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手
奶奶下葬的那天早上,来了好多人。雪很大。六十三的父亲跪在墓前泣不成声,悲痛欲绝。人们都哭了。天地一片凄惨。
父亲不到一岁时,爷爷就被浮云山北麓的土匪头子王二麻子用乱枪打死了。爷爷死后,奶奶就把爷爷的那一杆猎枪(我们说它是“土枪”,一枪打出去就是一大片,经常用来打狼的。)涂满明油再用厚厚的破棉絮包裹得严严实实后藏在后院的窨子里,间隔半年便拿出了细细地擦拭一遍。后来,父亲背着它参加了解放军。
爷爷的枪法很准,打猎从来没有放过空枪。听奶奶说,村里的两个孩子被十几只狼包围后,爷爷一枪打将过去就打死了那只最凶恶而且狡猾的头狼,还打伤了三只公狼和两只母狼才驱散了狼群。那两个孩子的脸上至今还有被狼咬过的疤痕呢。方圆百里的土匪头子都来拉他入伙,但都被他拒绝了。不少村子都遭到土匪的洗劫,可我们这个当时不足200人的村子很安宁。爷爷被推选为村长。土匪们对爷爷又恨又怕。
民国十八年,我们这一带遭年馑,每天都有人饿死。土匪们也像饿得发慌的狼,四处抢粮食,甚至还把刚刚埋葬的人从墓里挖出来吃了。人们成群结队去百里以外的雁门山找野菜野果子吃,也有一些人投奔到我们村里来。爷爷总是想方设法安顿他们。从那以后,我们村就叫做六合村。村里不少人都揭不开锅了。于是,又有不少人埋怨爷爷不该收留那些从外地来的人。
父亲出生的那一天早上,奶奶都饿昏了。
那一年的端午节,王二麻子给他的跛脚母亲举办六十岁大寿。请来了省城的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的108个村子都送去了寿礼。光小麦就收了一百石(折合三万斤),把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的王二麻子高兴得给那些祝寿的人表演了一次“猪八戒背媳妇”——背上他的肥得像猪一样可爱的三姨太在台子上呼哧呼哧地走了一圈。我们村也送了半斗高粱。王二麻子恶狠狠地说,爷爷看不起他。
后来的几个晚上,王二麻子的家里经常传来枪声。天一亮就有人被打死扔在门口一个时辰后便被几个土匪拖着从老虎崖扔下去喂了狼。那些死了的人脑袋都开了花。谁都知道王二麻子是“双枪手”,他的两把盒子枪总是先发制人。那些人都是为了粮食而送了命的。
几股土匪也打起来了。土匪们主要使刀,所以也叫“刀客”。只有那些头目才可能有枪。经过一段时间的残杀,有57个缺胳膊少腿的土匪被王二麻子收养起来。谁都不知道王二麻子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
不久,浮云山顶的关帝庙前的戏台子成了擂台——王二麻子放出话来:他每天让一个他所收养的土匪站在台子中间,头上顶着一个核桃一般大小的酒盅。谁一枪能够打中那个酒盅,就奖给一石麦子。但如果打死了人,那也得偿命。
此话一出,不少人跃跃欲试。但一个月过后,就有36人被王二麻子吊在庙前的那一棵八百多年的柏树上“偿命”了。而那个得了一石麦子的土匪头子马三彪在第二天洋洋得意地又去打擂时,枪却走了火。于是也“偿命”了。有人说是王二麻子放了冷枪。
村里有人饿死了。王二麻子派人请爷爷去打擂。爷爷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眼光中抄起他的枪准备去打擂,硬是被奶奶拉住了。爷爷捶胸顿足地说,唉——可惜咱没有盒子枪,也没有子弹——不然,乡亲们都能吃上白面馍馍了。
那57个被王二麻子收养的土匪死了。参加打擂的43个大大小小的土匪头子也死了。王二麻子的势力更大了。被他抢去的妇女就有26个。大家对他又怕又恨。
村里再也找不到吃的东西了,时常有人为了吃饭而被打得头破血流,还有几个人跑到王二麻子那里当了土匪,不少人开始逃荒了。
王二麻子派人给爷爷送来了一封信说,中秋节午时三刻在关帝庙前“比枪”:两人同时用盒子枪分别打一只狗的左眼和右眼。如果爷爷打中了,就可以得到两石麦子。还给爷爷送来了一把盒子枪和两颗子弹。还说,如果爷爷第一枪打不中,可以再打第二枪。
那一天,爷爷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他被埋伏的土匪打了28枪,王二麻子让土匪们把所有的子弹都打完了。
那一只狗还没来得及叫,两只眼睛都中了枪。
王二麻子也死了——他的右眼中了一枪。
土匪们树倒猢狲散。就在人们要一哄而上去抢王二麻子的粮食时,奶奶站在人群中间举起爷爷的猎枪朝天打了一枪,犹如一声炸雷,人们都静了下来。奶奶斩钉截铁地说:“孩子他爹说了,把粮食按人口分了——不能乱抢!”
第二年的清明节,爷爷的墓前竖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上面有两个斗大的字:枪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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