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

作者: 秦雨 完成状态:已完结

二奶

  我们的奶奶在爷爷五十岁那年就死了,爷爷悲伤了十年,又用十年学会了洗衣服做饭,学会了清晨黄昏十分站在路灯下看人下棋,学会了收发手机短信,还学会了将一些不起眼的花花草草搬到花盆里给他生长开花。

  什么都学会了的已经七十岁的爷爷,却突然开始解放思想,临近七十大寿的时候,爷爷说他已经找到一个二奶了,让我去看一看。

  爷爷七十大寿的时候,我和爷爷的孙子们专门去看了爷爷的二奶。

  爷爷的二奶穿着满襟衣服,紧紧挨着爷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给爷爷洗脚。

  我们的嘴一起张开,不知道怎样称呼,倒是二奶先笑起来,指着爷爷墙上挂的照片,一个个将我们认了出来。

  二奶说,你们大奶奶过世早,你们就叫我二奶吧。

  二奶眯着一双又小又圆的眼睛,抢在我们前头先笑起来。

  二奶奶,按照古时候的规矩,她算是我们爷爷的二房太太,我们叫她二奶也好。

  爷爷的孙子们看过二奶之后,我们的爸爸们便拿着合同去会见二奶。爸爸们将那合同一字一句念给二奶听,然后就将一张五万块钱的存折交给二奶。说这是儿子们孝敬给奶奶的养老金。

  二奶沉着脸,让爸爸们将存折拿回去,说女人家只认得钱,不认得字。

  爸爸们便小心翼翼地将存折换成钱给二奶拿过来。

  二奶戴上爷爷的老花镜,美美地将钱放在爷爷的腿上一张一张地数,每数到一千就用粉笔在爷爷的腿上画一个道道,直到把爷爷的腿画满了才数清了五万块钱。

  二奶和爸爸们便在一张合同上签字画押,二奶不会写字,便用圆珠笔在爸爸们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道道。

  二奶说:我是你们爸爸的二房,是不应该签名字的,然后又抢在爸爸们的面前笑了起来。

  有了二奶,我们这些孙子们儿子们便很少去看爷爷,有时候好不容易给爷爷就打个电话过去,二奶便接住了,先是笑咪咪地喊我们的名字,然后就盖着话筒,轻声唤着我们爷爷的小名。过了好一会儿,又给我们说:你们爷爷刚才还洗脚呢,现在睡着了。

  ——洗脚。我们的爷爷又不是小脚?

  给爷爷的电话也就很少了。倒是爷爷,不洗脚的时候笑嘻嘻地将电话打过来,说:好孙子,你生你二奶的气了。有空了将孙媳妇带过来,让你二奶培训一下怎么给老公洗脚。

  这老头儿,一包起二奶,竟然和我们这些孙子开起了玩笑,想来将我们的奶奶早忘了。

  爷爷八十大寿的时候,我们这些孙子儿子们一人带着几张嘴,到爷爷家里给爷爷过八十岁生日。

  八十岁的爷爷的腰直得像松树一样,头发梳的油光水滑,伏不住一只苍蝇。

  爷爷不停地看着二奶的脚,二奶穿着一件碎花小袄,脚上穿着一双古代红绣鞋。

  哇——塞!我们的二奶竟然长着一双我们谁也没有注意的小脚。我突然笑得喷饭,我们的爷爷怕是每天都在给我们的二奶洗脚吧。

  爷爷还不停地给我们的二奶夹菜,专门检我们爷爷以前最爱吃的,大龙虾,鱼香肉丝,青菜伴豆腐,一筷子一筷子从我们的爷爷手里夹到二奶面前。不就是长着一双小脚吗,至于吗。我们奶奶在世的时候,爷爷怕都没有这样好过。

  二奶将爷爷的生日蛋糕端上来,爷爷的重孙们便在蛋糕上插生日蜡烛。当重孙们点燃的时候,爷爷突然将燃烧的蜡烛取下来10根。

  爷爷向着我们这些孙子及重孙子们站起来,爷爷说:今天是我和你们二奶的八十岁和七十岁生日,让我们给你们二奶唱支歌怎么样。

  爷爷的重孙们一口同声地用英文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我们这些孙子们将生日蛋糕的奶油全部抹到爷爷和二奶的脸上,我们的喝醉了酒的爷爷还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红玫瑰花,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对奶奶说:

  ——祝你生日快乐。

  二奶坐在爷爷身边笑了,不停地红着脸给爷爷笑。

  爷爷砰——地一声和二奶碰杯,然后就将一杯红葡萄酒给二奶灌到嘴里去。

  二奶便不停地给爷爷说:够了够了,你要胀死我啊。

  爷爷八十大寿之后,也许是喝了太多的酒的缘故,爷爷突然就患了中风,继而就双眼失明了。

  二奶陪着爷爷在医院里花了好几万块钱之后,爸爸的爸爸的眼睛还是没有好起来。

  有二奶陪着爷爷,我们爸爸们便忙着去挣钱。刚刚在医院里浪费了好几万块钱,我们的爸爸心里便烦的要命。

  我们这些当孙子的便更加很少的去看爷爷了。偶尔想起了打个电话过去,还是二奶先接。

  二奶依然用手捂着话筒,去唤爷爷的小名儿。然后又给我们说:你们爷爷刚洗脚,睡着了。

  倒是爷爷的重孙们孝顺,不时从爷爷那里贩回来一些包谷花儿,红苕牛牛儿,还有核桃柿饼之类的土货。

  看来又是二奶的糖衣炮弹,我们爷爷从来就不喜欢吃这些乡里的东西,二奶从乡里弄回来,专门对付这些孩子们。

  二奶的糖衣炮弹果然管用,那些重孙果然向爷爷家跑的欢了,

  重孙们说:二太给太爷洗澡了,二太让太爷坐在我们家祖传的大木盆里洗。

  重孙们又说:二太拉着太爷出去赛太阳了,二太指着天上不停地问:

  ——哎,看见没有,太阳。

  重孙们还说:二太的小脚走起路来像猫,一点一点的,比张韶涵走得还要好看。

  我们的爷爷看了十年太阳,终于在九十大寿那一天笑着离去了。

  二奶说:我们的爷爷是摸着她的小脚死了,坐在太阳底下,弯了腰去摸二奶的小脚,一头扎到二奶的怀里,就不动了。

  我们的爸爸将爷爷送到爷爷生前箍好的墓地里后,又拿出那一张合同去找二奶。按照当时的约定,爷爷一过世,奶奶就要离开我们了。

  我们的爸爸去找二奶的时候,听见二奶在爷爷生前的屋子里哭。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二奶在里面乱七八糟翻找什么东西。

  爷爷的二奶本来就是一个养老保姆,现在我们爷爷死了,爷爷的破烂只要她能背走,就由着她挑去算了。

  我们的爸爸便大度地站在爷爷生前的房屋门口等,但我们的二奶还是没有出来,便推了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农药的味道弥漫了满间屋子,我们的爸爸终于看见了二奶,直赖赖地睡在我们爷爷的床上。

  爸爸们终于没有救活而奶,二奶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断气了。爸爸们在二奶的床头柜上发现了空着的农药瓶子,又在二奶的枕头上找到了一些票据和一些钱。

  那些票据是爷爷住院期间和平是买药用的,今天几十元,明天几百元,攥了厚厚一沓子。二奶将那些票据和钱平均分了三份,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

  爷爷的三个儿子们朝着那分了三份的钱和票据跪下去,对着爷爷的方向低低地叫了一声妈——

  爸爸们将二奶和爷爷葬在了一起,爷爷的大手边是大奶奶,小手边是二奶奶。爸爸们似乎还给二奶奶立了一快墓碑,墓碑上似乎还刻有二奶奶姓氏

  ——徐氏。

  爸爸们将爷爷和二奶签订的那一份合同夹在一大堆火纸堆里烧掉,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地跪下去给二奶磕头做揖。

  爸爸们的身后呼啦啦地跪下去一大堆孙子们和重孙子们,孙子和重孙子们头上都戴着孝,白哗哗地眼花嘹乱。

  做为爷爷的长孙女,我应该带头哭泣才对。便跟着跪在爸爸身边的婶娘们,一波三折地哭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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