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

　　小宝来我家的时候大小不及一只老鼠。

　　那是个暖冬，雪下了都没存住，棉衣穿着感觉痒痒的，于是我就把围巾挂在胸前走路，东张西望的时候便看到了它和它的兄弟姐妹。小家伙们都在叫都在闹，不甘示弱地爬滚，只有它懒懒地一旁睡着。见我在看这个，狗贩就一把抓起睡得正香的小毛球，送到我眼前给我看。我怕他抓痛了小东西只好把狗崽接过来。在我怀里它睁开了小眼睛，向我身上拱着，偎着，可爱非常。九十块，这只小狗属于我了，我带它回家。

　　其时和辉刚刚结婚，又是两地工作，他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真的无聊，小狗令我一时兴奋不已，辉不在家时，小狗可以睡在我的床上。辉回来了，我们叫它小宝。

　　我们用奶瓶喂小狗，它搞得浑身是奶却吃不到嘴里，真是急死人，没想到它是会吃东西的，只是不会用奶瓶，稀饭或者牛奶放在盘子里会舔喝得很好呢！

　　论品种这是只京巴，可是我们是穷人家，就把它当成个土狗子养活啦，吃的喝和就是跟着我们喽，有什么就吃什么包括辣椒泡菜。小宝喜欢吃凉拌菜呢，尤其是海带蘑菇臭豆腐之类，不可思议。

　　和所有的狗一样，小宝也是跟脚的，我们走哪它就走哪，粗茶淡饭也不影响它长得圆滚滚，小家伙没有感觉这世界有什么令它想往的事情，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们去小卖部买酱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钱放在小宝的嘴里，逗趣说让它拿钱，宝就老实地叼着钱跟在我们身后。到了小卖部，辉从宝嘴里取出钱买了东西，鼓励性地给它买了根三毛钱的香肠，让它自己叼着回家。宝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的，回家后我用剪刀把香肠皮剪开喂给它吃。宝的眼睛一下大出两倍，用一种我们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只一口，香肠就不见了！接下来小宝就成了只小疯狗，整个房子地跑，不知道刚才吃香肠的感觉一下哪里去了！不管我们如何安慰或者喝斥都不能使之安静。于是我们就说这狗是没吃过这样的美味，真的可怜。

　　时逢春节前夕，我和辉把宝锁在屋子里就上街买年货去了。当我们回来推开门就惊呆了：整个家像被炸弹轰炸过了一样，完全被狗给翻了一遍，被子鞋子都不在原处了，一捆红蜡烛被咬得稀烂，十来根红色的炮竹火药都流出来了，而我们的小宝在这些乱七八糟里已经累得精疲力竭。

　　从此，每天给小宝买根香肠已经成了我们这当主人的良心。而每次去小卖部，钱都是小宝拿。香肠是小宝自己叼着的，回家要我给它剪开皮子才能吃。也有的时候宝不饿也不馋，就把香肠藏匿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甚至埋起来，想吃的时候叼出来找我们给它剪开皮子。

　　有时候没空就把钱给宝拿上它自己去小卖部，一会儿香肠就叼回来了。后来有的时候没给它拿钱香肠就叼回来了，我们赶紧去还钱。宝会花钱，宝会赊东西我们也习惯，直到有一天。

　　家里的房子出租出去了一半，住户是对年轻的小夫妻。某一天小媳妇说放在被子下的钱不见了，而且被子给人折得整整齐齐。她感觉奇怪就叫我去看。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宝干的。它拿了人家的钱去买东西了。这可不行，可是我如何去教育一只狗不能拿人家的东西不能拿人家的钱，这是不对的？

　　我们把钱放在宝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好像家里来了贼一样。可是这家伙的鼻子好使得很，就算一堆破烂儿里有一个一分钱的小角角也挑得出。后来就是硬币，就是首饰，值钱的全认得了，再后来就是纸片与钱也分开认得了，再后来就是钱币的面值也认得了……

　　宝于是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爱财的狗。

　　辉回家躺在床上，宝就爬在他身边，嘴巴伸到他的衣兜里往外拿钱；路上的行人若是把钱放在丝袜里宝就咬住人家的脚不放；呼唤宝的时候可以拿钱一抖……

　　一场可怕的狗瘟病令镇上很多狗都先后死去了，我几乎整天抱着我的小宝怕它有所不测，厄运仍然如期而至。已经两三天水米不进的小宝无力地趴在角落里，本来又长又顺的白毛变得又脏又乱，眼睛里分泌出黄色的粘物，浓黄鼻涕也一直流个不停。它不知道这难受的感觉从何而来，疾病令小宝对外界充满恐怖。我抚摸着宝，给它最爱的东西宝都一眼不看。这是多么让人难过和焦急的事啊！我决定带它去动物医院。在我怀里的宝抖成一团，路上又呕吐不已，我和宝都很狼狈，臭气熏天。

　　医生给宝扎了一针说问题不大。我抱着我的狗回家，坐的是人力三轮车。下车的时候我把车费递到车夫手上，我的狗就那么蠢蠢地笨笨地向前一跳，头重脚轻栽到地上，嘴巴都蹭破了，吓车夫了一大跳，我笑笑说它死不了了。我的狗看到了它心爱的钱，本来想张嘴拿的，可怜重病在身力不从心！

　　小宝喝了一个生鸭蛋，睡了一觉，吃了点臭豆腐泡饭感觉好多了，只是鼻涕还在。婆婆刚刚给她的外孙女擦过鼻涕，也拿了块纸巾按在宝鼻子上说擤，宝就使劲向外喷鼻涕。宝的病好了，挨了一针，摔了一跤，学会了擤鼻涕。

　　宝开始换牙。拖鞋、衣服、沙发上都留有宝换牙的痕迹和宝的牙齿。

　　宝开始恋爱。常常和邻居家的狗狗疯跑，除非用钱叫唤，不然绝不肯回家。伴随着宝的成长，我们的快乐一天多过一天。

　　穷人家的狗，睡觉是必需枕着枕头的，吃饭是必需泡着臭豆腐的，洗澡是必需得泡洗的，有空是必需要去水池游泳的……

　　那一段时间是我和辉生命的灰暗时光，工作和生活中有诸多的不开心，可是我的小宝，这只街头买来的小狗给我们无助的生活带来多少乐趣！我想让小宝也像其他宠物一样得到那么多美食和疼爱，可惜它生长在我们这样的平凡人家，变得像它的主人一样俗气与无拘无束，有时跟野狗毫无分别。只要大门一开，小宝就像箭一样冲出家门疯跑疯奔直至累到快瘫，没有半点淑女风范。

　　夏天的傍晚，宝喜欢在门口的小河里泡凉。它坐在河水里，只露出脸，眼睛闭着爽得直哼哼。若是过路的人惊呼一声河里有死狗，宝就不耐烦地把眼睁一睁，瞄人家一眼，似乎在提醒我是活狗。有时我在河边洗涮，宝就呆在我身旁看着我做事，闲来还用鼻子一下一下来撞我的腰。有一回宝跑了一通回来用鼻子使劲撞我的腰，差点把我拱河里去，我斥骂着回头看它，这家伙的嘴巴鼓鼓的，显然含着东西，我一伸手一只鸭蛋就吐在我手里了。呵呵，宝拾到一个鸭蛋，回家打在碗里，宝是那样没有风度呱叽呱叽地吃了，满脸都是蛋黄。

　　一个没有经过训练教育的狗在吃饭时就表现得更淋漓尽致。对于喜欢吃的东西，几乎是不用咀嚼的，以至于有时候我怀疑小宝吃东西不仅仅是用嘴，也可以用鼻子用脑门用腮帮子吃。又是它喜欢吃的拌海带，大蒜放了很多，宝就是爱这个辣大蒜的味道。辉用手拎起一根喂给宝吃，这是很长的一根，想必它得吃几下才能全咽到肚子里。狗从下面开始向上一窜，整根海带两下就在它嘴里了，嘴外面还有一小截。这个时候，兴奋的宝就很不雅观地放了一个开心的响屁，声音很大，通的一声，我和辉完全惊呆了，宝的屁眼里喷出一段海带，而另一端还在嘴里没咽下呢！

　　见过肥到二十多斤的京巴狗吗，赛过一只小肥猪，就是我家的宝，完全没有体型美。如此之重，每每回娘家都得用大包背着它，不然独自留它在家宝会痛哭而死的。它喜欢去我妈妈家是因为妈妈家有更多的美味，有骨头，有两大筐骨头哇！我的父母疼爱小宝就像在疼爱我们的孩子一样，小宝来啦，看看给你留了什么，吃吧吃吧吃吧……

　　辉的姐姐生有一独女，因为在外婆的手里长大，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没有爱心又霸道蛮横。折磨小宝是这小丫头的必修内容。只要和小宝相遇，她便要踢要骑要揪要追。小宝一见孩子出现耳朵就垂在头上，一副受难表情。它们两个相互非常地不喜欢。

　　某一天，孩子回家了，狗也回家了，孩子因为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理小宝，气气乎乎走在前面。小宝从几米之外就助跑了，它跑得很专心很努力，离孩子后背一米开外的时候小宝就腾跃起来了，四只脚完全离开地面，四只脚一起完全踹在那孩子的后腰上。小孩子提防不及一下向前扑倒了。小宝已经飞快地逃跑。

　　孩子在院子里哭起来，她大叫外婆小宝打我！我婆婆跑出来急问是咬你吗，孩子说不是，它打我，它用它的手打我，推我。婆婆笑了说是跑急了撞你吧，孩子说不是撞是打。婆婆坚持孩子是胡说八道，而这一幕我是亲眼所见。

　　小宝像我和辉的不争气的孩子一样，为了它，我们家的地毯都掀了，沙发都搬了，床单也收了，感觉不是我们养活着一只狗而是我们住在这只狗的家里。我们哪也不去哪也不想去，除了带我们的爱犬一起去玩一玩跑一跑。有小孩子的时候小宝就很乖巧，顺从地让小朋友们抚摸它抱它喂它，从亲朋那里得到一句对狗的赞美也成了我们的最大乐趣。

　　结婚三年，小宝也有两岁多了，我们有了自己的儿子，为了能够更好地照料新生的婴儿，我们把小宝放在父母亲家里。因为我父母一直疼爱小宝，小宝也乐得和他们一起生活。

　　在父母家里，小宝有了更广阔的空间。它可以翻墙越户，爬山下河，跟着妈妈去农田抓蚂蚱看蚯蚓。大自然是动物真正的家园，这种自由对小宝无疑是最大的快乐！每当我妈妈在田地里忙着的时候，小宝就跑在她的前后左右，叼草咬花；母猪生小猪的时候宝就在一旁看管已经生出来的猪崽，一旦有小猪爬到别处它就大声吠叫；来父母家的客人如果找不到我家的门只需要问邻居小宝的家在哪里没有人不知道，而宝的本事从买香肠发展到买雪糕。儿女们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我的小宝也给我的爹妈带来多少快乐！

　　我们回娘家，把出生不久的儿子放在床上。小婴儿的啼哭让小宝多么的惊奇和向往，它站在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想仔细看看这个陌生的大家关注的小家伙。爹妈不让小宝靠近，小宝就在门里门外焦躁地走来走去，偶尔孩子哭了，小宝就会万分不安地跑来仰着脸紧张地望着。

　　大家都围观着小婴儿，完全忽略了小宝，它成了一只失宠的狗。我心不忍，就抱过小宝到儿子面前说，小宝这是我的孩子，你要喜欢他。我可爱的小宝那么小心那么安静地远远地匍在儿子身旁，慢慢地慢慢地伸长了脖子，认真地端详着我的儿子，眼睛里充满慈爱，偶尔大胆用舌尖轻轻舔舔孩子的小脚。

　　我想到小宝也应该做母亲了，只是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合适的对象给她，以至于她还没有生育过自己的宝宝。

　　只要是儿子在床上，小宝哪也不去，它就远远地看着，看着，只要孩子一哭它马上跑出去吠叫给我们听到。它喜爱儿子就像我们家里的其他成员一样。

　　儿子大了，走路了，常常因为和小宝争宠对小宝大声斥喝，小宝对小主人的态度比对我们更加谦卑。有一回儿子竟然用手掰开宝的嘴，从宝嘴里抢出正咬着的食物，小宝虽然不情愿但却顺从地吐出食物给小主人。狗嘴里吐出吃食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如果不是对主人的忠诚和深情，我相信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可能的。

　　为此，我们对小宝喜爱有加。这是一只仁义的小狗，它已经成为我们家庭的一份子，没有小宝，我们的日子毫无光彩。

　　爸爸下班回家没进门就是喊着宝，要知道宝在哪里。大多数时候早在爸妈回来之前宝已经等在门口了。

　　我在自己的家里突然对辉说最近小宝怎么样了，我们得回去看看。辉说工作都挺忙的，以后再说吧。这样说了几次后，某一天，辉实在闷不住说，跟你说件事，你听了要冷静，我求他快些讲，辉说宝已经不在了。他说怕我难过一直瞒着，宝已经没了二十多天了。

　　我抱着儿子眼泪就那么流着流着，一句话也没有。哭一会睡一会，起来又流泪。

　　是急性脑膜炎，小宝陪伴我们四年。失去小宝，妈妈大病了一场，老人家躺在床上茶饭不思，一想到小宝的可爱种种就要难过流泪。她用白布包了宝埋在后山的坡地上，为它做了一座小坟，一年多妈都没有去过那座小山，而后来妈又去修葺了宝的坟墓。妈妈不止一次悔恨地说有一回她冤枉宝打了它……

　　为了安慰妈妈，辉给妈去狗市场买了条长相和宝很像的巴狗。妈说不是，这不是小宝，它哪里有小宝聪明哪里有小宝懂事。再后来，这只小狗就送给朋友养了。

　　多年已过，我们都生活在外地，离家很远，想到爹妈寂寞就很想给他们再抱一只狗来，妈说不要，养那东西伤心。

　　如今儿子已经八岁，他非常喜欢小动物，常常缠着我们给他养狗，我们都说不要，养那东西伤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