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往来
肩上扛着装行李的蛇皮袋,在凸凹不平的山间小路上,我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山风有些凉,太阳却一晃一晃的,追出了我一身热汗。歇歇吧,那可不行,第一次上班报到,可是要给人一个好印象的,中午前一定要赶到。我擦了把汗,数着路边的槐树一棵一棵往前走。
还好,终于望见山脚下有一面红旗了。我加快脚步,踉跄着在十一点左右到了目的地——木坊中学。
随意张望了一下,石砌的院墙,石木结构的瓦房。几棵杨树,槐树懒散的长在四周,显然好久没人修葺了,枝枝桠桠的倒挺有生气。院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几个教师在教室里讲课的声音。
我走进写有“校长室”标牌的屋里,那位五十多岁的校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哎呀,说来还真来了,来了就好,咱这穷地方,来了就好。”
说话间,老师们都挤到这儿来了。校长赶紧一一作了介绍。说完,大家说笑了一阵。校长又拎起我的行李,领我到隔壁住下。大伙又帮我收拾了一下,铺好床。同屋的刘老师早打来了一壶热水。
中午放学了。老师们都到我屋里来了,学生们悄悄扒在门口看。显然是好久没来新教师了。校长显得异常兴奋,告诉大家中午都不要回家了,在校聚餐。
学校有个简单的伙房。校驻地木坊村支书的女儿李红芳,被叫来帮着做饭。这顿饭热气腾腾的吃的挺热闹。饭毕,校长笑着说:“下午你自己先转转,课的事晚上我再交代。要不,你让红芳领你看看。”我忙说不用不用。红芳正在收拾碗筷,下午没准人家还有事呢。
睡了一觉,醒来日已西沉。老师们过来说笑了几句,都急着回家了。本来嘛,老师们家都在本地农村,有几个还是代棵的,谁家没点活呢?
校长没回家,同屋的刘老师也没走。我们三个坐一块,抽了几颗校长的烟。我的课也说好了,接校长的课,教语文。校长说他往后就教点副课,该清闲几年了。吃饭问题也说好了。校长说还是让红芳 来吧,反正她也不出去打工,正好在校做个临时工,再者,她爹是支书,借个什么东西也方便。事就这么定了。
晚饭是中午的剩饭。饭后,校长说:“小刘,你去把红芳找来,咱们陪着小李打一会扑克吧。做饭的事,明天我再说去。”
一会红芳来了,像是刻意打扮了一下,说说笑笑的挺大方。玩了一会,她妈来叫她走了。我们几个呆了一下也都睡了 .
月光斜过床头,我迷迷糊糊的 ,恍惚看见小萌站在床头笑着推我,还是那样,一脸羞涩。我一激灵坐起来向四周张望:土墙,玻璃,一片月光。小萌在哪儿呢?她呆的地方好吗?
我是临毕业那会 ,才 终于鼓足勇气,向小萌表明了心迹的。
清亮的月光下,我们能感觉到彼此咚咚的心跳声。在拐角一棵大梧桐树下,她站定,我也站住,相对无言。躲闪着对方的眼神,我觉得幸福像花儿一样在心里滋长。
说些什么呢,心里忽然空荡荡的,只傻傻的望小萌,数星星。
小萌说:“真没想到,我原想,谁叫也不出来 .真想不到。”
我说:“我也是,我也是。这么着吧,咱俩一块看看电影去吧。”
“不去了,回去吧,以后再看。”
我们一块往回走。月亮洒在路面上的银光像云雾一样飘渺,我是在云中飘回去的。
毕业前的那场实习真好,因为,我们俩分在一个小组了。
说是实习,其实也就是临上班前跟学生见见面,互相交流一下,不至于上班后惊慌失措。每天先到实习点——一所小学报到,然后我们俩就偷偷的溜出校门,相约到郊外麦田边玩。
天总是湛蓝湛蓝的,没有一点风。小萌在地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我时常是坐在地头看风景,听 小萌唧唧喳喳的歌唱一般说话。等小萌累了,她会噘着嘴坐在我身边,歪着头让我给她擦汗。
“快点,热死了,这里,这里。”
我手忙脚乱的用袖子帮她擦,说:“你就不会少跑一会,看……”
“我就愿意 跑。”小萌噘的嘴差点触到我的脸,她的带着点香气的呼吸绞的我心慌意乱。我颤巍巍的把一只手趁势 搁在她肩上,她推开我的手,猛的推了我一把,站起来跺了一下脚,冲我“喏”了一下,咯咯着又跑了。
我头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真想唱一首歌。
快到中午时,我们一前一后又偷偷溜回学校。
那天下午,我们俩又偷跑出去了。
这一次天公不作美,刚玩了一会,云就飘过来了。
“赶紧往回 走把。”我过去拉小萌。
“不,我再玩一会,你看这天多好,给咱俩运来遮凉伞了。”
还遮凉伞呢,刮了一阵风,雨点就来了。
我俩气喘吁吁的跑到附近公园的凉亭下。望望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小萌抱着前胸靠在柱子上,一个劲的张望。我把褂子脱下使劲甩了甩,示意给她,她摇摇头。
雨越下越大,我忽然盼着响一下雷,那样,我不就可以顺势抱住她了吗?
雨停了,雷却始终没有响。
小萌早嚷开了,她蹦跳着又喜笑颜开。我却闷闷的有些失意。
这几天特别累。
和老师们慢慢的熟悉了,学生们也都接纳了我这个新老师。我每天起的很早,洗漱完毕,就到教室去辅导先来的学生。没有课的时候,就自己先熟悉熟悉教材,再到老师们办公室随便聊一会。
这所学校,是一所乡办初中。全校有四个班,两个初一,初二初三各一个。老师们除了校长和刘老师外,都是代课的。因为远离县城,外地老师都不愿到这儿来。这一带毕业的大中专毕业生,凡是有点后门的,都背井离乡了。没后门的也的创造后门走。怪不得我报到时大家满脸诧异的神情呢。哎,怪不得人家,良禽择木而栖嘛。谁愿意一辈子窝窝囔囔的呆在这里呀。
我父母都是老实的农民,老实的见了生人不敢说话。我靠着勤奋,却回乡教书,也并非我愿。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永远忘不了毕业前几天。那几天我心事重重的,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毕业后到哪儿去? 小萌已问过我好几次了。是呀,到哪去呢?是回家,回到从小长大的地方去,还是……
那晚本来说好去看电影的,可走到半路,小萌却说不想看了。
“怎么了你?”看她犹犹豫 豫的样子,我忙去拉她。
“真不想看了,烦。”
“那,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谁知道呀。”小萌转身往回走,我赶紧追上去。小萌忽然蹲在地上,呜呜的哭出声来。
“别,你别哭。”我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是你都是你”,小萌站起来就锤打我,又猛的一下抱住我,索性大哭起来。我也止不住哭起来。
我忽然觉得我是那般脆弱,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只会哀哭自己的命运。我又是那样无能,不要说心爱的人,就是自己的幸福也无法左右。
马上就毕业了,是该考虑我们的事了。让小萌到我家来,这艰苦的环境,她能受的了吗?就算受的了,我能办的了这事吗?那不是在爱她而是在害她。到小萌那儿去吧,总觉得不合适。再说,她能办的了这件事吗?
分开吧。
我忽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无数文学作品中的凄婉伤别离,难道会在现实中重现吗?我们该怎么办?
我抱紧了小萌,亲吻着她脸上涩涩的泪珠,觉得身上一阵凉意袭来。小萌的眼微闭着,沾湿的睫毛抖动着,还在轻轻抽泣。
我把嘴唇按住她的,我们互相亲吻着,啜泣着。
第二天,我们俩没说一句话。到了晚上,又不约而同的来到熟悉的小径边。我们互相牵着手坐下,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小萌忽然甩开手,站起来跑到旁边那棵大柳树下。忧郁的柳条如同我们的心,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小萌擦着泪,扑哧一下忽的笑了:“我哭,你哭什么?就知道哭。”
“我见不得你哭嘛,你一哭,我就没了主意”
“看你那样子”,小萌过来连连捶打我,“叫你哭,叫你哭。”
月上柳梢头,小萌靠着我的肩,像是睡着了。
一周结束了,老师们和我打了招呼,都回家忙农活去了。校长嘱咐了我一阵,也回家了。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我突然有些伤感。昨日的一切恍如梦中。是呀,几天前还是一个不懂时世的学生,懵懵着就成了一个为人师表的老师。
快吃晚饭的时候,红芳来了。她站在门口,见我正爬在桌上发愣,就使劲拍了几下门框,笑着 说:“哎,发什么楞呀,是不是在想你的小媳妇呀?”
我回过神来,忙打招呼。
红芳说:“校长说了,饭让你到我家吃去,快点走,我爹还在家等你哩。”
“我,就不去了,光麻烦你们,也过意不去。”
“我看你是看不起我们怎的?酒早给你买好了,你要不去,我可要动手拽你了。”说着,她还真上来要拉我。
我忙说:“走,走,我去还不行么?就是太过意不去了。”
“婆婆妈妈的,你的事还真多,你就不会痛快点,说去就去”。
红芳小跑着走了,我赶紧在后面追。
红芳家其实就在学校隔壁,出校门顺道前走再绕回来就是,怪不得校长从来不找看校的呢。
红芳娘早在门口等着,见我来了,就说:“小伙子,没饭的时候,你就到我家来吃,也不单独给你准备什么,就是家常便饭。”
我忙说:“这就够麻烦你们了。”
红芳爹早在里面喊开了:“快进来,菜快凉了,有话等吃完饭再说。”
我进去做下。红芳爹见识挺多,端起酒杯热情的招呼我。我忙说不会喝酒,红芳爹不高兴了,说:“哪有这回事?是男的就得喝点,来来,喝。”
红芳娘说:“你就知道喝,孩子们不会喝酒那是好事,小伙子,多吃菜,不会喝就别喝了,在我家,别拘束,再来几回 你就熟了。”
红芳爹说:“一回生二回熟嘛,喝几次就愿意喝了,来来,喝一小杯。”
我学着他的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从嘴里顺着嗓子一直到肚里,我止不住连声咳嗽。几杯下肚,我的头就有点晕了。
红芳爹说:“好样的,是个男子汉,以后你酒量肯定小不了,看你文绉绉的,倒挺有出息。今个你也别喝了,小伙子,行行。”
红芳娘说:“他喝多了,别理他,你随意。”
可不,红芳爹的话多起来,天南海北的说个没完。我呢,也乐意有个话匣子长长见识。酒足饭饱,我头晕的厉害,赶紧起身告辞。
顺原路到了学校,我肚里又一阵难受,伏在墙根就吐起来。越吐越厉害,我头痛欲裂,天悬地转的刚要起身走,又一阵悬晕,我轻飘飘的倒在地上……
我醒来后见自己躺在办公室床上,我心里明白,肯定是红芳她们把我扶回去的。
第二天一早,红芳又来叫我去吃饭,我说什么也不肯去了。红芳走了,一会她竟送饭来了。我红着说:“真对不起,昨晚我喝不了。是你送我回来的吧”
“你还说呢,喝不了就别喝,看你醉的,嘻,你还说胡话哩。”
“我,我……”
“看把你急的,我全没听见,得了吧。”红芳笑着跑开了。
我心里一动,这个鬼丫头,事还不少哩。
星期一老师们来的都挺早。上课前先开了个会。校长说本周要听听课,重点听我的,说是让大家也学学。我忙推辞了一番。最后,校长又让我把团的工作做一做,县里说过好几次了,就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团工作才没开展起来。
听完课后,老师们对我的评价 挺好。是呀,改改教学方法,学生们都觉得很新鲜哩。团的工作我又找刘老师帮我做。本来,他家养了头大母猪,每天得回去割猪草,没工夫住校,经不住我一番劝说,就时常住下和我一起布置团的活动。校长见学校红火起来,乐的脸上的皱纹都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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