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现代文学 / 尔雅
 

尔雅

  • 作者:无心凡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12-03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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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谦白回来了,风尘仆仆,那时她正陪着小千在院子里荡秋千,迁怒于她向他隐瞒事实。他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她却笑了,依旧温和,依旧淡雅,可眼中多了点什么。震撼他的心,就像漂浮空中的尘埃总算落地的安心,她成熟了,变得坚强,或许等待这许多年的情感也该...

第一章

  总有人会问起邱尔雅,你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不负人意地微笑着说自私的人。事实上,她自己从不这么认为,可写在别人眼里则确是如此。

  如今的时代子女相隔渐远,情感也跟着淡薄,每个人都愿意守好自己的一片天空,又何必去操别人的闲心。更何况知识的丰裕,人人都有能力独当一面,不在乎缺了谁,这世界便转动不得。她的家世是殷实的,即便不能恣意挥霍,也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当然她不是个依赖 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相信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所以并非她天生懂事,更不是爱争风头,实在是迫不得已要好好读书,努力工作,她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岂能由别人随意干涉。

  幸好父母尚能跟上时代,也算见过世面,没有因为她的大逆不道而气坏身子。大有人在她面前展现家庭的温馨和睦,这并不影响她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看法,做好自己就好,其他的与她无甚关系,这般说来她不是个热情的人。

  就像此刻雨晴向她抱怨,她也只是听着并不打算劝慰,事情经过表达之后,总会有某种程度的夸张,如果真的很棘手,也会很快的过去。或许在转身之后,或许就在明天或后天,只是我们的神经太紧张,需要找人发泄一下。所以手边再忙,还是停下工作,她不是完全的没有感情,只是太清楚事情的规律因此缺少急迫和激情。

  住在租来的小套房里,每个月的工资扣除房租,衣食杂费,仍有盈余,她用不着寄钱给父母,只在年末才买几件小礼物带回去聊表心意 ,父母依旧是欢天喜地。生活的充足就是这点好不会逼得人神经衰落,事无巨细,一提到钱便紧张兮兮的。

  有时候,看见身边落魄的人群,电视广播中飞逝过的孩子饥饿发黄的脸蛋,她的心底柔软之处便会泛起幽幽的酸痛。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便在这里表现无余,归结为社会问题,毕竟是太广泛,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历史沿革了这么久,平等社会是什么模样,仍是无人见过,社会的等级制度由原始的三纲五常,九规十八制,通过官衔血统分天下,界限森严,清晰明了。可近两百年来才兴盛发展的欧美国家有了资产阶级的出现等级制度便已大大简化,金钱是万能的主,血统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人和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但社会地位上则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中国人的社会主义刚刚开个头,划分等级的制度比较复杂,一方面受封建思想的官本制影响,另一方面受到了西方文明的冲击,直咄咄地指责中国人没有人权,于是官改为为民服务的公仆,反而比民还低一级,同时为了赶上发达国家的经济进程,商人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从此一跃成为社会的上层。即便社会的物质生活完全平等化,或许等级永远都无法真正消失,除非世上只剩下一个人,自从有生命以来,优胜劣汰的法则就开始存在,可世上岂能找到两片相同的叶子来!其实,她不排斥竞争,因为这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但是,每个人的起跑线相距太远,这种距离有时候从一出生便已决定。她本是不信命的,然这时候又不得不悲叹,生命千差万别。如果让她出生在一个困苦不堪的家庭,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如何活着。

  工作了这三四年,她的性格依然没有多大转变,或许是求得太少,不愿事事出头,安安静静的做着每日安排好的计划,不愿弄出大的差池。同事们也喜欢她温和的性格,淡淡的笑容。她不是个难接近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可亲的。朝八晚五的生活对于许多像她这样的office-ladies是枯燥寂寞的,她们需要不断加入新鲜的元素来刺激自己,好让生活不要过早死去。不过一旦成家立业,浮动不安的心就会很快找到归宿,又得开始为新一轮的生命规划忙碌。她处于两者之外,她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规律的时间安排,闲暇之外可以养花,可以逛街,可以看书,还可以去不远的咖啡吧坐坐,感受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潮,衣着光鲜的也不见得踌躇满志,破破烂烂的不会总是愁眉苦脸,心情是可以调配的,于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丰富多彩。

  咖啡吧十分小,她和雨晴是这里的常客,所以老板娘看见她便热情地打招呼,“邱小姐今天一个人来么?”她笑着点点头,很快的她的“苦吉”便送来了,“苦吉”是她给它取的名字,雨晴笑她土,将咖啡取了茶名,她也不争辩,她确实是爱喝茶胜过咖啡,可毕竟年轻嫌喝茶麻烦。

  在她刚捧起咖啡杯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和她打招呼,这是常有的事,在公共场合里难免会遇见熟人,她习惯性地扬起笑脸回应,可只觉得眼前的先生十分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名字,有一丝尴尬地不知如何称呼,他发现她的难处,很大方地提醒她,“邱小姐我们前几天在周先生家的生日宴会上见过面,我叫安启航。”她思索了片刻很快记起那天雨晴不小心撞到的似乎就是眼前这位安先生,她抱歉地告诉他:“我的记忆力不佳。”他开玩笑地说:“是我不够出色,无法让人过目不忘。”她急忙摆摆手,让他别误会,“不,你很好!只是我对人的长相没有多大概念。”他错愕地笑起来,邱小姐爱说笑话。“当然,要刻意记一个人的外貌是非常容易的,我承认我的脑子没有问题,但对于熟悉的人,我常常是凭着感觉识别他们的。”当然她很疑惑他经常来这咖啡吧吗?因为之前并不曾见过他。而他也很及时地告诉她他刚回国不久,恰巧路过见她在便进来和她聊聊,“因为周太太那天本要介绍你们给我认识,可雨晴小姐不舒服,你们先走了一步。”她笑着说幸会,走在外头,多个朋友总是好事。自然便聊起他与周先生一家人缘何认识的,“早些时候我家就住在周先生家附近,那时还小,周先生把我当儿子看,我常常厮混到他们家去与周先生的儿女一起玩,我是独子,可周先生却有一儿两女,四个人一起玩要快活得多。”她也深有感触,不过她还有姥姥陪着,所以童年时光并不惨淡。“后来我们全家移居去了美国,许多年都不曾再相见,这次回来准备在这边工作,虽然国外的经济发达,不是同一种文化,我仍然恋着这边的温和,宽雅。反倒是周先生的儿女们去了不同的国家追求新生活。”

  近几年的出国热的确是不同凡响,许多父母费尽心思要把儿女遣送到国外去以求一个美好未来。去国外出过几次公差,她多少可以体会到他们的用心良苦,环境,治安,工作条件比起国内要好很多,却也有像他一般放着优越的环境不要跑回来的,人各有志,选择的道路不同,不论它路上是荆棘盖过鲜花,还是鲜花漫过荆棘,他们都愿意一直承担下去。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天,要不是他手机突然响起,她们也许都忘记了时间,接完电话他说有急事得先走一步顺手递了一张名片给她,让她下次介绍雨晴给他认识。

  过后她便将这件事忘记了,要不是雨晴那日神秘兮兮地问她是否结识了新男友,还说有人见她在咖啡吧聊得十分热切。她便笑说没那回事,又把周太太要介绍安启航给她们认识的事说了一遍,雨晴便摆出一副恶狼的模样,“听云姐(咖啡吧的老板娘我们都叫她云姐)说,他长得很俊朗。下次见面一定要记得约上我。”她忍不住发笑,还真是人如其名活脱脱一张晴雨表。

  “尔雅,马上就可以有一个月的假期,你准备去哪?”她讶异地望着她,“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这么多年来,还不是我一直伴着你,你的心是铁石铸的么,感觉不到别人关心你吗?”她有些许生气地责怪她。她莞尔,带着歉意说:“我知道。”只是因为要去的地方太远,她怕她会担心,所以没打算要告诉她,便打了个哈哈说随便出去逛逛。

  下班之后她便与雨晴一起下了电梯,却在门口遇上了安启航,他很自然地招呼她们上车,告知她们“我今天来是找周先生的,办完事后你们也刚下班,便想着约你们一块去消遣,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把一面之缘的你们当成了老朋友,你们不介意吧?”雨晴潇洒地摇摇头,“介意什么?不过,向你这样的人尖要找朋友能是什么难事,别太自谦了。”他呵呵地笑着说,承蒙夸奖。一路上她们有说有笑,很快便到了一家望乡的中餐馆,占地不大,里面的陈设古朴素雅。平日里她也很好吃,这座城里的大多数地方她都去过,却不知在这僻静的地方还有小餐馆。她问他:“如何找到这等好地方的,有何奇特之处?”他静静地说“这是儿时父亲常带我来的地方,至于奇特嘛”他卖了个关子,“过一会儿就知道,而且包君满意。”

  她们一共点了五个菜,上桌的时候,他一一向她们介绍,“这一道是白鹭斜飞,下一道是月落西山,刚刚那一道是薄暮沙田,这一道是小园遗梦,最后一道是清溪雨石。”如此文绉绉的菜名配了这古拙的环境倒也相得益彰。为她们每人乘上小半碗汤,他开心地催促她们尝尝看,雪白的圆子晶莹剔透,夹一个放入口中,鲜美幼滑,竟是难得的美味,雨晴更是兴致勃发地直呼极品。他望着雨晴狼吞虎咽,便不断给她加料,同时期待她的反应。她很捧场地赞道“这是我所吃过味道最纯正的海鲜八珍丸。”他惊讶于她知道菜的材料。雨晴很快答道:“她的嘴巴在我们一群人中是出了名的挑。”她瞥了她一眼,玩笑着说“可还是吃着五谷杂粮作一日三餐,成不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雨晴却反来作弄她,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事实上你看上去确实不像凡人。”她啐她老没正经便不再搭理她的话,后面的几道菜味厚的浓郁香醇,素雅的清淡可口,最后一道小甜品更是让人意犹未尽。饱餐之后她和雨晴都撑得厉害,估计数日之内都不会有食欲,他显然对她们的表现很满意,嚷嚷着终于让他找到知音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已经熟络地互开着玩笑,没有丝毫的生分,她知道雨晴的热情很容易传递给周围的人,如此这般也不枉费安启航的一番心血,兀自沉思不经意地使她的唇角勾起一丝笑容,转头的瞬间发现他在看她,便将笑容延伸到眼角,他愣了几秒钟,很快回过头去注视前方的车道。

  回家不久,他又打来电话谢她们陪了他一晚,又道了晚安。她直揣测他是个细心体贴的男人,又思及他乘汤时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出并不常照顾人。

  不可否认他的随和,有礼,大度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安全感,但这又如何,与她无甚太大的关系。于是她开始整理为期一个月的旅行行李,衣物,打开旅行箱。仿佛思及某事来,她取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谦白,希望他能在熟悉的朋友中帮她找个向导。很久之后,谦白才回说好,只无奈地问她始终没有放弃执拗的梦想。她温和地笑道,“你是晓得我的脾气的,我才敢求你,否则,你也如那些恼我的人早弃我去了,不是么?”谦白叹了口气,“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该以什么谢罪?”她仍是微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接着她给母亲拨去了电话,听见母亲的声音便问道:“妈,这么晚还没休息?”邱妈妈很惊讶女儿会拨电话回家,半晌后才回话,“准备歇息了,你遇上什么事了?”她试探着问。“不,没有,只是很久没打电话了。”她的声音有些缥缈,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很好,你早点休息!”

  就像现在她坐在飞机上,想起雨晴上午送机时一脸的不快意,眼圈红红的。“尔雅,你真的要去那种蛮荒之地吗?像我们这些享受惯了高度文明社会的人,如何受得了?”她安慰她道,“别担心,谦白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我只逗留一星期,很快便回来。”还向她身边的启航道,“谢谢你能来,这一段时间,麻烦你照顾雨晴,她时常忘机准时用餐。”他却是一脸茫然的望着她,似乎她是个怪物一般,她无言地向他点点头,便转身向安检门走去。她的胃里开始泛酸,她当真是个自私的人,无情而冷血。一路上她几乎都在睡眠中度过,这时候不好好休息,恐怕在以后的一周内她都无法睡上安稳觉。机舱里的环境很舒适,航程也非常顺利,原来她还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思及此,她不禁自嘲地微笑起来。

  飞机进入巴西境内,她的心便开始浮起,机舱下郁郁葱葱的雨林镶嵌着网状的蓝带,那便是亚马逊河流域。明明是晴空万里,可那一片苍翠之下却怎么也看不真切,此刻,她恋起长江黄河来,同样是最早孕育生命的地方,这片世界上最后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毕竟给了她更多的神秘与遐想。

  步下飞机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空气飘荡着湿热,博动的气息,令她想起婴儿在母体中的感觉。来到机场大厅,她寻找到了写着Marilin的牌子。迎接她的是一个中年巴西男子,操着流利的英语向她问好,顺手接过她的行李,引导她向门口的吉普走去,谦白在她来之前便已告知她约瑟夫是他在雨林生态站工作的朋友,以后一周里的游程便托赖他照顾,去雨林生态站尚有很长一段路程,因此,他们准备在近郊的城里找个地方住下,还得添加一些入林的必需品,车子稳稳驶入主车道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邱小姐为何独身一人来亚马逊旅行,是遇见烦心事么?”“你知道我的本名,”她很惊讶,想想也知道是谦白告诉他的,难得他这般细心,在他乡能听到别人称呼自己的名字,让她觉得很温暖,于是对约瑟夫也升起一丝好感。见他问得这般委婉,她摇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只是好奇罢了!”他咭咭笑出声来,“看不出来邱小姐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她蹙蹙眉,这是褒奖还是批评呢?他发觉出异样,解释说,“邱小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邱小姐温柔婉约,不像是会做出如此大胆举动的人。”对于他的诚实她觉得是自己小气了,歉意地笑道,“不打紧,是我太紧张了。”他当她没休息好,安慰道,“不用紧张,雨林里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般不堪,游过之后你便知晓了!”看着他洋溢的热情,谦白的笑脸便浮现在她眼前。双指轻轻地在太阳穴上揉压,她企图甩去刚涌上的念头,约瑟夫从倒车镜上望了一眼,说到,邱小姐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她便闭眼假寐,因为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来说。到了小旅馆,她真的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约瑟夫不在,不过旅店里的服务生为她端上备好的饮食。说是前一位客人交待的,令她十分感动,等他回来时,手上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了几种防虫咬的药剂,他告诉她生态站里的装备很齐全,只是有几种药剂用完了。见她精神恢复的差不多,便拉着她去看奇观。登上玛瑙斯城的一幢高层建筑,他拿出望远镜,给她看远处的河口交汇处,只见黑黄两边河水泾渭分明,长长的延续出数十里,她惊奇地睁大双眼,他适时地解释着,“在亚马逊上游河段由黑河和索利芒斯河交汇而成,索河呈黄色,而黑河则为浓咖啡色,两河比重,流速不同才导致你所看见的奇特景象。”她默然,无怪乎科技不够昌明的时代里,人们多相信有鬼神的存在。坐上约瑟夫的吉普,他们在玛瑙斯城里四处观看,哥特式的玛瑙斯大剧院,古老神秘的印第安人博物馆,雄伟壮观的海关大楼……直至很晚才入眠。

  又经过两天的行程他们终于抵达了生态站,环境的确不像她想的恶劣,生态站里共有十个成员,现在只有六人留守,我被分配与莎丽同住,她是位法国人,呆在这儿十年了,她很高兴能多个女伴陪她聊聊天。其他成员对于她的来到都表现的很热情,或许是长久住在雨林里的缘故,他们的心思几近于天然。白日里,他们都得忙于自己的工作,而她则由约瑟夫带着进入雨林去参观,顺便采集标本,约瑟夫热爱他的工作,她感觉的出来,否则他怎能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停驻了十年,甚至于更久的时间,这也是她为何喜欢他们的原因,他们是一群可爱的人。晚上一到用餐时间,他们便敲着碗儿,唱歌,开玩笑,这里成了温暖快乐的大家庭,刚到的第一个晚上,她被他们野性的举动惊呆了,约瑟夫向她道歉,她笑着说:“这很像住在这片森林里的原始居民,很纯粹。”他的眼睛里闪过激赏的目光,豪气地说:“我以为你会不习惯,不过看上去你会爱上这里。”她但笑不语。

  入夜之后,四周凉薄清静,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母亲的好,想起雨晴甜美的容颜,嗔怪的目光,启航的温雅与诚挚。不知他们可好?她似乎看见谦白忧郁,落寞的身影。莎丽坐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问她,思念亲人啦?尔雅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她的侧脸,叹口气道你是坚强的,十年不是短暂的时光。她寂寥的眸光里跳过一丝迷离的光彩,“你有所爱的人吗?”尔雅牵动嘴角微笑着回答:“如果那是爱的话!”她执起尔雅的手,“很难相信,因为你是如此的美丽。”她陷入沉思中,尔雅只是静静地等待她从新接上话题。“十年前,奥文向我求婚,我没有答应,虽然他答应我婚后我仍可以过来工作,可是我知道自己给不了他幸福,所以拒绝了。三年之后,他娶了妻子,我们的联络就少了,现在我失去了他的方向。”无波无澜地讲完她的故事,她的脸上砌满忧伤,尔雅舔了舔发干的双唇,嘶哑地问道,“你爱工作胜于他?”她凄惶地点点头,“那时候是的。”尔雅不知如何安慰,反搂住她的身子,莎丽哽咽着在她肩头低低地哭泣。不多时,又抹去眼角的泪水陪她闲聊。

  爱让人辛苦,她见过雨晴的恋爱,忽喜忽悲,或哭或笑,她常常被她的神情吓倒。如今又见到莎丽的哭泣,让她觉得心如刀剜。

  第二天,他和约瑟夫进入雨林里时,约瑟夫突然问起莎丽为何哭泣。她杨起眉,“你看到了。”许久才回答,“她想起了一些往事,感伤不已。”他也安静了,迷惘地出了一会儿神,喃喃自语道,“原来她也这般脆弱。”

  发觉自己恍神,他有些不好意思。便带头向雨林走去,空气湿漉漉的含着一股子沉闷。林中没有充足的眼光,四处都是灰蒙蒙的光影。踩着软滑厚实的苔藓,她很庆幸自己准备的长靴屐齿鞋能派上用场。长袖长裤的全副武装让人闷得慌,除了担心脚底是不够的,还得不停拨动没及膝盖的灌木丛和小乔木,头顶也得警惕着参天古木上的蛇与蜥蜴。 虽然,约瑟夫一再安慰她,莫太紧张,她依然脚底打颤。这里美则美矣,可为观赏所付出的勇气过于强大。在一阵手忙脚乱的行走扑打之后她撞倒了前面的约瑟夫,他发现她大汗淋漓,眼中布满恐惧,脸上显出不悦的神情,但还是压低声告诉她,“邱小姐既然选择了我做向导,就请你无条件的相信我。”对于他的出口责怪,她先是一愣,很快镇定下来,抿抿双唇,说了句,“对不起。”约瑟夫顿时展开笑颜,细细的皱纹潜入眼角,他开始给她讲笑话。不知是笑话起了作用还是慢慢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她已可以空出双眼来观看奇花异木。顺着约瑟夫的眼光望去,她看见几朵素洁的兰花开在一棵大树的枝杆上,花瓣两轮对称向上生长。和花园中所见的并无多大差异,只是由于是野生的附生植物,更显精神挺拔,流光溢彩,不似温室里的兰花近乎病容。

  转过前面高大乔木根枝交叉相隔成的拱门,远远地看见一面藤墙,还点缀着球形花团,又有巨藤横挂墙头,像煞了一条蟒蛇,黢黑斑驳的蛇皮,风动随之荡漾。约瑟夫告诉她,缠绕在巨木上的藤墙是一种叫做克鲁西(Clusia)绞杀植物,绞杀植物的种子被鸟或别的动物带到树冠后发芽,它们最初以卷须附生于支柱植物,随后长出气生的网状根系紧紧包围树干并向下扩展,直到伸入地面下变为正常根系。并从土中吸收水分和养分后生长加快,网状根膨大愈合变成网状茎,支柱植物的树干在里面被绞杀致死。尔雅听说过这类植物,但亲眼所见的惊愕是无法从书中或言语中能感知的。大自然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比人类社会更简单,她最后只能哀伤地叹息。

  正当她发冷之际,约瑟夫猛然拉起她的手发足奔跑,咔啦啦不断的声响,身后接二连三地倒下几棵枯木,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粗气,心底凉了个透彻。

  回到生态站,已是日暮时分,用过餐后,她便拨通了谦白的电话,听见他的声音,她觉得很安心。“我已经安全的抵达了,约瑟夫把我照顾得很好。”他疲惫地问,“还习惯吗?”觉得不舒服就赶回去吧。她笑了,“知道,你很忙?”“不,我手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和我讲讲你的旅程。”她感受得到他的期待。便温柔地开口:“这里的空气幽暗、潮湿而沉闷,好像母亲的子宫,。乔木都长得出奇的鲜肥,高大,层次分明,还有粗壮的藤条犹如经脉分布在整个雨林里。听说林中有一种草叫忘忧,喝了这种草煎的汤药便可暂时忘却烦恼。”“天下果真有这等好东西,那你给我带寄来一份吧。”她吃吃地笑出声来,他也笑起来。“你要解忧么?”“你不知道么?”“现在解开了吗?”“你总能折磨我的神经。”“我已经努力了。”“我知道,是我自己结的网。”她心痛地闭上眼。“晚安!”“晚安!”她挂断了手机,泪珠落下脸庞。接着她向雨晴报平安,雨晴的声音洋溢着蜜糖的香甜,“尔雅,启航每天都来接我就餐。”尔雅微笑。“他通晓很多,和你一般温雅,我想念你,什么时候回,你在听吗?”“恩,再过几天便回”这里的夜晚太安静。她在心里想着,“带些照片回来,我也很想看看!”尔雅笑,“好。”

  次日,他们起的很晚,因为雨林里只要当太阳具有强光照射时,才能看清楚,幸运的是连日来不曾下雨,否则更加难行。约瑟夫需要采集一些动植物标本,于是朝着目的地缓缓地穿梭于密林中,她不时发现不寻常的花草,约瑟夫便一一介绍,眼前的这一簇她倒是在植物园里见过,它是一种食虫植物,捕虫囊呈圆筒形,下半部稍膨大,形似猪笼,故曰猪笼草。电视上经过高保写真色彩的图片让人觉得此草长的漂亮奇特,融入这晦明不清的色调里则完全走样,可怖不已。人又何尝不如此,高压镁灯之下的光鲜亮丽一旦恢复本真会是怎样的惨不忍睹。

  该走了,约瑟夫的话唤醒了尔雅,她点点头匆匆地跟上他的脚步。行走将近大半个时辰,已穿过茂密的乔木林来到一片凹凸不平的浅水湖边,没有了严严实实的枝叶的遮掩,却丝毫不见明朗清爽,霍白的阳光直射在水面上便消散的无影无综,满满的被水底疯长的蕨类植物和腐生物给吞没了,剩下混浊,厚重的灰暗。平日里常见的水藻多生长在温带,在靠近赤道的热带地区出现的是蕨类植物。热带雨林里的蕨类植物品种繁多,加之这里气候湿热,恰是蕨类植物的温床。高大的有桫椤,镰木,石松等,依附在地面生长的则有灯心草,节节草,问荆等等。

  有些疲惫地捏捏麻木的双腿,约瑟夫会意她的辛苦,便挑了一块干净的树根让她坐着休息片刻,他又转进林子去给她摘几颗野果充饥。她本不想麻烦他的,可未及她开口,他的身影已经没入树丛中,只好作罢。拾干净衣裤,发梢上沾满的草屑,她惬意地抬头观望四周,调皮的猴子飞跃于树梢之间,吓坏了枝头的鸟儿,尖鸣着扑棱棱四散开去,色彩斑斓的羽毛很快隐埋在无边的绿幕里。视线无法越过屏障摄入更广阔的天际,她忽然领会到笼中鸟儿绝望的悲哀。将额前的碎发挽向耳后,无意间瞅到了灌木丛中唤不出名字的褐色爬虫,悠悠地蠕动,一步三回头,不知前往何方?缺乏思想的人们就和这蟊虫一样,鲁先生就说过这种话,可鲁先生忘记蟊虫是听不懂人话的,枉费他横眉竖目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是鲁先生的时代终究成为了历史,他也还是历史的英雄,不过时到今日,愿意像鲁先生一样甘愿做蟊虫的批判者的人毕竟少了。

  自从来到雨林,她发现自己时常神情恍惚,思绪飘忽的严重,真担心回去后进不了状态。水面上传来叽叽的叫声,急促而恐惧。她奔上前察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一只猴子乐极生悲,在枝头跳跃时压断了树枝,落入湖中,它不懂游泳只好疾呼救命,可枝头围观的猴子顿时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还有一些幸灾乐祸地拍头大笑。她觉得很可笑,并非她无同情心,只不过她想不到只有在人才有的情感,某些动物也具备。无怪乎人们常常恶狠狠地骂小畜牲,是他们从这些动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四处寻找可以抢救的工具,除了腐烂的枯枝,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而她又不会游泳,即便会,她相信自己也没有这么伟大地去冒这个险,她从来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正在她团团转的时候,迎面扑来一只猴子,抱着一大把藤条,急得绕着湖岸又蹦又跳,无助地向着湖里的小猴嘶声力竭的尖叫,它是猴儿的母亲?尔雅钝住了一秒,目光很快地逡巡四周,惊喜地让她发现一根不长的树枝,她用藤条将树枝绑好,甩了几圈抛向水面,很可惜她的力量不够,树枝接近不了小猴,而它已经在水中沉浮不定,眼看就要溺水身亡,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猛地一道黑影从半空划过,是母猴借着树枝的力量飞入湖中,她够到树枝后便拍打着湖水朝向小猴靠拢。到达猴儿身边时她已筋疲力尽,见她抓住小猴的手,尔雅就开始收紧藤条往回拉,猴儿在水中沉的像铁块,不多会儿,额上的汗珠如雨般顺着涨红的脸颊,渗入长袖衫。双臂酸痛得厉害,她感觉到腹肌的能量在一点点消失,突然,她心中升起万般恐惧,只要她一滑手,猴儿便会永远留在湖中。咬紧牙关,湿漉漉的雾气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约瑟夫赶来了,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藤条,软软地跌坐在地上,长长地松出一口气,她觉着自己终于解脱了。

  猴儿被拉上岸后,约瑟夫为它们做急救,两刻钟后,猴儿渐渐转醒。小猴儿似是受到惊吓尚未还魂,目光呆呆的耷拉着脑袋,母猴虽然虚弱,却拉着小猴的手围着尔雅和约瑟夫转来转去,眼里噙着泪光,她朝它们挥挥手,示意它们快回去。约瑟夫忙活了大半天,也有些疲倦地席地而坐。他盯着尔雅的脸出神,尔雅则当没看见自顾闭目养神。心里暗自冷笑,刚开始时她自私的想法若被约瑟夫知晓,或许他就不会用这种崇敬,赞叹的眼神看她了,这么一来,她还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发现她的不适,约瑟夫只好将采集标本的事作罢,扶着她回到工作站。由于使力过度,她的腹肌拉伤了,需要休息几天才能正常运动。莎丽听过约瑟夫对她讲的事迹后,对尔雅更是万般照顾,她宠溺地拍着尔雅的脸,“第一眼见到你,我便喜欢上了你,因为你和我们是同类。”想起她平素雷厉风行的模样,此时又如此温柔待自己。心底不禁涌起嫌恶之意,她觉得自己不值得她这么细心。淡淡地道,“我不及你想得好。”莎丽闪闪发亮的眸光聚焦在她脸上,“可我相信你!”她久久无言语,像莎丽这般聪慧的女子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知道她懂,只是她的心足够包容她的渺小。

  谦白的电话很快便追来了,她并未告诉他受伤的事,怕他担心,也提醒过约瑟夫不必提起。估计他还是不小心说漏了。“伤得严重吗?”“约瑟夫含糊不清地糊弄我,让我揪得更厉害!”“每次提及我,你总要担心,我还真是个不小的祸害。”“细细想想,的确如此。”她知道他在戏弄她。“要如何才能让你不担忧?”“把事情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平静的语气,他生气了,即使不在身边,她也能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我知道了。”他口气转而愉悦,“希望见到我吗?”“恩,这里只有古老森林。”“那么后天我就能抵达生态站。”“你现在没有假期。”“我将它提前了。”“我忘记你可以随时调配时间。”“你在挖苦我。”“怎么会?”她的唇角扬起笑意。“我喜欢看见你的笑脸。”她的笑意加深,她总是微笑的。“我在这边等你。”“好!”他挂了电话。

  雨晴这几天都没有挂电话过来,她想或许在恋爱时她比较忙,可心里直泛酸,以前她恋爱时仍要时时粘着她,她岂会不知雨晴不曾真正恋爱过。她是美丽的,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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