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转眼新年已过,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有一天,元空禅师正在扫地,外面忽然闪进一人,禅师抬头一看,原来就是上次带人来砸庙的袁向东。
“你叫袁……”
“向东,我叫袁向东,大师,你的记忆真好!”
“你来干啥?莫非又想砸庙?”元空禅师向他身后一望,看见并没有人跟来。
袁向东脸上陪着笑容,嘴里说:
“不敢不敢,大师,今天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来赔礼道歉。”他说着,取下自己的军用挎包,从里面拿出两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来,递到禅师面前:
“不成敬意,大师,这是两斤糖果,一斤茶叶。”
“送我糖果茶叶?”大师感到几分奇怪。
袁向东傻笑着点点头。
“啥意思?”
“没啥意思……”
“不说明我不收。”
“是这样……我想来拜师……”说着就往地下跪去。
谁知元空禅师伸出扫帚,轻轻在他的膝部往上一拨,袁向东只感到一股力量在把他向上抬,跪没跪下去,身子反而直起来,向后仰去,迫使他后退两步才站稳。
“你拿回去吧,我不收徒弟。”禅师说着,继续扫地。
“大师,我知道我不对,不该带人来砸毁菩萨……我明白做错了……”
元空禅师一边扫地一边说:“能知错,说明你良心未泯,善哉善哉。”
“那,能收下我吗?……”
禅师摇摇头,他说:“老衲今年八十八了,还收啥徒弟?,把你的东西带着,下山去吧!只是不能再生砸毁庙宇菩萨的念头,切记切记!”
说完,到那边扫地去了。
留下尴尬的袁向东,傻傻地拿着两袋东西,呆呆地望着老和尚扫地的背影。因为自从那天他看到老和尚的手段,就有拜师学艺的冲动,如果能给他学几手,那我袁向东可就威风了,谁人还敢欺负我呢?越想越激动,想了很多天,终于下决心前来拜师学艺,可谁知老和尚决意不收,真叫他失望无比。他发呆站立了好一会,不知该怎么办,最后,他把两个袋子放在大殿的石阶上,转身出山门去了。
光阴恁冉,转眼间到了秋季。一天下午,袁向东再次登向天藏寺,虽说眼前丛林仍翠,枫叶如花,流水淙淙,飞瀑似画,但他无心欣赏,脚下在急急忙忙地赶路。
赶到寺门口,恰好遇元空禅师采药归来,他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手提小锄头,正要开门。
“大师,……大师!”
大师转过身,问:“不知小同志此来有何事?”
“大师,……向东有急事告诉你。”
看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大师打开门,让进了袁向东,在石桌前坐下。
“有啥事?”禅师放下背篓锄头,也坐到石凳上来。
袁向东抱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阵水,才讲起他上山来的原因。
原来,元空禅师在山上不过是平平常常地过了不到一年,但是山下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轰轰烈烈的变故。红卫兵点燃的造反之火,这熊熊大火迅猛烧遍全国,紧接着工人,农民,职员,甚至解放军都加入了进来,其势更是不可阻挡。随着红色司令部一声令下,造反派夺权了,造反派成了时代的主人,成为滚滚洪流的弄潮儿!他们高喊着把“走资派”们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把牛鬼蛇神踩在脚下,他们自信地高呼:“问世间谁主沉浮?我们!”
然而,为了争夺权力,他们分裂成了若干个派系,展开了内部斗争,经过不断的瓦解和组合,分成了对立的两派。拿本地来说,袁向东归入了“东方造反总部”,而他们的对立面则是“红色造反兵团”。在他们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之际,双方都开始抢来部队的枪武装自己,于是从拳脚、棍棒相向,升级到枪支对垒。
袁向东把当前的形势尽量简洁给禅师讲了一遍,他说:
“目前,两派实现了大联合,暂时没事。可没事人就要找事,你说是吧?我们总部有个武斗队长,外号人称”王麻子“,听说我们曾经来这里砸庙,遇到了大师您露了点神奇手段,他听后很不服气,可能这两天要带人来惹事,所以我特地前来报个信!”
“阿弥陀佛。”元空禅师单手成礼,表情肃穆:“你袁向东有此善心,必有善报。”
袁向东说:“这王麻子心狠手毒,有两支”54式“手枪,他手下有二十来个随从,都是手枪和”56“冲锋枪、半自动步枪,个个胆大包天,是个惹不起的角色!”
“阿弥陀佛。”
“真的不能不……这王麻子眼下是我们总部的红人,简直威风八面,连革委会的人都让着他,所有的人都怕他,所以还是堤防点好!”
“阿弥陀佛。凡事皆有定数,向东,你下山去吧!”
袁向东站起身,担心地望着禅师,说:“我看大师还是暂时躲避一下,人要紧!庙砸了可以再修,可人……”
“老衲知道了,向东你去吧!”
禅师面色平和,对他的建议未置可否,只是微笑着把袁向东送出了庙门。
从第二天起,元空禅师再没有去采药,他端出了个蒲团,坐在大殿门口,双目微闭,凝神打坐。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平静,没有人来。
到了第四天,禅师正在打坐,忽然他睁开眼睛,因为他听出了一丝嘈杂声,这声音应该是有一从人,到了半途。在这宁静的山林之中,他早已练就出非凡的听觉,只须静心入定,就能听到几里外的脚步声。退过去二十年,只要有人从山下踏上山路,他就能辨别出来。
禅师重新闭上双眼,调和呼吸。
约有半个时辰,脚步声来到山门前。山门是敞开的,他认为没必要关,这些人一心要来,你能关得着吗?
沉重而嘈杂的脚步声涌进了大门内,元空禅师头不抬,身不动,眼不睁,仍然静坐在蒲团上,象个泥塑木雕,但他心里闻声辨数,应该是十三人。
这群人进了庙门后,一看是个老和尚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有人喊话了:
“喂!老和尚,有人来了你也不看一眼,站起来!”
和尚没有动。
“嘿,这老和尚犟着哩!”
“王队长,他这是在对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示威!”另一个高个子喘息着说。
有些人把背着的枪取下来放在石桌上,有的打开军用水壶“咕隆咕隆”地喝水。
又一个人喊道:“哼!老和尚,站起来!”
老禅师仍是一动不动。
“呃?今天你是存心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咹?”
这次说话的就是今天的领头,东方造反总部的武卫队长,外号大名鼎鼎的“王麻子”。
这个王麻子,年龄约三十开外。别看他其身不高,其貌不扬,但满脸的横肉,袒胸露腹,一副蛮横气,再加上腰别两只手枪,的确令人闻声胆怯,望之生畏。
还别提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十来个或挎着冲锋枪、步枪,或别着手枪的壮汉,都是一些年轻气盛,胆大妄为的人,个个虎视眈眈,根本也没有把眼前这个老和尚放在眼中。有的人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把枪弄得“哗哗”发响。
他们这样一喊一哄,老和尚睁开了眼睛,平心静气地问:
“众位小同志,你们是在叫老衲?”
王麻子两手叉腰,横气暴气地说:“装什么疯、卖什么傻?这里只有你一人,不叫你叫谁?咹?”
“阿弥陀佛。众位施主,小庙简陋,连椅凳都没有,失敬得很。”
王麻子的一个随从,狐假虎威地吼道:
“老和尚,这位是我们东方造反总部武卫队的王队长!晓不晓得?跟你讲话,你站起来!”
“站起来回话!”其它人也一齐助威。
老和尚还是坐着没有动。
这个随从气急败坏,他叫高强,外号人称高二牛,是个莽汉。看上去的确是其壮如牛,两臂少说有几百斤的蛮力,是王麻子的得力干将,冲锋陷阵的急先锋。此时,仗着自己的蛮力,三脚两步冲上台阶,上前来拉和尚,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再说。
他上前,双手搭在老和尚的两肩上往上一提,满以为轻轻可以把老和尚拎起来,谁知双手一滑,老和尚没动,他倒因用力过猛,向后仰去,跌绊几步险些摔倒。
这下他惹得他恼羞成怒,圆脸涨得彤红,把冲锋枪取下来递给旁人,然后再次用双手抓着老和尚的腋下,用力往上提去。平日里,他和人赌力气,杠过五百斤重的铁件,提过三百多斤重的石碾,掰手腕更是横扫千军,从无对手。所以根本没有把看上去不过百十来斤,老得胡子、眉毛雪白的和尚放在眼里。起初还只想把和尚抛个趔趄,留个吹牛的笑柄而已,现在,他要存心把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和尚扔个倒栽葱,才解他心头之恨。
哪知道纵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满脸涨得红过又紫,紫过又红,弄得咬牙瞪眼,青筋暴露,丑态百出,竟没有移动老和尚分毫。惊得在一旁的众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围上来看个究竟。
老和尚还是没有动。
王麻子有些吃惊了,他一使眼色,立刻又扑上两个壮汉。他们上前一人抓一只胳膊,摆出架式,三人用尽全身之力,既拉又抬。按理说,集三个莽汉之力,不说千斤至少也有八百,一个老和尚,只有一百来斤,何况还坐在蒲团上,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可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老和尚仍是一动不动。任凭三人鼓气用力,嘴里鼻里发着怪声怪气,脸红筋涨,仍旧如蜻蜓撼石,无法拉动分毫。
这是怎么了?真是遇鬼了不成?王麻子由惊变呆,由呆转怒。自武斗开始以来,他手提双枪闯荡过多少次生死关头,在枪林弹雨之中穿梭简直是家常便饭,从来没有发过呆,今天是怎么了?他终于恼怒起来,“唰”地拔出手枪。
这才是:莫夸双臂千斤力,古庙却有万斤人。欲知把老和尚搬动没有,请看下回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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