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生活之英雄幻想

疲惫生活之英雄幻想

　　听到夏大婚的那天，苏心中挥之不去的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太过于自信了。然而与此并驾齐驱的另一个念头顷刻而至：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从前夏甜蜜的情话在耳边响起：苏，我们的爱早在三生石上刻定，不管怎样，我死都要和你在一起。苏想起那时那刻的自己内心甜如蜜。

　　此刻，苏右手托着左臂，左手食指轻轻抵在额前，以她的一贯姿势靠墙而立。她的房间狭小冷清。苏微微侧头，发现旁侧似乎有颗痣样大小的红点。以结结实实的模样嵌在那里。红色让她想起了夏的婚礼——大红烫金的请柬、新人胸前的红色佩花、红色的床铺，甚至让她想到了新娘红色的唇。顷刻，她所靠立的那面墙也开始白的耀眼——白色的雾一样的婚纱，夏的白色礼服。两对新人手挽手在众人或真或假的祝福声中走进婚姻的殿堂。想到此，苏有些受不了，她迅速转身面对那红点而立，将手放在上面想摸掉那惹人厌的红，可那红点似生来镶嵌在墙壁里一般丝毫不曾减色。于是苏用右手食指指甲盖住那小红点，用力将其挖了出来。此时，那小指甲经不起太大用力而断裂开来，挂在那里摇摇欲坠。苏只轻轻扯了一下，那片指甲便悄然落地。苏将其拾起用力抛出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明亮的刺眼，这个城市的夏天热浪袭人，抬眼望去，街道两边廉价的法国梧桐被阳光晒的发白，一个脑后挽髻，身穿廉价背心与肥筒裤的女子从法国梧桐下走过，女子的身体微微发胖，微显吃力的抱着一个小男孩走在热浪袭人的街上。苏见到女子的第一反应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妇人。可又有谁知道，苏在来到这所南方城市之前，又何尝不是在扮演一个小妇人的角色——一个琐碎而没有朝气的小妇人，热爱一切家具活动。尽管苏喜欢穿白色网球鞋、牛仔裤、简单的吊带，看上去只是一个青春正值的女孩，可是苏已经到了二十又八的年纪，只是此前的她笃定的认为自己会与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不曾理会自己渐行渐远的青春。

　　房间里的冷气开的很足，苏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阅读使她开始心平气和，甚至让她忘记了夏的婚礼，她开始流连在大漠、铁血战争、生死之爱中不能自拔，可别人的天长地久碰触到了她的前尘往事，与夏从二十岁开始的一粥一饭的平淡生活让她感到弃之不舍。想想如果没有自己的负气出走，她与夏的那种平淡生活将会一路走下去。

　　半年前的苏耐不住与夏平淡的疲惫生活，于是决定出走一次，她想知道在遥远的城市自己是否会疯狂的想念夏，夏是否会发疯般的寻找她，她的出走是否会让他们的爱情历久常新，而这一切只因为苏相信爱是疲惫生活的英雄幻想，于是苏只身离开那个寒冷的北方城市，一路前行来到自己心仪已久的这座南方城市。其实苏是不大中意那个北方城市的，讨厌它的寒冷、植物稀少，食物不合胃口，而现在的这座南方城市一切皆合苏的心意——茂盛稠密的植物、充沛的水分、热闹的小市民生活。于是苏开始在这座南方城市中等待夏的寻找，等待自己对夏的不可抑制的想念。

　　可惜苏对夏的想念并未如野草般疯长，她开始惶恐。开始怀疑，她开始不确定夏是否也如自己一般并不怎样想念离开的杳无音信的自己，甚至夏对自己的离开不闻不问，更谈不上对自己的疯狂寻找，两个人从二十岁开始，一起生活八年之久，也许早就开始视对方为自己的负担，早就想寻找一个锲机借此逃脱。想到此苏开始对他们的爱心灰意冷。到这个南方城市，从冬末到夏初中间未曾出现夏的消息，苏原本以为夏会用尽各种办法、逐个城市、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的寻找自己苏甚至想象过自己某天走过这个城市的某个胡同，不经意间看见一张寻人启事，上面应该会这样描述到：“苏曼，女，二十八岁，瓜子脸，大眼，额角有痣，于某年某月出走至今未归，若有消息者请与夏芒联系”。上面会附一张苏的照片，照片右下角会有夏的联系电话。呵，太过于正板的寻人启事，就像夏本人一样。可是苏从冬末到夏初，这样的寻人启事一张也没有见到过。但是苏一直固执的认为不管怎样，夏总是会来找自己，她太过于自信的认为自己是夏唯一的新娘。于是继续在这座南方城市等待夏的寻找，直到听到夏大婚的消息。

　　事有凑巧，苏开始忍受不了无人问津的生活，于是主动联系在那个北方城市早已嫁作他人妇的女友，却听到好友说：“苏，你怎么办呢，夏今天举行婚礼”。苏怔了怔，继而以平和的口吻向女友诉说这个南方城市以及自身的生活，讲的神采飞扬，中间未曾停顿。讲完后，苏鼻尖微微冒出细而密的汗，在女友的惊叹声中挂上电话。

　　此刻的苏盘腿而坐，将书摊开在膝盖上，那个“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死了都要娶苏的那个夏在苏出走半年后就与别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呵，只是半年而已啊，可见夏所有的那些情话十有八九是假的。苏改变姿势，躺在地板上，那本书顺势滑落，扉页朝上的对着苏。封面上拥抱在一起的俊男美女仿佛在嘲笑苏的过于自信，似乎在说：“原来你并不知道你早已成了夏的包袱了吗？”苏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却并不体会。她抱紧双臂以卷缩的姿势昏然睡去。

　　苏的梦里空无一物。

　　苏在城市的午后醒来，与往日一样，喝茶、看艺术片、吃甜点、给阳台上的盆栽浇水，苏惊异于自己竟是这般淡然自若的女子。夜晚来临，苏想象夏与他的新娘此时大概还在忙于招呼亲朋，席间觥筹交错，喧哗不已，夏一如往日的留着干净的短发，眼神明亮，周到礼貌，穿着裁剪合体的礼服在席间穿梭。而后，等一切尘埃落定，夏与他的那个她将一起甜蜜的同窗共眠。也许就在苏生活了八年之久的那个房间，不知夏会有什么情话说给他的新娘听……苏在进行这番想象时，全无一丝悲哀，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原来自己早就不爱夏了，八年的时光让苏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小妇人，现在苏觉得自己要从一个小妇人变为一个淡定知足的女子。

　　她决定留在这座南方城市。

　　苏谋了一份体面的职业，由于对工作倾注了很多心血，业绩便一路上升，生活过的安然舒适。苏又穿起了白色网球鞋、牛仔裤、式样简单的吊带，她觉得自己应抓住青春的尾巴再次明艳一把。她以这样的心态在生活中勇往直前。

　　苏看见柯的牙齿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微微发蓝，像一个在深冬的夜晚外出觅食的小兽的牙齿，细小而整洁。此时的苏与柯正并肩走在法国梧桐下，冬天已来临，法国梧桐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这座南方城市的冬天冷的阴郁，可是苏并不怎么讨厌。苏戴着一双淡紫色绒毛手套，但是手却并不怎么温暖。两个人聊着一些散漫的话题，如明天的天气啦、最近上映的艺术片啦、各色花纹的热带鱼啦………苏侧头，看见柯的牙齿，觉得很是可爱。

　　在她还沉侵在对柯牙齿的想象时，只隐约听到耳边传来柯的声音：“苏，让我们一起生活。”此时的苏沉侵在对柯牙齿的想象中不可自拔，柯的这句话她只是以一种简单的语言形式加以接受，待她明白其真正的含义后，她发现柯的牙齿不再微蓝，而是洁白无瑕，就如柯本人一样，洁净、清爽。

　　此时苏又觉得绒线手套又太过温暖，她的手心汗湿一片，于是摘下手套，发现柯还在望着自己。柯的瞳孔那么亮、那么黑。让苏禁不住陈侵在柯的黑色瞳仁中。

　　柯是小有成就的商人，是理智温和的世俗男子，而苏已经二十又九，青春转瞬即逝，与柯在一起苏感觉安定温暖，苏还是改不掉原来的习惯与柯在一起还是经常习惯性的用右手食指抵住下颚，让柯觉得苏太过孩子气。

　　苏在整个冬日努力尝试去爱上一个人，至于结果，她无从确定，其间还是不曾出现夏的任何消息。，可是苏对夏还是存在期待，此间，她偶尔想到与夏在那个北方城市的生活，可那些场景都变成了一场离苏越来越远的梦境。

　　春天到来时苏开始联系旧友，也许在苏的潜意识中，她还是希望从旧友那里得到夏的消息。街边的法国豁然间变的油亮，夹竹桃也渐次开放，只是南方的春天不如北方那般让人感到新鲜，在苏的心中，北方的春天是一寸一寸长起来的，苏想起某个春天的夜晚，自己与夏站在家门口的一个小花园中，两个人惦着脚嗅杏花香，那时的她与夏只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粉白的杏花开的肆无忌惮就如两个人明亮鲜活的青春，夏在一棵杏花树下轻轻吻过苏的眼睛。可是现在苏知道夏快为人父了。

　　苏觉得此时想起夏时自己的笑开始变的酸涩，即使是曾经那么美好的回忆。

　　柯自那个冬日说过：“苏，让我们一起生活”之后，再也不曾提过类似的话题，只是一如既往的对苏好，苏知道柯在南国的家人在一遍遍的催促他早日走进婚姻的殿堂。柯只是不动声色。苏开始慢慢关注柯生活过的那座南方小城，她不止一次的想象过将来的自己于柯生活在那里的情形——开满花朵的高大树木、汁液浓稠的植物、四季不衰的花朵、房间里养着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瓷瓶里插满色彩艳丽的大朵大朵的花，阳光充沛，世界明亮……

　　可是苏毕竟不愿意将自己轻易的交付与一个男子的，即使他对自己那般好，即使他对自己说：“苏，我会一直等你。”苏恐惧自己再次走进平淡的疲惫生活中。苏明白的，一个新的男子便是一个女人新生命的开始。

　　城市的夏天以不可阻挡的姿势到来，同时苏听说夏有了个儿子，苏想初为人父的夏一定很快乐，他生活的重心大概要发生改变了罢。

　　二十九岁，夏终于身为人父，可是自己却一无所有。

　　于是当柯终于再次说道：“苏，让我们一起生活罢”。时，苏很坚定的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只是想得到二十九岁的夏已为人父，而自己也应该开始为未来筹划，。柯听到苏的回答，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苏靠在柯的胸前，轻声说：“柯，我们以后回到那个生你养你的小城好吗？我要我们的窗外绿树成荫，我要在房间养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我要将大朵睡莲养在好看的瓷碗中，我要每天发带花等你回家。”柯听完，比先前更紧的拥住她，在她耳边说声“好”。苏抬头看见柯的眼眸依旧是那么明亮，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幸福的倒影，这一次，她不可救药的沉沦在柯的眼神中。

　　大红烫金的请柬、薄如轻雾的婚纱、白色礼服、红色的胭脂红色的唇，二十九岁，苏终于嫁作他人妇。

　　婚后，柯对苏更加体贴，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可是他萎靡中年的情调慢慢开始显现、苏每日插花、阅读、开车兜风、美食华服，每晚煲汤做菜等待柯的回归，生活开始慢慢单调乏味。苏也曾想到过与柯在那个南国小城的生活，只是对此不再向柯提起只字片言。

　　在平淡乏味的日久天长中，苏想象自己的再次出走，可是对此她不确定柯是否会寻找她。只是现在的苏对此类的事件不过是进行想象而已，她开始清楚的明白自己不可能将出走付诸实践。

　　也许，平淡的疲惫生活不应该有所谓的英雄幻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