是一整块直接按上的。平整,没有边际,单调。
他沿着道路走,没有行人,没有建筑物,没有花的香味,没有鸟的叫声,没有宠物猫,没有野生大象,没有面包,没有姑娘,没有滑板,没有交通工具。
他越走越绝望,他越走越饿,越走越渴,“就是白色沙漠也该有绿洲啊!”
他的话音刚落,天翻地覆就在无声无息中进行了:天空似乎升高了,没错,像一块大玻璃,升高了,四周像是四块大的幕布被撤换下去,代之以沙漠绿洲的幕布,大地的反应最为强烈,翻转着,开裂着,直到凭空生出一个一望无际的大湖来。湖面上的风清亮地刮过来,还带着水汽。
他目瞪口呆了,仅仅过了一百年吗?
他抬起手臂,笑容挂在脸上,表上显示21070.
他竟多加了一个“0”,难怪如此荒诞,如此不着边际,又如此反映强烈。
他绝顶聪明,所以他明白,这是个只要想就能实现的世界,于是他摸摸肚子,“给我最可口的饭菜,在白宫里。”
他于是在白宫里美美的吃了一顿,甚至连佣人都真实的站在一边冲他微笑,点头,他故意去触碰一个女俑的身体,竟是千真万确血肉丰满的人!
他继续走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漠里,他思索着,未来的人如何交流,如何找朋友,如何生息繁衍。
他努力的想,却想不明白,“能找个人告诉我一点点吗?”
他知道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一个女孩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是按照他最理想的面貌-酷似他的女朋友的样子出现的,只所以酷似,只因为眼前的她更接近他的理想。
他微笑着:“你不是真实的,对吗?”
他盯着她,她也笑了,是他理想中的笑容,“和你一样真实,”她回答道:“我的要求就是找一个你这样冒然闯入的陌生人,于是我到了这儿。”
他半信半疑,“我刚在白宫吃了饭,那是怎么回事?”
她稍加思索,“你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同时会产生那么多种想法,有很多人想在白宫作一回总统,也有很多人想在白宫作一回佣人,而我们的世界就要在第一时间把他们凑到一块儿,满足他们。
他完全不明白,“可你们是真实的,白宫也是真实的,这不可能,对吗?”
她笑了,“野蛮人,你仔细听着,这不好懂,我会尽量说清楚些。我们的世界的世界由物质组成,物质又由小的元素构成,我们人类,以及一切物质包括白宫都可以在瞬间元素分解,瞬间元素重新组合,出现在任一地点。比如我住在美洲,可这里是亚洲,我一下子就到了,白宫也一样,而你刚刚还去了非洲。空间以及我元素分解,又重新组合。明白吗,野蛮人?”
他并不介意“野蛮人”这个新名字,“我开始懂一点了,纯粹的人性化,同时满足所有人的愿望,世界为每个人单独服务,因此也就不需要有形的房子,代步工具,行人和动物,对吗?”
她点点头,“野蛮人,你比我想像中聪明多了。”
他却摇摇头,“死亡怎么办,如果有人想杀人呢,也一样满足吗?”
她笑了,“这个问题提得好,当然,总会有人想要扮演被杀的角色,也总会有人想要生病,也总会有人想要杀人,这些想法只要存在即能被满足。”
他兴奋起来,“可以死而复生,对吗?”
她摇摇头,“这可不是游戏,野蛮人,你以为你死了还能想着让自己复活吗?”
他不相信,“可你们不会生病。”
她笑得更灿烂也更漂亮了,“你太可爱了,野蛮人,当然会了,只是治愈律高些,寿命长些罢了。”
他是个好奇的人,一直都是,“时空旅行,你们什么时候做到的?”
她皱了皱眉,“严格意义上我们做不到。”
他很开心,“我能,我从远古来。”
她笑了,笑得像盛开的花一样,“我知道,野蛮人,可我不相信,妆扮成远古来的原始时间旅客只是你的愿望罢了。你知道,我说我想见上帝都可以,只要我开口,世界就会给我提供一个天堂一样的场景,一个想作上帝的人就会出现,就像出现一个你这样的幻想时空旅行的人一样。”
他急了,“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牵着我的手,我带你到我生活的时代去。”
她摇着头,一把推开了他,“你可真逗,不和你聊了,还要去牛津攻读我的博士学位呢。”说完她就不见了。
他狠命掐自己的脸,很疼。也许在岁月的长河中,一些技术会在产生后的某一天失传。他毫不犹豫的把表拨回到2027.
他想,未来太遥远就没意思了,还是到靠近一点儿的年代去瞧瞧,顺便探望一下四十岁的自己。
他又高兴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见自己,自己的妻子,想到这儿他的心“噗噗”直跳。
他并没有感觉特别不舒适,现实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后,与刚刚那个荒诞不着边的时代相比,这个世界显得真实朴素得多。
他暗暗庆幸,“要是我再多加个零,说不定要跑到世界末日去呢。”
他向自己的“家”走去,二十年过去了,不知妈妈是否还住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家”的周围没有太大变化,门口几个当街的店铺都已换了行头,不远的快餐店,早已被干洗店取代了,倒是“家”对面的小诊所已经发展成了小型的医院。
他进了电梯,电梯还是那一部,倒也显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声音有点大。电梯里的人互不交谈,都像是他一般的陌生人。
他一步一步接近了家门,心跳得反到不如先前那么剧烈了。
他拔出钥匙,正要开门,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万一开门的是我自己,那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他在美国著名的系列电影《回到未来》中看到过,当主人公在未来遇见自己时,就会因为时空逻辑的错乱而双双晕倒,他庆幸自己记起来得还算及时。
他正打算把自己藏起来,门在这时开了,他慌忙去遮住自己的脸,但为时已晚:“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他缓缓乍开手指,从指缝中窥视眼前这个人:是位中年妇女,大约四十岁,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蓬松的头发富有层次,大眼睛。她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衫,挎着棕色背包,正要出门,一副干练的样子。
他继续捂着脸,心跳加快,她并不是母亲,却又是谁,“请问逢春枯木住在这里吗?”
她若有所思,半晌,答道:“对不起,您一定是走错了,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说着她关上门,就要离开。
他放下手,“等等,您住这儿多久了?”
她推开他:“十几年了吧,对不起,我得走了。”说完,匆匆地拐了弯,进了电梯。
他追了上去,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把手插了进去,“那您认识姬桦吗?”
她终于给了肯定的答复:“我知道她。”
他挤进了电梯,“太好了,跟我说说她在哪儿。”
她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十几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就是跟她买的房子,至于她去了哪儿,就不得而知了。”
他有些疑惑,好端端的,妈妈为什么要卖房,“您还知道他儿子吗?您知道她儿子的下落吗?”
她皱皱眉头,“儿子?我好像听说过,”出了电梯,她突然转过身,“她儿子好像早死了吧。”
他正要跟上去,“啊?”
他只得流浪,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家的周围并没太大的变化,但整个城市却面目全非了,走出那片熟悉的区域,一切都那么陌生。
他边走边想着刚刚那女人的话,他怎么会死,他好好的,只是出来玩玩儿。他的母亲又在哪里,难道也失踪了。
他很快就迷失在这个曾经熟悉的城市里。太阳光刺着胳膊,无处藏身。
他原本游玩儿一下城市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也许时空旅行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刺激。
他一个人静静坐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想到姥姥家看看,但一转念,二十年前他们都已年过八旬,似乎不大可能健在。思来想去,他决定去看看父亲,看看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到青石陵园。”
他缓缓爬上山岗,这里没太大变化,二十年过去,只是多了许多新冢。
他来到父亲的墓碑前。墓碑前的花鲜艳地绽放着,显然是刚刚有人来过,他环顾四周,不见一个人。
他只是看,良久,“前几天刚看过你,爸爸,可我又来了,对于你来说,已是二十年后了。不过,也许我,我是说另外一个我刚来看过你,还给你送了花。”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是母亲将他抚养长大,他没有辜负母亲,他有天才的头脑。
他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他打算离开,离开这个年代。
他突然停下正要迈步离开的脚步,因为无意中他看到了父亲旁边的一座墓碑,同样大小的碑,上面刻着“逢春枯木之墓”。他疑是看花了眼,仔细端详,却见“生于一九八七年,卒年不详,慈母姬桦立”。
他的坟,他见到了自己的坟。这一年,他应该只有四十岁。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他将时间拨回十年,是2017年,眼前的场景像是没发生任何变化。这一年,他应该只有三十岁。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他将时间回拨了一年,2016年,一切如故。
他又将表拨回到2015年,还是一样。
他的浑身都开始发抖了,2014,2013,2012……一直到2008年,墓碑越来越新。汉白玉的砖,一尘不染,字迹隽秀而清晰。他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墓碑前,大口地喘息着,想最后吸几口新鲜空气。他抬头望着天空,一群乌鸦,遮天蔽日地掠过。
他拼命地回忆,他自己身体建康,怎么也不该只有一年光景吧。只有一种可能,意外死亡,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不想死,他有太多的理想,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向他开得一个大玩笑。
他还有一点不明白,碑上为什么写生卒年不详。他绝顶聪明,但却想不通,“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死,我得救救我自己。”他在自己的坟前来回踱着步子。
他忽然停下了,“只有一个办法,找到我死时的那一点,如果是意外,我可以拯救自己,只有这一条路了。”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拨回了自己的表,从2008年7月拨回2008年6月。这一次,他的墓碑更新了。接着是5月,4月,3月,3月,2月,1月。当时间定格在2008年1月的时候,墓地终于不见了。
他心下琢磨着:“1月31日有了我的坟,30日还没有。死人应该在第七日下葬,也就是说我在24日死亡,对,没错,是24日!只要活过24日,一切就会改变,我就可以活下去!”
他异常兴奋,将手表拨回到2008年1月24日。
他奔跑着,边跑边想哪里最安全,他想到了地铁,“对,就是地铁,我在地铁里找个位子,再也不出来。”
他忐忑地挤在人群里,脑际里浮现出马德里地铁爆炸案,日本地铁毒气案,韩国地铁火灾,心跳得越来越快,“不,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地铁是安全的,我从小就坐这路地铁,它从未出过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能挺过十二点。”
他不断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太阳落山了,地铁里人渐渐地稀少了。天完全黑了,地铁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坐在一节车厢的座位上,盯着表11:50.
他开始笑了,“十分种之内这儿不会发生意外的,除非地震。”
他屏住呼吸,难道真的会有地震,他四处张望,地震这种事一辈子遇见一次就够了。“滴嗒、滴嗒”,是钟表的声音,地铁站里的钟仿佛在为他进行着人生倒记时,时间,这个怪物,是凝固了吗?“滴嗒”也同时是顺着他的脸颊滴下的汗水的声音,他双手握紧了手表,使出浑身的力气,使手不至于发抖。
他死死盯着,眼睛不眨一下,仿佛是在盯着一枚定时炸弹,所不同的是他在企盼时间早点走光。“十,九,八,七,六……”他像数珍珠一般倒数着数,“三,二,一。”
他慌忙捂住脑袋,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驼鸟,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不被命运这个敌人发现,“铛~铛”,零点的钟声在地铁站里回响,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像一堆泥巴,粘在了椅背上。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想过家,用剩余的一点点力气将表拨回到来时那一天,那一时刻。他作了特别的设置,只需一个按钮就能自动拨回到出发时的时刻。就在按动手表的同时,他停止了呼吸。
他没能摆脱死亡的宿命,他死了,并不因为突然发作的疾病,也不是过度紧张而死尽管这是后来人们发现他以后法医为其鉴定的死因。
他永远停止了思考,而他的表也永远停在了那一时刻,是时空的错乱引起了表的故障,或者是表的非法操作引起了时空的错乱,总之是导致了相同的结果。他在那一刻消失去了未来,又试徒从未来回到那一时刻,时间上,他的消失与出现同时发生在绝对的同一时刻,造成了时空的混乱,而这混乱只能导致一个结果,他的存在的不合理,换句话说,他的死。其实,这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在回拨时哪怕仅仅提前或托后一秒,都不会引起时空的错乱。
他也许太过聪明了,聪明到算错了时间,算错了末日来临的时间。因为下葬是从死的当天数起,计七天,因此他应该死在25日,而不是24日。另一方面,他的身体是2007年7月的身体,即便他死在2008年1月,法医因而得到了矛盾的结论:他已经死了半年,而地铁站里的他分明死在一天前。
他的母亲早就报了案,半年不见儿子踪影,警方给出了结论:逢春枯木于半年前离家出走,昨日发现了他的尸体,具体死亡时间不明,死于过度紧张。
他的生命像他的表一样永远停了下来。
(完)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