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太太这些天就一直在折腾。腊月二十八这一天,老李太太把她家的三间小草房张罗得是热火朝天。园子边的稻草垛和房檐下的几口酱缸都透出新年的不同气氛。
把打糕切成块儿分包包好冻到大缸里之后,又蒸上几大锅白面大馒头。煮好的狗肉也都按每顿的需要量分别用小塑料袋包装冻好,而肉汤在大泡菜坛子里下窖子了。外孙女和客人们来时要吃的冻梨冻柿子、瓜子花生也都准备停当,尤鱼海带都用温水发好,吃的时候切丝就行了。
一九九五年的春节是老李太太家最丰盛的一年,和大儿子李金良及独臂的老头子一起,二十三小年那天,他们家竟然杀了头肥猪。一把菜一把糠喂的猪,年年都是人家从猪圈抓走的,只有今年是自己杀肉了。
老李太太不是在收拾一头猪,她是给这猪进行了净身葬礼。细细地清洗细细地刮皮,猪身上的哪一个部位用做什么,猪还在圈里的时候她就都盘算好了。猪头留到二月二那天吃;三十儿当天一定要有四个蹄子,前刨后蹬还得拼命挣啊;腰条是五花三层,初三的扣肉,十五的红烧都得这里出;后丘肉硬实紧成,得给大姑娘带一块回去;米肠等老姑娘回来再动手,粘米都在铝盆里泡着呢;下货可是宝贝,老头子下酒的最爱,老头子就喝个酒,也没别的营生……
家务活谁也信不过,个个样样都得自己一手去弄,这些人干活不带架,整了她还得整,干脆就自己去弄。不是前些年了,这手这脚可能是用得太多了钝了,做点活儿慢啊,还丢三落四。
现在,她把烤好的牛蹄子放在盆里端了,自己在门槛上坐下,点着颗烟卷儿,面对着乌七嘛黑的四个大牛蹄子和斑斑驳驳的木头杖子,老李太太就无声地哭起来。
这是小儿子不在家的第四个春节了。小儿子十七岁犯的监,十八岁给判的刑,这是第五个年头。老李太太盼着过年,过六个年儿子就刑满回家了,老李太太又怕过年,孩子们都回来的时候单单少那一个不争气的东西啊!
刚进去那会儿,整整一年老李太太都没去看,没生过这样的儿子,死了算了!这挨刀的崽子! 老李太太也一年没出过大门,丢人哪!生出这样的儿子,她抬不起来这颗头。一年,老儿子在大狱里关着,妈妈在家里关着,老李太太把自己关进自己的监狱。
最乖巧听话的老儿子金玉哪时候也没让爹妈操过心,虽然学习没有哥哥金良优秀,可是那孩子嘴甜腿勤,不吃亏也不占人家的便宜,初中没念完就东一头西一头混开了。说是上学苦吧,家家的孩子不都是这么念的吗,说是家穷吧,也不短缺学费柴禾。看样子就不是读书的虫子了,年纪小干不了什么出力的事,就随他玩两年。
你说才刚刚十七岁的孩子,怎么就看上人家大几岁的姑娘。成天磨蹭在人家的腿后,简直就是着了魔症。那姑娘说只要能在两年内盖上新房就跟。老李太太和她的老头子,过了近四十年仍然在这个草房子里混日子,看看四周,也就他们家还是草房子呢!为了老儿子的婚事盖座房子,好像这事难度是非常大的。
金玉就跟一伙子人去沈阳打工挣钱去了。老李太太和老伴李拥云想了几想也没办法,谁让家穷爹妈没本事呢!孩子早早晚晚得自己刨食,让他去吧。刚刚走几个月,公安局就来电话说金玉在沈阳犯了团伙抢劫罪关在沈阳拘留所里了。
天一下黑了,老李太太愣呆了。
六年前,二姑娘明姬去韩国出劳务,干了一年就回来七万多元钱。老李太太以为这个家因为明姬可算能够拨云见日了,谁料想来信儿说明姬在那边着急上火得了急性阑尾炎在韩国手术了。那是韩国啊,高消费的国家,明姬平时是从牙缝里省钱,这一病,自己负担百分之三十的费用,也结束了在那里做工的合同。
明姬一回来,面对的就是那样的弟弟和那样的妈妈。妈妈已经变成木头了,她比十几年前爸爸李拥云出事的时候更可怜。
十几年前那个太阳非常亮的下午,李拥云去江边用雷管火炮炸鱼。李拥云是这一带最会炸鱼的人。因为炸鱼用的土雷管都是自制的,也就是说李拥云的土雷管做得最好。李拥云工作的镇保健站那天来了上级的领导,他们请李拥云给他们一起去江边炸鱼。
富饶美丽的鸭绿江,是朝鲜族人民世代相依靠的生命之江,而浑江,就是鸭绿江一条重要的支流,清浅的江水里,更是有着取之不尽的肥美鱼虾。下班或者休假时候,男人们喜欢去江里掏弄些吃食,是一种惬意的消遣,更是给单调的生活添加些改善。
李拥云自制了二十个雷管揣在兜里,他用烟卷点一个扔一个,大家就开心地去捡一窝。有一个雷管点了没有着,火药就烧了一截,李拥云把这个放兜里了,全点完炸完就还剩下这一个。
上面来的领导说把那个也点了吧,李拥云说这个不行了,太危险,领导说没事,你点着马上就扔能有啥事!李拥云用烟卷点雷管,点燃的雷管就在他的右手里炸了。
全家得到李拥云出事的消息鬼哭狼嚎跑到江边的时候,也只看到小木槽子里一大滩一滩的黑血和几乎满眼炸散的碎肉渣子。金良把爸爸的血肉用手搂了埋在江边护堤上,接着就是四个月盯着住院的李拥云。
事情到这个份儿上,老李太太出奇地坚强和大胆。她每天做完家里的事,就坐在包扎得像个大白粽子一样的老伴身边,看着他的两只眼睛自言自语。
老家伙,你不能死啊,只要你不死怎么都好办,你说这一堆孩子一个也没离手,我一个人怎么整?跟你过这些年一点福也没享着,现在你如果不管我了我可真是太倒霉了呀!就算你腐了拐了残了少了都没事,你躺在炕上我看着你,好歹我也是个有男人的人。
老李太太给李拥云喂粥,喂水,接尿,接屎,擦洗,翻身。终于,李拥云可以说话了,他就说他很想抽烟很想抽烟。老李太太说你不能抽,这不行,我点根烟你闻闻吧!于是老李太太就点根卷烟,坐在李拥云身边,抽口烟把烟气吹到李拥云脸上。
不会抽烟的老李太太抽了烟,嗓子难受得要死,头也疼胸也闷。这样一来二去,老李太太学会了抽烟。烟真是个好东西啊,这玩意儿抽几口就觉着特别舒坦。气也顺了,眼也明了,心事也变轻了。老伴住院的时候多亏有烟和老李太太做伴儿,老李太太才能够坚持到李拥云少了一条胳膊少了一块下巴地从医院出来。
少了胳膊和下巴的李拥云脾气变得很不好,骂人的嗓门非常大,每餐饭少了汤少了水少了什么都不行,有几回还踢翻了桌子。老李太太就擦擦眼泪说,你骂吧,你打吧,只要有你这么个人就行。
这一大群的孩子这一家子的生活,李拥云没有了一只手,老李太太就得多一只手来干活。苦把苦业地煎熬着过着日子,可算都一个个眼看着大了快行事了,就这么完蛋了。做父母的人啊,如果他们的生活不合自己的心意,就希望儿女能比自己强。现在这孩子成了这样,爹妈的心意也完了。
晚上天黑透了时候,老李太太就搬把凳子坐在院子里发呆。在那里一坐几个小时也是一种享受。菜园子里的白菜萝卜长得可壮实了,老李太太都能听到它们长大的声音,叭叭叭。
老李太太很会种菜,她的菜因为土松得好,粪喂得勤,四周邻居妒忌着哪!到了秋天,一大缸辣白菜,三大缸酸菜,再晒几捆熬汤的干巴白菜帮子,这一冬,全靠这些东西来制作出各种风味的料理。朝鲜族的妇女是最能吃苦最优秀的女人,田地里的野菜,山沟里的野果,在她们的手下都能成为上乘的美味。
老李太太也很会生孩子,生一个男再生一个女,生一个男又生一个女,两对儿女,十全十美。哪里想到,这养孩子和生孩子不是一码子事,生得好好的,怎么就养活不明白呢!
李拥云活过来了,领导把刚刚初中毕业的大姑娘春姬给安排在了保健站做护士工作。
加上春姬,家里有两个人上班挣现钱了,家里的欢笑似乎就多了不少。老李太太痞极泰来,一日三餐都搞弄得更加上心。
李春姬长得像年轻时候的老李太太啊,身段均匀脸也清秀。这样的孩子在卫生部门工作最合适了,就算不是爸爸拿命换的机会也说得过去。穿得干干净净的春姬老老实实话也少,在保健站里干活认真而且虚心,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喜欢她。
在医院这类地方工作最辛苦的就是值班,因为你说不好什么时候有患者有病情。那天就是春姬的夜班。噩梦也就发生在那个罪孽深重的黑夜。
是保健站的一个医生,他溜进了春姬的值班室,摸到了正在迷糊的女孩子。可怜的春姬,美丽与梦想才刚刚开始就被糟蹋没有了。
倔强的姑娘不肯忍气吞声,说什么也要用法律来制裁天理不容的强奸犯。执行枪决的那个日子,苦命的妈妈抱着苦命的女儿,泪流成河。老天爷你是瞎了嘛!
春姬远远地嫁了,嫁到了一个离开父母离开家乡的地方。落魄的人在那举目无亲的小城做点小生意过活,生养了一个女儿。
春姬的孩子说不上傻也说不上笨,大概可以说是有些呆,所以春姬的丈夫和婆家都不喜欢这个孩子。孩子在爸爸奶奶的喝斥中就越发显得笨拙。老李太太去大姑娘家时,明显地感觉到了外孙女像只被踢来喝去的小狗,她就把孩子带回来拉扯,直至上到高中。每当女婿来家时,老李太太就酒就菜地尽心尽力地招待,可能希望他能看在岳父母的情份上对那娘俩好一些,也可能是感觉女婿和春姬结婚是吃亏的。
不幸的女人又生下不幸的孩子,这苦难的命运也可以遗传的吗?
于是,老李太太的日子,就一天像一年一样使她衰老与迟钝,于是,老李太太就一根接一根地躲在灶坑里抽烟,于是,老李太太做饭的时候就把米粒一颗颗地洗,感觉怎么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