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小国家里,十七是个极不吉利的数字,就像基督教里的十三,却比之更加不吉利。于是,许多同十七有关的也就极少出现或是刻意回避了,比如公交车,没有十七路。
这一天是孟昆有生以来起得最早的一次,四点零一分,他独自一个人步行在街道上。
这是一个小城市,却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四周被青山环抱,一条小河从城中穿过,支条遍及小城各处。为了保证蓝天、白云、绿地的环境,市政府在大多数街道禁止汽车通行,环保型的公交车和自行车是这里的代步工具。当然,泛只小舟也是不错的选择。
因是小城,大约过了十二点便不再热闹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天将亮还没亮,格外冷清。整条街静悄悄。
孟昆大概是受了昆虫的指引,因为印象中似乎只是听到了那种像是虫鸣的声音。他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也不曾记得走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走到了城市的尽头。
街道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蹈田,盛夏时节,绿葱葱的,小河从边上流经,清澈而舒缓。不见了高楼大厦,不见了广场剧院。虽说城市不大,可这么快就出了城,孟昆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他看看表,刚刚过了一刻钟。孟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向前走。
又过了一刻种,清晨四点三十一分,孟昆自己也不曾到过,两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蹈田,大约是小城的远郊吧。不远的地方停了一辆大巴车。出于好奇,他走了过去。
这辆大巴显然是久未行驶了,透过手里的手电筒射出的微弱的光,可以看出这是一辆极老式的巴士车,大约在孟昆出生前就停用了。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参观过的历史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老爷车。手电筒的光在车身上扫来扫去,突然停滞下来,十七路。
没错,孟昆先是惊了一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瞪大眼仔细瞧了半天,终于可以肯定这是一辆十七路巴士车。
这就奇怪了,昆记得很早以前政府就取消了十七路公交线路。
昆壮了壮胆子,往前凑了凑。
“喂,不想搭末班车吗?”伴随着说话的声音,大巴车的尾灯打开了,光线格外刺眼,孟昆用手遮住了双眼。
孟昆想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想要离开却迈不动步子。
“误了点,你可就走不了了。”
那声音是一位女士发出的,声线尖细,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孟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耳畔满是发动机的轰鸣声,他仿佛一下子缓过神来,猛跨几步追上去,在巴士车即将启动的一刹那上了车。
车上没有一个乘客。
“这是公交十七路吗?”昆扶着门边问道。
“恩。”? 孟昆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了,是中间一排靠左边窗户的座位,他试图看清司机的脸,由于天还没亮,只看到一片漆黑。
天黑,也没有街灯,郊外就是这样。只有前面车头大灯放射出的两道微弱的光,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沉默了好久,汽车仿佛行驶了几个钟头,天却依然没有亮。孟昆看了看表,还不到五点,他开始有点紧张了。
“这是要到哪里去呢?”昆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心之所愿,车之将往。”
汽车又恢复了寂静,耳边只有马达轰鸣的隆隆声。
汽车在好似行驶了一个世纪后终于停下了。孟昆望望窗外,天已大亮,是个小站,站排上写着:欲之国度。
就在站排的后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此刻已经变得金黄了。微风吹扶下,麦穗朝着同一个方向摇摆,层叠的麦浪,好看极了。
“不下去走走?”女司机见意他。
“哦,你会等我吗?”
“当然。”
孟昆于是下了车,清爽的风扑面而来,他小跑着钻进了麦浪中,淹没在稻海里。
麦田里,农民们正忙碌着,弓着背,竟未察觉孟昆的到来,他们虽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还挂着笑容,收获的喜悦,满心的欢愉,此刻,他们只有一个愿望,多多地收粮。
“要是有台收割机就好了。”孟昆这样想着。
麦田的尽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田地的尽头。这边的老农咧嘴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毛巾,那台收割机便开了过来。
孟昆很开心,又指了指天空,“要有南飞的大雁。”于是便有一群大雁“人”字形飞过,昆冲它们招手,它们也鸣叫着作为回应。
孟昆继续挥着手,不断有雁飞过,一拨又一拨。他仍不住手,雁群也不停的出现。昆的手臂终于是酸疼了,“要是有颗西瓜吃就好了。”
于是,一切都变了,绿色的藤蔓缓缓从地下伸出来缠住了昆的脚,昆脚下,满是圆滚滚,青绿黑纹的大西瓜,一排一排,齐齐整整,稻田变了瓜田。
孟昆心里高兴,大口吃着西瓜,正要想点别的什么,巴士车的喇叭响了,看来要出发了。昆只好放下欲求,朝着公交车跑去,身后的瓜田渐渐消失,渐渐地,渐渐地成了一座美丽的湖泊。
上了车,昆望着窗外的小湖,湖面泛着清波,天鹅们嘻戏玩耍着,头冲着他,不停地叫,不停地叫,昆也向它们招手,一只竟然飞了起来,朝着汽车离开的方向,一直盘旋在后面不远的天空里。
“看不出,你的欲望还挺朴素的。”声音是个老头发出的。
孟昆只顾欣喜,竟没留意上来两位乘客,其中一位是个老头。
“是啊,老先生,您有什么愿意呢?”
“我,没什么。”老头不愿说,像他这把年纪,大概没有比多活几年更大的愿望了吧,昆这么认为。
另一个是个小个子,坐在了前排,昆就看不见他了。
孟昆开始有所期待了,期待公交车的下一站,第一站无疑是美好的。
“我买票。”前面的小个子,主动来找那个老头儿,这一次,孟昆看清了,其实他连个小个子都算不上,因为他就像是个孩子,却没有三岁小孩通常的高。不过他的包却大得可以,肩上的重担似乎比他重数倍。他打开巨型提包,车厢里一下亮堂起来,里面放射出刺眼的光,昆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那里面全是金子。小个子毫不吝啬,几乎将一半金币倒入了老头儿的提包中。老头的包只是普通乘务员拿的那种手提包,竟然装下了那么多金币,这让孟昆感到吃惊。
“幻树林下。”小个子说,然后回到座位上,便又看不见了。
“你是售票员?”孟昆问老头儿。
老头儿点点头。
昆这时才注意到,老头和女司机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带着同一款式的帽子,他们大概是某个公交公司的。
“我要买票吗?”孟昆自己都觉得问题不该提。
老头微笑着点点头。
“可我只有这些了。”昆见小个子掏了那么多,也清空了自己的口袋,可只有几十元。
“不必了,”老头将他推了回来,“可以有别的支付方式,别担心。”
十七路公交车继续在没有尽头的道路上行驶着,陆续几个小站又上了几位乘客,孟昆的心情也逐渐由起初的忐忑平静下来。他和其中一个攀谈起来。
“你从哪儿来?”一个黄胡子的光头问孟昆。
孟昆如实回答了他。
“那是个好地方啊。”
孟昆点点头。
“那你还有烦恼?”
“你怎么知道?”
“上车的人都有,否则不会上来了。”
孟昆点点头,“你也有烦恼,可以说说吗?”
“当然,我是个科学家。科学家最看重什么?”
“科学研究。”
“不是,是科研成果,你懂得再多,没人承认,也是一场空。”
“成果,你没有吗?”
“我有,但署了别人的名字。”
“他瓢窃了你?”
“没有,我们是一起的,只是分工不同。”
“那你没有乐趣吗?”
“起初有,后来就,一点儿也没了,你知道,没有报酬,荣誉什么的,就没有动力了。”
他显然是个功利心很强的科学家,孟昆并没有太多功利心。
“万象园地到了,你们有十分钟时间。”
“万象园地,”孟昆回味着这个名字,下了车。
万象,是指宇宙中一切景象或景物。园子建的像一个动物园,或者说就是一个动物园。
车上的人悉数下了车,来迎接孟昆他们的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乘客们簇拥着,从不大的铁门走了进去。
“我们被囚禁了吗?”说话的是那个科学家。
没有回应,铁门关闭,笼子被提了起来,空中并没有一个支点,提笼的绳索是从空气中伸下来的。
孟昆他们就这样进了万象园。首先印入眼帘的是象群。一只只体形庞大的巨象,正憨态可拘的戏着水。周围分布着几个大池塘,它们用象鼻吸了水,喷向同伴,小象也不甘寂寞的在泥坑里打着滚,再由同伴引来清水冲洗干净。
这大概就寓意着万象吧。笼子被吊着继续向前,这一次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赌场。人头撺动,人们大睁着眼,盯着台面上的一举一动,大叫着所要押注的对象。一盘结束时,几家欢乐几家愁,有的高兴的疯了,捧着钱,有的则低着头,眼神呆滞。
赌场后的下一站是一所幼儿园,或者说是座儿童乐园。各种各样的玩具,听到的只有欢笑声,看到的只有灿烂的笑脸。
铁笼又经过监狱,里面是与孟昆们一样的人,一样锁在牢笼里的人。他们个个红着眼,抬头仰望,伸着手,想要索要什么。他们似乎只不过想来到天空里的牢笼里,一样是笼子,这里能看得更远,看得更多。
最后又回到了动物园。各种各样的动物,无拘无束,在原野上,在山岗上,在湖泊里。特别是猴子们,它们奔跑着,跳跃着,拥抱着,游戏着,叫嚷着,就像是幼儿园里的孩子们。
孟昆都有点不想离开了,但开车的时间到了。这次游园很特别,人在笼子里,动物在天地间,很有味道。
车厢里炸了锅,人们的话匣子一下被打开了,七嘴八舌的。这回很快就到了下一站:幻树林。
小个子在这一站下了车,唯一一位下车的乘客。孟昆隔着窗户看着他进了树林,他的身体越来越高,临进树林,“小个子”转过身来,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冲着这边挥着手。
“幻觉,是幻觉。”孟昆这么想,“小个子”也许并没有长高,但起码在众人面前是很有面子的。
十七路公交车不知疲倦的行驶着,一路上没有加过油,也许是太阳能的吧,也只好这样解释了。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却总是坐不满,而且空着的座位数是固定的-三个,没错,细心的昆仔细数了几遍,总有三个座位是空着的。现在好几站都没离开过的仅乘下女司机,老乘务员,孟昆,科学家,还有一个,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他的眼神很忧郁。昆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说话,机会来了,梦剧院站到了。
“不想去吗?”
小男孩摇摇头,但他看着孟昆的眼睛里却分明是一份渴望。
“来吧。”
孟昆牵着小男孩的手进了梦剧院。大戏已经开始了,就像在观众们身边发生的一样。是关于诸神的故事,也是一个老套的故事。神的女儿和地上的人相恋,遭到神的惩戒,将他们分开。天空响着惊雷,狂风暴雨,硬要把他们拆散。
昆看看那个小男孩,他很惊恐。
“该有些孩子的梦想。”
于是换了剧目,是孙悟空的故事,以动画的形态出现,无所不能的孙大圣大闹了天宫。昆在很小的时候就看过,这一次却震撼得多。小男孩很高兴,他蹦跳着朝孙悟空跑去,孟昆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来不及了,小男孩已经变成了山里的一只小猴子,和孙大圣在一起,欢笑着,舞蹈着。
十七路公交车渐渐驶入了冬季,一场大雪飘落在窗外。好漂亮的雪景,满眼的白色,天地茫茫一片,就连道路也不见了,完全融在一起。司机是如何找到正确道路的,没人知道,或者不需要找到。
那个科学家在科学城下了车,那是一座座落在冰天雪地里的古堡式建筑,就像《科学怪人》里的一样,只是通体由透明的晶体组成。他还邀请孟昆一道去,昆拒绝了,昆读的书不多,对科学并不感兴趣。
“还有多远?”孟昆问老乘务员。
“终点吗,还有三站吧,就快到了。”
孟昆没有计划,他想着坐到终点再返回去,现在他有些想家了,特别是临走时同他争吵的父亲,他感到应该回去,讲明白了。
痴山。
痴山是座美丽的山,郁郁葱葱的,种满了各种桃树,杏树,梨树,刚刚还下着鹅毛大雪,现在却是艳阳高照,各种树都结了果,丰硕的果实。
“怎么叫'痴'呢,就是吃果子吗?”孟昆这样猜测。他发现好多游客都止步了,他们一人守着一棵树,盯着树上的果实。孟昆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眼睛不敢眨一下。过了一会儿,那李子似乎是变大了,昆摘了一个,咬在嘴里,汁流下来,特别甜。
孟昆上了车,好多乘客就留在了痴山,他们都表情凝重的盯着树上的果实,不肯离开。也许盯的越久,获得的果实就越大越甜吧。
“果实太大,掉下来砸坏人就不好了。”孟昆这么想。
离终点越来越近了,孟昆也越来越激动了。
希望的田野。
原来真的有希望的田野。同样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同样是耕作的农民,昆有点怀疑了,难道在不经意间回到了来时的第一站。昆是极欢喜的,他重复着先前的举动,钻进麦浪里,睡在里面,这一次,他的内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的人生,并不会一直黑暗,我要努力,为了这份希望。”也许是这片希望的田野的魔力,昆从未这样坚定过。
“我不想离开这里了。”昆对老售票员说。
“不行,你没有付钱,所以你必须服从,和他们三个一样,走完全程。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等下一班车,像他们三个,不过得等很久。”
“反正要走的,不如早点走。”孟昆想了想,反正没有钱,不如到终点去看一看,说不定有更大的收获。
这个选择成了孟昆最重要的选择。
那三个空座终于有人坐了,是三个囚徒打扮的人,戴着手铐脚镣,个个长长的头发,满嘴的胡子,其中一个正不怀好意的看着孟昆,昆感到有点不对劲。
终点站到了,这一次没有人主动下车。站排是块生了绣的铁牌子,上面的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鲜艳欲滴,是四个醒目的字-地狱之都。
地狱,并不像想像中那般暗无天日,和之前的景致没什么两样,只是这两个字叫人不寒而栗。
“必须下车吗?”孟昆犹豫着。
显然是这样的,车已经彻底熄了火,女司机也已经下了车。
“我还能回去吗?”
“抱歉,”老乘务员微笑着,“你没有钱,所以只好用你的寿命来抵偿,到这儿刚好抵完。因为你年轻,你才能到这里,否则,之前的某一站你也就结束了。”
“可你没和我说清楚。”昆感到很冤枉。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啊。”老乘务员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为什么让我上来?”
“是你自愿上来的,这趟车是专门为那些充满欲望的,自私自利的,无所侍事的,骄傲自满的,不切实际的,好逸恶劳的等等诸如此类人准备的,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吗?”说这番话时,老乘务员显得很平静。
孟昆对此不置可否。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