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冬季

第一章（1）

　　吕文把光碟放进影碟机里，听着“刷刷”的读碟声。三天前，公司总经理魏向东要吕文给全公司员工做一次礼仪培训，吕文原本建议外聘培训讲师，但魏向东认为外聘讲师费用太高，何况这种公司内部的礼仪培训只讲一次，让员工有这方面的意识即可，用不着大张旗鼓地请讲师。三天来吕文一直忙于收集各类资料，撰写讲义。作为平安苑小区物业管理公司行政人事部的经理，每天大事小情够吕文忙的，虽说一些事务性的工作可以交给手下人，但这种老总亲自主抓的培训是必须吕文自己来做的。今天下午客户服务部的经理陶颖帮吕文借到了二张金正昆教授主讲的《公关礼仪》光碟，吕文如获至宝。金教授的讲座吕文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甚为折服，这次要是能在他的讲座里学到一些东西用于公司员工培训，可比自己找资料强多了。

　　讲座刚听了十分钟，放在卧室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吕文按下“暂停”键，跑到卧室接电话。果然不出所料是杨虹。这几天吕文从早忙到晚，只能抽空给杨虹发条短信，他估计杨虹也快要给他打电话了。两人相处两年多了，彼此的脾气性情早已经摸得熟透，最近杨虹对他的态度有些异样，吕文也没太在意。公司的工作实在太忙，吕文在工作之余只想多看看英语，多背几个单词。他心里其实对杨虹非常想念，毕竟不一个城市，不过吕文觉得时间对自己来说太宝贵，没精力像过去那样半宿半夜地发短信聊天了。何况他知道杨虹正在考会计师的职称证书，时间抓的也很紧。

　　“你干吗呢？”杨虹照例是这句话。

　　“看影碟呢。”吕文走到窗前向外观望。仲夏时节的傍晚，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西边天空有一大片红红的火烧云。这是平安苑小区之外的回迁楼，去年秋天吕文租下了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这里远离交通要道，非常安静，一条窄窄的街道上好久才有一辆汽车驶过。

　　吕文估计杨虹接着会问：“看什么碟呢？”他就会逗一句：“A片”。杨虹保证会大笑说：“你还有没有点出息？”三年前两人刚在公司相遇时，吕文最高兴的事就是能把杨虹逗笑，三年后的今天仍是如此。他知道杨虹内心深处的渴望是什么，但是他现在还没有能力给予杨虹她所想要的。他只能一边默默地努力工作，一边尽自己所能让杨虹开心。

　　手机里沉默了片刻，杨虹语气有点踌躇地说：“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吕文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杨虹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我……这周末去不了了。”杨虹声音很小。

　　“怎么了？”

　　“我以后也不去了。”杨虹很快地说出这句话。

　　吕文觉得似乎有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心，随后又急速地放开，一瞬间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一直没去想或者没有勇气去想。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希望杨虹不要离开她，会跟他一直好下去。但是他的预感早已经告诉他，杨虹总有一天会跟他提出分手。他用工作和学习来把这种想法压制住，不让它们暴露出来。而如今真正要面对的时候，他似乎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都不说话足有半分钟，吕文知道如果自己不打破沉默的话，杨虹是不会主动说话的。

　　“你妈又给你介绍男朋友了？”吕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

　　“嗯。”杨虹小声地说：“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上周末你没来，是去见他了吧？”

　　“那天是第二次。”

　　“原来如此！”吕文心想。

　　“是不是那天你给我打完电话我就应该自己明白了？”

　　“我妈非要我去见，我也没办法啊。”

　　“你没办法？”吕文在心里冷笑一声：“你来长春找工作你妈也反对，那时候你怎么不听她的？要是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你妈怎么能管得了你？”

　　“那你怎么想？”吕文问。

　　“他今年三十岁。”杨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妈觉得比我大六岁也不算大。他家已经给他买好房子了，一百零八平米的，已经装修好了，就等着他结婚用。他父母挺喜欢我的，他妈和我妈都说我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打算国庆节前后就结婚。”

　　“你们这算是门当户对吧？那么大的房子，不正是你想要的？”

　　“我也是没办法。”杨虹的语气还是惯有的轻柔，“我过了年就二十五了，我总得嫁人啊，咱们俩总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我妈天天在家唠叨我，这次的对象是她托人帮我介绍的。他在财政局工作，还有些别的想法，正准备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生意，他把以后的计划都跟我说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依靠的人。吕文你对我好我知道，咱们的情况我也仔细考虑过，你说我能辞职再去长春找工作吗？我家费了好大劲才帮我安排的工作，要是我辞职再去长春，我妈非跟我断绝母女关系不可。再说……”杨虹不再说下去。

　　“再说我没有一百零八平方米的房子，对不对？”吕文帮她补充上。

　　“我也不是没跟你在那个小平房里住过。”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以后还来长春吗？”吕文问。

　　“我的档案还在人才市场存着，我要调到德惠。咱们不见面了。”

　　“你到长春取档案咱们不能见见吗？”

　　杨虹犹豫了一秒钟，说：“不了。我不想做对不起他的事。”

　　吕文突然间感到愤怒异常。不想做对不起他的事？你才跟他见了几次面，就说什么要对得起他！吕文心里闪过电影《十面埋伏》里刘德华说的一句话：“我就不信，我等了你三年，比不上他陪你三天！”

　　“那咱们以后再也不见了吗？”

　　“不见了。”杨虹这次没有犹豫。

　　“上次你说要来给我做你新学的菜，我再也吃不到了是不是？”

　　“以后有比我更好的人给你做。”杨虹似乎每句话都事先想好了答案。

　　吕文觉得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

　　“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多保重吧。”

　　“嗯，你也注意点身体，别学习太晚了。”

　　“就这样吧。”

　　“拜拜。”

　　“拜拜。”

　　听筒里传来“嘟嘟”两声，杨虹挂断了电话。

　　吕文把手机放到窗台上，看看天边那片通红的火烧云，看看它逐渐地变淡，灰色的云层慢慢覆盖上来，颜色越来越深，当最后一丝红色云朵消失的时候，天空完全变成了深蓝色。吕文这才察觉到天已经黑了。他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短袖衬衣穿上，下了楼来到街上。一阵凉爽的风吹到脸上，吕文感到有些奇怪，往天这个时候正在洗手间冲冷水澡，今天的天气却这么凉，他一点汗都没有。

　　吕文顺着街道慢慢地走着，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是下意识地沿着这条熟悉的上班路向前走。他看到居民楼下坐着的乘凉的人们，看到一位母亲把孩子放到秋千上打秋千，看到几个中学生围在一起踢键子，看到几个中年妇女在露天的健身跑步机上踏步，看到一群男人聚成一堆下象棋。他茫然地看着这些人，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簇在前方激励自己前进的火花突然消失，以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这个念头每隔几秒种就在吕文的脑子里出现一次，不停地向他追问。吕文努力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强制自己不去想它。

　　吕文穿过回迁楼区，来到平安苑正门，走上几十级台阶，慢慢地踱到正门前的喷泉边。晚上喷泉已经停了，透过清澈的池水能看到下面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水池中央的平台上站着三个真人大小的大理石裸体少女像。七、八个十多岁的男孩子正在水池后面的广场上兴高采烈地滑旱冰。

　　吕文望着这些男孩子兴奋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妒忌。在他们的小小心灵里，或许唯一的烦心事就是今天的作业还没做完吧？吕文想起自己上学时刚学滑旱冰的情景。大三下学期，他和同班的好朋友张宇明去学校附近的旱冰城学旱冰。两人摔了无数跤，最后终于学会了。张宇明的女朋友就是在那个旱冰场里遇到的，那天晚上的情景吕文还历历在目。他俩滑了一个小时，累得不得了，就坐在墙角处的长凳上休息。张宇明捅捅吕文叫他往旁边看，吕文看到同届外国语学院的两个女生坐在相邻的长凳上。吕文笑着问他什么意思，张宇明悄悄说了句我去买水。一会儿他抱着四瓶饮料回来，滑到吕文身边时一跤跌倒，把饮料全摔在吕文身上，旁边的两个女生捂着嘴笑。大家的笑打破了尴尬气氛，张宇明大着胆子把两瓶饮料递过去，四人由此相识。后来孙晓霞告诉他们，其实她跟她同学早已经注意他俩好久了。同届不同系的同学早在公共选修课上彼此脸熟。让他们几个都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的两瓶饮料能让张宇明和孙晓霞携手走到今天。吕文想着当时的情景，嘴角边不由自主地有了一丝笑意。张宇明总是敢想敢做，不象吕文自己，总要等事情计划好、有把握了再去实施。或计正是两人性格上的互补，使得他们毕业五年后仍是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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