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休日,吃罢午饭,闲来无事。我抱着电脑在网上搜索新贴的小说。刚进入读书网页,手机铃声催命般地尖叫起来。我有拖拖拉拉接电话的毛病,所以特地设置一个尖利急促的铃声,要想免被噪音干扰,寿命长一点,只能快些接电话了。来电话的是我大学的同学,因为他平时好出洋相,弄点笑话,或者开点善意的玩笑,在学校里,大家给他起个雅号叫做“京五”。京剧角色有生旦净末丑,丑角排行老五。 “京五”者,小丑。他生性大大咧咧,对此倒并不在意。
“京五”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新结识一个姓唐的建筑老板,是个很有趣的家伙。还说要介绍我认识。我对这些建筑老板素来没有好感。所谓建筑老板,往往就是一些包工头。我的印象中,这些人大都性格粗鲁。但是,“京五”信誓旦旦地说,唐老板还是个很另类的收藏家,古建筑上的艺术藏品极多,就是看在藏品的面子上,也值得一交,错过机会是要后悔的。最后,他告诉我,约日不如撞日。按事先约定,他现在要去唐老板的收藏室,不如一起去,既认识人,顺带还看了藏品,一举两得。我还在犹豫, “京五”在电话里说:“老同学,别婆婆妈妈了,我在你楼下等着呢。”我伸头往楼下看,“京五”的车果然停在门口。
车子启动后,没等我开口,“京五”就滔滔不绝地介绍唐老板。从他讲话中,我大致了解到,唐老板祖籍在浙西山区,初中文化,十几年前跟着有点沾亲带故的老乡到我们这个城市闯荡。带唐老板出来的老乡是包工头,因此他先是替老乡打工,管管工地上的杂事,偶尔也会跟着老乡去接点工程。也是该他时来运转,后来他的那个老乡赌输了一大笔钱,扔下工地一大摊事,外出躲债,不知去向。他就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这个摊子,有模有样地做起现成老板。这些年恰逢城市大开发大建设,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大工地,所以生意还很不错,挣了不少钱。用唐老板自己的话说,就是“几辈子也吃不完花不完”了。至于唐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收藏古建筑上的艺术品,“京五”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在这几年收集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介绍完唐老板,“京五”眨了眨眼睛,一脸坏笑,说:“不用我多说。见到他,你什么都知道了。到时候别骂我就行。”这是“京五”一贯风格,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我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唐老板的家在近郊的一个别墅区。这个别墅区的南面有个小湖,湖水清澈。建设者别具匠心地挖开一条很宽的河,把别墅区团团围起来。别墅群就象建在岛上一般。远远看过去,水光反射,湖面雾气流淌,别墅区好像笼罩着朦朦胧胧的水气,初见就给人留下静谧、安详的深刻印象。
绿水环绕的别墅群,只有通过一座极精致的木桥进出。这里的保安工作很严,进门时,“京五”颇费了一番口舌。最后保安拨通唐老板电话,得到确认,才放我们进去。别墅区内树木成荫,起伏有致的地坪上种植丝绒般可爱的茵茵小草。在这大片郁郁葱葱的绿色中,错落有致地点缀着红的、黄的、紫的……各色千姿百态的鲜花,微风中洋溢令人陶醉的芳香;不时从树枝叶间窜出的鸟影划过天空,传来几声悦耳的啼叫声。置身如此清幽、美丽的环境中,我忽然好像进了桃花源,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净化,世事烦恼消失得一干二净,心胸豁然开朗。我早就听说,我们这座城市有这样一个富人居住地,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实地。
车子沿着黑色沥青道路在葱郁高大的树木间转过几个弯,在一座黄墙红顶的法式建筑前靠边停稳。“京五”按了一会门铃,半饷没有反应,就扯着嗓子问:“有人吗?”里面立刻有人大声呼应“来了”。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声音发自屋内,中间隔着花园,钻进耳朵还象炸雷一样,嗡嗡作响。
唐老板有四十多岁,身材不高,看上去很结实,没有很明显的啤酒肚。大概长期在工地上户外作业,皮肤晒得乌黑,阳光下泛出黝黝的亮光。他脸上的轮廓线条粗狂,有点谢顶,额头宽阔,眉毛粗短,眼睛很大,鼻梁短而宽,鼻子下面有两片厚厚的嘴唇。看见我们来访,唐老板显得很高兴。“京五”刚把我介绍完,他立刻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嚷着“大知识分子,欢迎,欢迎”,说着,用手背揉了揉鼻子,发出“吸嘘”的声音,然后满脸堆笑,伸过来握手。他的手掌很大,腻腻的,很厚实。
在这个别墅区里,每幢洋楼前都有很大一个花园,中间是一条鹅卵石砌的小径。唐老板的花园布置,和外面景色形成强烈反差。进门右手边,种着一些卷心菜和萝卜,长得极为茂盛;左手边种着一洼香葱和毛豆。毛豆长势喜人,茂密的绿油油的枝叶间垂吊着无数嫩绿色月牙状的豆荚。别墅大门旁并排放着两只污垢斑斑的大木桶,溢出阵阵恶臭。木桶旁靠墙竖着两块2米多长的新近油漆过的木板,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木板上的花纹。
唐老板看见我在注意卷心菜和毛豆,揉了揉鼻子,指着远处几幢高楼,笑着说:“你看见那几幢楼吗,我平时就住在那里,这里不常来。我老婆倒是每天要来一次,照料这些东西。你说,人家园里种些花花草草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种些蔬菜实惠,又能看又能吃。你看,卷心菜总比瘌痢头一样的仙人球好看吧。这些菜绝对不施化肥,不用农药。万一生虫,都是靠老婆一条条地捉掉。比外面买得好多了。等成熟以后,你们拿点去尝。”
听了唐老板话,我好奇地问:“你买别墅就为了种菜?”
唐老板仰脸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伸出粗短的手指点着我,说:“你们知识分子真是呆得好笑,买这幢别墅要花好几百万,人民币又不是橘子皮,挣钱不容易,谁愿意为种这点地花这么多钱。值吗?告诉你,这几年,我收藏了很多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旧料,总要有个堆放的地方,就买了这幢别墅。”
我为自己无知的问题感到羞愧,同时不由得对唐老板刮目相看。唐老板外表粗俗,对艺术品的喜爱却已近乎疯狂。虽说他有钱,但不是为了居住,只是为了安置收藏品,舍得花这么大的本钱买下一栋别墅,绝对不是普通收藏家能够做到的。而且以前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为搞收藏这样下血本的。由此可见,唐老板不是我印象中的粗俗的包工头。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而且深感有必要修正自己对建筑老板的偏见。
“京五”听得不耐烦,说:“你们别扯淡了,快去看看东西。”说着,拉着唐老板手臂就向别墅里走。
唐老板迈开大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喊着:“老婆,你慢点浇肥,别弄得臭烘烘的把人薰跑了。快来招呼客人。”
“来了。”随着答应声,从楼上下来一个和唐老板年龄相仿的,身材高挑,皮肤苍白,两条腿像麻秆一样细长的女人。她前面头发被汗水浸湿一大片,紧贴在额头上。
我知道眼前的中年妇女就是唐老板的结发妻子。因为是初次见面,就微笑着点一点头,很有礼貌地打声招呼,说:“老板娘,你好。”
老板娘扁扁嘴,没好气地说:“什么老板娘,我是给他打杂的长工。”说着,很不满地瞪一眼唐老板,在陌生人前一点不给面子。
唐老板皱着浓眉,揉了揉鼻子,说:“你看你看,又来了。我挣的钱还不都是给你花的,让你帮忙做这点事情就发牢骚。也不怕客人笑话。”
老板娘刚刚走完最后一级楼梯,枯瘦粗糙的手把楼梯扶手拍得“啪啪”响,说:“还说不是,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些污糟物事,烂糟糟的,一股霉味,就像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还要我摆弄这摆弄那地伺候着,不是长工是什么?”
收藏是一门艺术,艺术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看情形唐老板搞收藏还真不容易,没有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我有些同情他。唐老板却不当回事,脸朝老板娘,却冲我和“京五”伸着粗短的手指,说:“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些东西都是宝贝,值很多钱的,你知道吗?这两个都是大知识分子,不是好东西,人家尿都不朝你尿,还会大老远赶来看?”接着向我们一挥手,大有将军号令士兵的派头,说:“上楼,别理她。”说完,他扔下我们,极快擦过老板娘身旁,一步两级楼梯,飞一般地跑上楼。无论怎么看,他的样子都像是逃跑。
楼上堆着许许多多长的、短的、方的、圆的东西,大多是木制品,也有不少是石头的,一看就知道都是从老建筑上拆下的构件。有门板,有梁柱,有窗格,有角花,有门上的匾额,还有一些旧家具,桌、椅、茶几、条凳和床花。我能想到的东西,在唐老板的收藏室里几乎都可以找到。因为东西太多,连落脚都很困难。但是所有东西按照大小形状排列,被人花很大功夫整理,显得十分齐整。我想起老板娘额头湿漉漉的头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了。
看到眼前这些从旧建筑拆下的构件,“京五”摸着一根雕花房梁,夸张地叫起来:“没骗你吧,老同学。除了在唐老板这里,你到谁家看这么多好东西。”
我笑了笑,表示赞同。唐老板确实收集了不少很有价值的东西,“京五”摸着的那根房梁,估计是横在大门上方的梁,一边被人工削平磨光,上面浮雕着立体感极强的各式各样的人物,有的舞刀,有的弄拳;有单练的,也有对打的,人物虽小,抬手踢腿却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姿势各不相同。尤其令人称奇的,各组人物之间还有假山、树木、楼阁,之间衔接自然,远看过去又像长长一条花边图案,线条光滑柔和,都是手工精雕细刻。看到它,不能不赞叹古代工匠精巧的手艺。我估摸着,曾经拥有这根房梁的建筑,初建时也许是一家武馆或镖局。
在房梁旁边放着两块匾,尺寸形状颜色都相同,一块写着:“修身养性”,另一块写着:“茶理重德”。隶书字体,苍劲有力。下面还有题字者的落款,可惜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不清。看来匾的主人不仅喜好饮茶,而且深谙饮茶之道。能把饮茶和培养情操相联系,这人也算是个老夫子了。
我看着几个字,还想仔细探讨它的年代,唐老板搬来一件大东西,拍得砰砰响,亮着嗓子说:“嘿,你看这东西值不值钱?”他面对面地说话还这么大声,不知他是不是觉得累,反正我听着很累。
唐老板手里拿的是俗称床花的东西,就是旧床门面上雕花的架子。这张床花整体漆成大红色,镂空的格子里镶嵌各不相同的小花,有牡丹、腊梅,假山石边的仙鹤或仰首朝天,或低头梳理胸前羽毛,最顶上是一条花卉图案。床花颜色光鲜,极有富贵气。不过,如果到农村走一趟,相信不难见到这种东西。作为藏品,价值并不大。除非年代确实久远,或者设计和加工工艺有过人、独到之处。否者远不如那根房梁和匾额珍贵。
但是,我和唐老板初次见面,看着他拿着床花爱不释手的样子,自然不便让他扫兴,就岔开话题,问:“你到哪里弄来这些宝贝?”
唐老板揉了揉鼻子,咧开嘴很得意地笑了,说:“我是做建筑的,有时也包点拆旧房的活。每次拆房,都会招来很多人掏旧料。开始,我以为他们贪图旧料便宜。时间长了,发现有的人买旧料还挺讲究。一打听才知道其中秘密,原来旧料也能卖大钱。我们老家这种东西多得很,很便宜就能买到。运到这城里,卖价能翻几个跟头。既然能挣钱,为什么不做。老家的收得差不多了,我就买了一辆二手卡车,专到安徽、江西、湖北、湖南这些地方去收购。告诉你吧,我这里的旧家具旧材料,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了。经常有人到我这里掏料。昨天一个人要装修茶室,特意从城东跑到城西,在我这里翻腾好久,订购两块旧板。我看他眼神好像喜欢得不得了,一付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狠狠宰一刀,开价一块板三千。结果这人到很爽气,一口答应,还说值,就是带的钱不够,说好今天来付钱提货。说不定你们还能遇上。那人是个书呆子。说实话,他要的两块板实在太旧太烂,我收购时已经把它扔了,不知是谁捡回来的。”
我若有所悟,问:“哦,你收购旧料不是为了收藏?”
唐老板一楞,摸了摸寸头,说:“收藏?对,卖不掉就自己藏着,只要货好,还怕没人要?现在没人要,说不定以后还能卖好价钱。能卖当然卖。”他拍了拍身边那张床花,接着说:“比如说这么好看的床花,收购花了五十元。有人愿意出八百元,我就卖。这年头讲的就是钱,有钱不赚是呆子。”
听了这一席话,我终于明白,唐老板只是贩买旧货的商人。所谓收藏家云云,是我被“京五”摆了一道。我转脸去看“京五”。他正向我挤着眼睛,一脸的坏笑。我回瞪一眼。
“京五”说:“你别瞪眼。不这样说,你会来吗?说不定你就能在这里觅到一、二件稀世珍宝。那时感谢我还来不及。”说完又得意地笑起来。
唐老板不知道我们说话意思,揉了揉鼻子,跟着“京五”嘿嘿地戆笑。
我觉得“京五”的话有一定道理,当着主人的面又不便多说,正想继续埋头去翻弄唐老板准备卖出去挣大钱的收藏品,听见门外有人大声叫唤。
唐老板嘟哝着说:“这几天光顾着收东西,门铃没顾着修,真不方便。”
我恍然明白,我们来时,“京五”按了门铃,为什么没有动静。
楼下,老板娘亮着嗓子喊:“买板的人来了。”这对夫妻嗓门一样大,只是粗细不同。
唐老板扔下一句:“就是我说的,昨天来买料的书呆子。”话刚说完,他已经撇下我们,把楼梯踏得咚咚响,一步一跳地下楼去了。我和“京五”面面相觑,交换一下眼色,觉得没有主人相陪,不便独自在楼上,于是跟着下楼。其实心里还有一点好奇,想看看来人花大价钱求购的东西是什么宝贝。
来人戴了副眼镜,模样很斯文。这时,他已经进了院子,看见唐老板,直截了当地问:“钱,我带来了,你的东西呢?”说着,向斜背在身上的挎包里摸钱。
唐老板笑着,说:“别急,别急。先到屋里坐一坐,喝口茶。”
那人也许闻到桶里散发出来的臭气,觉得不太舒服,向门口两只大木桶瞥一眼,皱了皱眉头,说:“茶就免了。”大步走进屋内,把一叠钱交给唐老板,又说:“你数一数,一张板三千,这里一共六千。”
唐老板接过钱,用舌头舔了舔手指,认真点那叠纸币。一边点,一边不停地舔着手指。他点钱的动作有点别扭,却十分麻利,很快就点完那叠钱,满意地在手掌上拍两下,笑着说:“不用点的,你办事决错不了。”
来人说:“我们说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你也点过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
唐老板连连点头,说:“当然,当然。”然后扯开嗓子喊:“老婆,两块板在哪里?拿来给人家。”他说话嗓门本来就大,再喊起来,就像喊船工哨子,震得屋里嗡嗡响。
老板娘没好气地大声喝骂:“眼睛瞎了,拔直喉咙喊死人啊。你以为天下人都是聋子。”原来老板娘就在身后,正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唐老板点钱,猛然听见唐老板叫,倒下了一跳,所以很是不满。可是她的声音也绝不逊于唐老板,只是更加尖利,令人听了牙根发酸。发完火气,老板娘抬起白皙枯瘦的手臂,指了指门外,接着尖声说:“东西早就准备好了,还等你现在来喊魂。”
唐老板揉了揉鼻子,又拍拍额头,戆戆地笑着,说:“噢,你看我这记性,就在门外放着。”
来人听说,急急向外走。
唐老板跟在后面,笑吟吟说:“其实这笔生意你还是赚的,为了交你这个朋友,也想做你的回头生意,所以就没跟你算加工费。”
来人在门口突然收住脚步,转过身,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加工费?”
唐老板说:“你做生意爽气,真心实意要买,又是急着拿去派用场。我看那两块板太旧,所以好人做到底,连夜叫工人把旧板刨平,还刷了两遍油漆。就像新的一样,好看多了。”
来人倒咽一口冷气,说了声“你”,手微微颤抖,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唐老板笑了笑,拍着来人肩膀,摆出一付十分豪爽的派头,说:“你不要那么紧张,我说过了,这是我自愿的,不跟你算加工费。还是三千元一张,一分不多收。”
来人看唐老板手里拿着钱得意地晃着,冷不防夺过来,说:“你,你先别忙着收钱,给我看东西。”
唐老板皱了皱浓眉,不满地哼了一声,说:“这是我家,还怕我跑了。真是的,太小心眼了。”
说归说,唐老板还是带着来人来到院子里,我和“京五”跟了出来。唐老板伸着肥嘟嘟的手指,指着靠在墙上的两块木板,很神气地说:“你看,就在这里。”木板散发出的油漆味混合着木桶里的臭气,令人觉得十分恶心。唐老板却很得意地说:“都说木头没有新旧,稍微加工,旧的和新的一样。”
来人面对木板呆呆地愣了很久,眼圈慢慢泛红,好像要流出眼泪的样子。稍停,他狠狠一跺脚,抬手指着唐老板,声音颤抖,说:“你,你,你暴殄天物,谁要你多事?”说完,他又转脸拉着我手臂,说:“这么好的一对门楣,至少是元末明初的艺术品啊。”
唐老板使劲揉了揉鼻子,十分不满,说:“什么话,新的还不如旧的?说了不跟你算加工费,还拿话来糊弄我。是不是还想杀价?”
来人说:“好,好,新的好。你留着吧,我不要了。”话音未落,他气鼓鼓地把钱装进包里,甩开唐老板的手一转身出了院子。跳上门口停着的小车。我看见他在上车的瞬间,还用手摘下眼镜,揉着湿润的眼睛。
唐老板喊着:“喂,你怎么没信用。说不买就不买啦。”估计他的声音响得能传到别墅区外面。
“京五”见唐老板追到院门外,大有拦车的样子,跟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臂,一脸打抱不平的神气,说:“算啦,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咱不跟他计较。他不要,你留着以后还能卖个好价,对不对。”说完,“京五”拍了拍唐老板肩膀,好像是安慰他,却扭头偷偷向我挤眼睛,憋不住嘻嘻地笑了两声。
唐老板没有发现“京五”装神弄鬼的样子,对着远去的汽车吐口唾沫,狠狠跺一脚,一转身回到院里。老板娘双手叉腰,两条麻秆样的长腿分开像个八字,横身堵在别墅大门中央,挑着两条描过的细眉,气呼呼地说:“我早就说了,读书人肚肠都是打弯的,你还不信。板没卖成,还赔了加工费。”
我觉得不是味儿,向“京五”使个眼色,趁机告辞。唐老板心情不佳,也没有挽留。
“京五”启动车,刚出别墅区不远,就抱着方向盘,笑得伏下身去。这时,远远传来唐老板的吼声:“老婆,浇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