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波涛汹涌的黑河闪耀着万点金光。
乌鸦乱飞,野狗狂奔,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骑着一匹枣红马,从遮天蔽日的丛林中冲出来,马不停蹄地朝远方的一座破庙奔去。
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眉目俊美的青年,白皙的脸上溅满鲜血,显得令人血腥恐怖。下巴上长满浅黑色的胡须,未曾修剪而杂乱无比。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透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
枣红马大汗淋漓、大口喘气,脚步愈来愈慢,骑者不断大声吆喝不停用皮带抽打也无济于事。
看来马儿是实在跑不动了,疲于奔命的主人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后面追兵将至,前面还不知暗藏着什么凶险。
他只牵挂一件事,他心爱的女人在破庙里等他,约定在那里会合。
枣红马懒懒地走着,大口地吃着路边的青草,抖落着浑身的汗珠,毫不理会主人的焦急。
青年把刀枪插在腰带上,纵身跳下马,牵着马缰缓缓向破庙走去。
黑河翻卷着浊浪,光滑滚圆的鹅卵石铺满大片河滩。
黑河两岸空寂无人,只有风的怒号和零星的枪声。
枣红马边走边瞧,时儿昂起头来凄厉的嘶鸣。
青年加快脚步想试试枣红马是否恢复了体力,不料它仍然拖着懒洋洋的脚步,一点也打不起精神。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他环视一下,四周无人,连忙蹲在黑河岸边,双手捧起河水洗去脸上的血污,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河水。
人和马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木桥。由于年久失修,木桥上的木板和立柱留了岁月的齿痕。
这座木桥横跨黑河,北通昆明,南抵中缅边境。
他感触不已,自言自语到:“当初,我要是往北走,进入城市就好了,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局面了!”
这时,路边树丛中跳出一个人来,把他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抢来。
“龙飞,是我啊!”那人举起双手,连忙说,“我是永刚。”
龙飞定睛一看,见果然是好朋友罗永刚,才放下抢来,连忙问:“永刚,你怎么在这里啊?!”
罗永刚才二十多岁,是一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一张憨厚朴实的脸,眼睛炯炯有神,气喘吁吁说:
“李凤叫我……在这里等你……自从你跑到缅甸参加游击队,她就一直都担心你……会出事……”
龙飞急切地问:“她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她跟吴凡躲在燕子洞。”罗永刚咧开大嘴说,“我们商量过,你现在太危险了,缅甸政府军要抓你,缅甸游击队又说你是叛徒,兵团说你偷越国境叛国投敌也要逮你,你还是回省城躲起来算了。”
“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龙飞感叹道,“要不是有你们几个好朋友,我张龙飞今天只有死在黑河了。”
“大家都是好朋友,”罗永刚诚恳地的说,“就别说这些了……快走!”
这时,几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张龙飞旁边的地方溅起几块土灰。
张龙飞一下子跳上马背,扬起皮带,“叭啪”地两声,枣红马立刻窜出十多米远。
“永刚,快跑!”张龙飞大叫道。
“龙飞,别管我!”罗永刚叫道,“你快去——燕子洞!”
张龙飞拔出枪来还击,掩护罗永刚朝树林里跑,说:“永刚,对不起,枣红马不能驮两个人。你快跑吧!”
罗永刚点点头,飞快向树林奔去,又不时回头看了龙飞一眼。
张龙飞策马飞奔,又注意到罗永刚快要跑到树林了。
一阵枪声过后,正在奔跑的罗永刚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张龙飞把缰绳一拉,马头高扬,前踢腾空,嘶鸣震天。
“永刚——”张龙飞大叫道,“永刚——”
他向罗永刚奔去,又用枪撂倒几个穿战斗服的追兵,子弹打完了,他又抽出马背上的马刀向敌人冲去,一阵胡砍乱刺猛杀,几个穿战斗服的人都浑身是血躺在地上,鲜血浸润在黑河的土地上。一个还没有断气的穿战斗服的武装人员两腿还在抽搐,口里吐着血沫,脖子上一条深深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张龙飞跳下马,连忙扶起罗永刚,叫道:“永刚——永刚——你睁开眼睛!我是龙飞——”
罗永刚的胸口上血染红了一大片,有两个枪眼。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说:“龙飞……你怎么……回来了?”
张龙飞说:“永刚,好兄弟,我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回去……”
罗永刚笑起来,咳了一声说:“你……不是说……枣红马不能……不能……不能驮两个人么?”
“能!一定能!”张龙飞说,“你和吴凡都是我的生死兄弟,三个人也能!”
“我不行了……龙飞,”罗永刚又咳起来,说,“好好照顾李凤……你跟吴凡……都要爱她……别让她……受苦……”
这时,黑河边又出现十几个穿战斗服的武装人员,正悄悄地向张龙飞和罗永刚包围过来。
“龙飞……快走……别管我!”罗永刚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道。
张龙飞见形势危机,只得看了一眼才刚满二十岁的罗永刚,便飞身上马,夺路狂奔。
枪声不断,子弹在耳边呼呼作响。
天地之间的撕杀格斗、伤者的哀嗥、死者的冰冷、母亲的眼泪,全都化成一轮滴血的残阳。
他左手握着缰绳,右手用马刀拍着马臀,大喊道:“李凤——我来了——我来了——你等着我——”
枣红马的嘶鸣声、风声、水声、子弹呼啸声,汇成一股交响乐,响彻在黑河边……
突然,一切都静止下来,所有声音顿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啦,我死了吗?”张龙飞惊诧恐惧地想,“我还没有见到李凤哩,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我的马刀呢?我的枪呢?我的枣红马呢?!”
他使劲睁开眼睛一看,眼前哪里有黑河的嘶杀,战马的悲鸣、空气中的血腥、朋友的生死友谊、牵肠挂肚的儿女情长?
眼前只是一间宽大舒适豪华的办公室,蔚蓝色的立式窗帘挡住了夏日灿烂的阳光。定格在二十度的空调几乎没有一点儿声音,室内有一圈黑得锃亮的真皮沙发显示出办公室主人的尊贵,一大盆玫瑰花仿佛刚从花园中采撷下来,花瓣上还有一小滴晶莹的露珠。
他手中的马刀变成了一支日本产签字笔,跨下的战马变成了松软的大靠背真皮椅,空气中的血腥味也立刻变成了甜美轻柔的玫瑰花的馨香。
张龙飞顿时恍然大悟,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这个梦非常真实,可以说几乎非常真实,是二十年前一段扭曲生活的真实写照。有那么惊险,有那么刺激,有那么血腥,也有那么荒唐。
桌上的定时器“叮—叮—叮—”响了三声,他看了一下,二点三十分。
这时,门轻轻推开了,进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手中捧着一个文件夹。
张龙飞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说:“请进来吧,乔秘书长。”
乔秘书长一副学者派头,戴了一副金丝框边眼镜,眼睛中不自觉透出了精明和世故。
“张省长,您在午休……我没有打搅你吗?”
“没有。有什么事情吗?”
“张省长,您太操劳了!”乔秘书长关切地说,“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省长,下午四点有一个省金融系统的表彰会,晚上还有三个外事活动,一个是日本青年议员访华团,一个是南非政府代表团,还有一个是美国大学校长访华团。另外,还有一些待批文件,张省长,够您忙的了。”
“不要紧,我还年轻嘛!”张龙飞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笑道,“不知不觉就四十二岁了,真是光阴似箭呀。”
“张省长,您还是年轻有为呀!”乔秘书长说,“我们可不行了,天阴腰疼,天晴头疼,哪里比得上张省长还亲自上驾校学开车啊……”
“我学开车是图方便嘛!”张龙飞笑道。“我以前看了一个记录片,是苏丹的尼迈里总统到中国来访问,参观我们长春汽车制造厂,他亲自开车,开了一圈回来又从车上跳下来,把我们的陪同人员都吓了一跳,那个时候,我就有了兴趣一直想学开车。”
“省长要学开车那还不容易吗?”乔秘书长说,“我建议让省政府汽车队王队长……”
“我是以一个普通人身份去学,”张龙飞说。“好体察民情嘛!不料,第一天去驾校的教练就把我臭骂了一顿,哈哈哈哈,不谈了,乔秘书长,有空我再摆给你听,哈哈哈哈……”
“好,张省长,我先出去了。”乔秘书长身子微微一躬,很快转身走出省长办公室。
张龙飞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说:“……李凤,今天我有三个外事活动,就不回来吃饭了。另外,问一下婷婷的工作怎么样了,好吧,好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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