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纪实文学 / 人似一粒草籽
 

人似一粒草籽

作者:陈有唐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6章

  第二天父亲就领我们离开了青岛,可又不敢回唐山,更不敢去奉天,那时小鬼子已侵占了整个华北地区的大城市。看看无处栖身,只好带领我们回了山西老家。

  不料,在这些年的兵荒马乱中,我爷爷虽然咬着牙关想摆脱穷困,开荒种地,操劳过度,积劳成病去世了,奶奶也因悲伤过度,跟着我爷爷走了。只留下一所因为闹鬼没人敢住廉价买来的一座空院。我四爷家更惨,因为种洋烟吸毒而上了瘾,将家产变卖了个净光,将儿子福林过继给我三爷,托人送到了奉天。他死后连棺材也买不起,幸而有好心的邻家,用遗留的档板箱装尸,埋葬在村南的那片荒芜的河漕地里。

  我父亲到老人们的墓前祭拜之后,花了二百块大洋赎回那黄山口子前的菓木园地,又在门口掛出行医的牌子,想过半农半医的生活。

  他是医生,不信世上有鬼,黑夜睡觉看报纸时,常常发觉手里报纸嗦嗦作响,放下报纸却又不见鬼的影子。第二天出门又发现屋子里的竹门帘,竟然掛在了街门上。有时半夜三更,常听见院子里咚咚的声响,惊得我母亲心惊胆颤,心脏病时常发作……

  没过多久,清源县新民会的日本鬼子,久病不愈,听说我父是奉天满洲大学学医的,又懂得日语,请去医病。鬼子病好后说交城成立卫生院,需要一个称职的院长,让他去上任。

  我父亲多年没干农活了,哪里能作务了那十五亩地?又怕医术日久天长荒毁了,还怕院子的鬼作怪我母亲出事,急于离开这个不祥之地,便将那菓木园地租了出去,带领我们全家,又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交城。

  那时我们家住在观音寺附近,离日本鬼子的“分部”挺近,经常看到鬼子把抓回的教员。抗日的志士押到劫波湖前砍头,吓得父亲魂不符体,生怕鬼子在医院找茬儿问罪掉了脑袋,每天总是提心吊胆地上班,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民国卅二年的冬天,突然传来我那过继给亲戚的二伯二福成,被鬼子用刺刀挑了(有说是参加抗日活动,有说是辱骂鬼子的暴行,惹恼鬼子受害的)。又激起我父亲恨气,恨不得杀光鬼子以解心头之恨,可是又无能为力,不敢作声。看到有的鬼子出发没回来,打心里敬佩那些抗日的游击队。八路军。想到自己为了谋生,拉家活口,竟然忘了国耻家仇苟且偷生,感到羞愧,对不起祖宗。想起我外爷的所做所为,惭愧得在家哭了好多天呐。

  有一年他奉命给被押的二区区长夏舟看病,看到睡在地下得了皮肤病,竟然壮着胆子说:这样的条件看也白搭。鬼子为了从夏舟嘴里掏出口供,改善了居住的地方,病很快就好了。听说夏舟身体恢复后越狱逃出,他高兴的对我们说:总算为抗日尽了心出了一点力了。

  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之后,国共两党和平谈判,父亲以为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不料,蒋介石背信弃义挑起了内战,那些从鬼子手里接受了政权的县分会的头头脑脑,抓兵抽壮丁,趁机敲诈勒索,贪污腐化,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使得县医院常常不能安时关响,弄得医务人员怨声载道,催我父亲前去交涉。结果与那些贪官污吏结下了怨恨。后来,闫锡山为了扩充势力,动员医务人员填表参加同志会,父亲不愿同流合污,借口我是靠技术吃饭的,拒绝签名,却惹恼了县分会的头头,说他有通共匪的嫌疑。我父亲一气之下,辞职不干,想自己去开诊疗所。

  那个时候闫锡山搞“兵农合一”,要我父亲缴纳优待粮棉,当时我们全家就凭关晌过日子,哪里有那么多的钱?乡长杜克寒说他有意抗拒不缴,立即将我父亲抓进了乡公所,我父亲说没钱,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立逼交款。晚上押到监牢里面,还把裤腰带拿走。父亲说关在牢房里面,让我从哪里弄钱?

  杜克寒让他找铺保,限三日内缴清。我父亲心想这个时期谁有钱敢借给人?忽地想起“国军”七十一师在交城驻扎时,师长沈瑞患病治好后,曾说过有什么困难尽管提……此时有难,何不向他借钱度过难关?连夜跑到太原十一师。沈瑞笑着说:这钱不用出,你来太原给我看病吧。当即提笔写了一张少校军医的委任书,下令一个班保护,去交城接家属。

  父亲想起杜克寒搧耳光的仇恨,带了一包生石灰,想得将这家伙的眼睛弄瞎,带兵进了乡公所。没想到这家伙正在街门外的厕所解手儿,看到我父气势汹汹而来,情知不好,顾不得系紧裤腰带就躲藏了。父亲扑了空,只得带了我们全家,又像一阵风似地刮到了太原,住在郊区东社开了个诊所。沈瑞及其家属有了病就去看病,无病时坐诊赚钱养活我们。

  民国卅七年六月间,沈瑞率领71师出发到太谷,打电报说他的病又犯了,让我父亲即刻起程到太谷县城。经服药打针病好转后,又让给住在城里的伤兵员看看。父亲发现好多病员并不严重,检查时哼呀哈呀的,呻吟不止,晓得是装病不想上前钱,但不敢说出真情,生怕得罪了伤兵员挨黑枪,只得胡乱发了些药脱身。晚上住在无边寺,又有好多军官前来看病,也都是装病不愿到前钱的。从他们的话里听出共军已占领了好多的制高点,正在缩小包围圈,吃惊不小,生怕待在包围圈内,时间久了,冲不出去,耽误了我母亲。那时母亲正怀我四弟,就要到预产期了,惟恐生产时心脏病复犯,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连忙向沈瑞请假。沈瑞嘱咐待生出来,马上返回。

  我四弟出生不到一天,我母亲身体虚弱,正给输液时,又接到电报让立刻动身到太谷,只得丢下我们一家前去。到了火车刚要启程时,站上的人宣布:南同蒲路断……

  我父亲暗暗高兴,庆幸逃过这一劫,保得我母亲顺利地度过了产期。后来听到71师全军被歼,沈瑞做了俘虏。他感激上苍保佑,又烧香又磕头……要不,丢下我们,一家人没了活项。依靠,在太原围困时期肯定都会饿死。

  太原被围困时,我们家搬到半坡街居住。看到市民们长期缺粮,一斤空投的红大米,当兵的竟要两块白洋。好多人吃了红大米患了夜盲症,晚上就成了睁眼瞎子。那时小学住满了伤兵,不能开课,我整天的在街上游窜,经常看到行人走着走着就跌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那时,倒处是伤兵,成群结伙,抢开花市卖白洋的。打戏院守门验票的。拿了小摊子摆得烟卷儿不给钱的事天天发生,有一次还跟卖割糕的争吵起来,骗到西海子一枪打死……闹得人心惶惶。

  我们家幸而有我父亲在,开始还可以到师部留守的医务处领到一些红大米,后来就不给了。我父亲跟处长争论,处长骂道:你他妈算那份子军人?滚开!父亲认为沈瑞被俘,没了靠山,只好忍气吞声,在南开花市街开了个小小的诊所赚钱买粮。那时,常常因为没人就诊,家里没有隔夜的粮食,饥一顿饱一顿的,饿得我两眼发黑,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后来幸亏有几个高官。阔太太医治花柳病给钱,才算熬到了解放。

  在这个诺大的城市里,一没亲戚,二没朋友,呼天喊地也没人搭理,看着一家六口人,就要揭不开锅了,父亲只好把家里的东西,三不作二地变卖了,凑足路费去沈阳(奉天已改名)向我三爷借些钱,以便度过饥荒。不料我三爷也手头拘紧,说是又添了我四爷的儿子福林吃饭,实在拿不出多少,翻箱倒柜只给了回山西的路费。去找老朋友李子经,一个铁路工人,那时也儿女成群了,哪有余钱借人?再去找曹俊,可是去了那里,连药房的影子也不见了?仔细打听,有说回了天津的,有说是去了香港的,还有的说去了美国了……连个地址也没打听清楚——这事成了我父亲的心病,后来一直打听,一直没音询,成了他一生最为遗憾的事。

  路过唐山下车,找到广东街时,外爷家的房屋已拆没了,寻至我大舅家才知道:外爷早已去世,外祖母(姥姥)身子骨还挺硬,仍然像从前那样操劳家务。看到我父亲悲喜交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直到此时我父亲才从我姥姥嘴里听出我外爷的身世(那时党组织纪律严密,好多事家属都知不道,我姥姥只晓得是干革命。打鬼子的):外爷年青时,也是在广东老家生活不下去了,流浪到唐山,来到开滦煤矿下坑干活儿的。民国十年(1921年)李大钊从上海参加完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归来,1922年在唐山发展党员,由邓培介绍入党的。起初,党组织经常在我外爷家开会,为了宣传马列主义,还在家里办过“读书室”,组织过矿工学习过《共产党宣言》,传播过苏联的“十月革命”工人武装起义的事,启发矿工团结起来,打倒一切剥削者,建立无产阶级政权……当年领导开滦矿大罢工时,李大钊曾写文章赞扬过我外爷。九一八事变后,小鬼子沿着铁路蚕食华北地区,转入地下活动。这些年来,由于经常处于紧张状态,血压一直升高,民国卅年六月十号突然得了脑溢血走了。我外爷的生平,还是解放后党组织派了一位当年与我外爷一起入党的同志,详细给我姥姥说了才知道的。我姥姥哭着说,去世时因为邮局中断通信,又不知道你们的地址就没写信……那位同志又找到了我舅舅们,给他们重新安排了工作才回了北京。从那以后,我舅舅们分家各自过日子去了。

  姥姥听到我家连锅也揭不开了,念叨着我母亲,急得着流泪儿,把我外爷生前的同志。朋友送给她的钱,拿了出来,还唤回我舅舅们,让出钱帮助。舅舅们也挺着急,竟管不富裕,还是凑了一笔款,送我父亲到站回了太原。

  父亲看看,太原不是他能赚钱养家活口的地方,又带领我们全家,像阵旋风似的,又刮回了老家高白。

  那时村子里正搞土地改革,贫协的人都知道我家的根底,看到我们从外归来,一贫如洗,那租出的十五亩菓木园地已被黄山口的贫雇农分了,只有村南河漕地几亩薄田,一座闹鬼谁家也不敢住的院落,划为贫农。

  说也奇怪,我们这次住在那院子里面,半夜也听不到响动,也看不见甚的异常了。夜里静悄悄的,母亲一觉睡到大天亮,好长时间没犯病。邻家伴舍有说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年头变了;也有的说人民当家做住坐天下,定下的王法大于鬼法,邪不压正,给镇摄住了……反正平安无事,过上太平日子。父亲又掛出行医的牌子,想过半农半医的田园生活,再也不想出外闯荡受罪去了。

  可是那几亩河漕地种得高梁。玉茭,只够吃三。四个月,依靠从我姥姥家带回的钱补贴,花一块少一块,等于坐吃山空。这时交城以前找我父亲看过病的人,经常来就诊。我父亲多年没种地,犁地。下种。浇水……哪里能受下那份苦?看到以前建立起的威信还有影响,意识到交城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于是弃农行医,全家搬到了交城东关街,掛出了行医的招牌,父亲又干起了熟练的老行当。

  我父亲受过饥寒交迫的苦,看到病人掏不起药钱,干脆免了。遇到有钱的便多收些,说是这是“穷人有病富人补贴”,没干了一年名声大振。那年领行医执照考试,东门口放榜公布又是名列前茅,很快就红了起来。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先后请了两人收款。配药。忙得心烦了,看到病人家属贻误了病情,不免埋怨:“早干甚的来?快死呀才来!”惹得病人家属生气,说他服务态度不好。有时没空出诊,也得罪了一些人,说他架子大,瞧不起人……

  一九五二年人武部的部长的孩子得了伤寒病,不注意饮食禁忌,吃了肉食造成肠穿孔,请他治疗。父亲看到病情严重让家属赶快到太原去治疗,可是家属一再要求,推托不出去,只好开方出药。不料第二天孩子死了。部长一口咬定:说是用错药死的。我父亲想到人家是部长,吓得面如土色,半天说不出话,以为非坐牢不可。不料这事惊动了卫生科长,了解了情况以后,主张解剖验尸,经县医院刨腹探查,果然是肠穿孔,不是用药的缘故才算没了事。我父亲说:这要是旧社会,部长不饶,哪不了的?非坐牢不可。

  粮食统购统销的时期,我父亲由于以前四处颠波流离,挨饿挨怕了,经常储备粮食。这次返交之后,每年夏收总要买二大瓮小麦,以备不测。当时政府号召多卖余粮,我家已不种田了,不是号召的对象。父亲经过解剖验尸的事件,出于对政府的信任。热爱,也看到国泰民安了,不会出现饥荒年月了,便积极响应号召,将两大瓮麦子全都买给了国家。

  反右的时候,不少人对粮食政策发表非议,我父亲很反感,当即批驳,尽管有些同行说他服务态度不好,讥讽。嘲笑我父亲,可他从我外祖父为实现理想,历经艰辛,晓得建立这个新政权来得不易,听到这些人借古讽今,不禁动怒,给予回击,成了维护政府的积极分子。尽管有一些单位的领导因他没给出诊记恨在心,想给他戴帽子,可是县委领导也没有把他划为右派。据县志记载:还让他以爱国人士的身份参加了好多的会议嘞。

  后来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因我父亲没给出诊,派一个贩毒(洋烟)出狱的人(解放初期禁毒工作还没有开展,人们抽洋烟的事像现在吸烟卷儿那样看待。我父亲因白天诊病劳累,晚上出诊时常常碰到病人躺在床上拿着猴儿头吸烟,病人看到他疲惫不堪,说这解乏,敬他吸几口。天长日久竟上了瘾,因而跟那个贩毒贩子认识)收集言论。那个出狱的人,经常去诊所闲坐。当副局长询问时回答:“陈增福一句一个”妈勒巴子“(在东北学上得口头语)骂人,谁也骂,就是不骂共产党。”结果是将那个配药发牢骚的人,以现行反革命逮捕了。从那以后我父亲说话再不敢带那句口头语了。

  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父亲带头响应,与几家诊所。药铺组成了联合诊所,后来又调入职工诊所工作。

  一九五八年肃反时,我父亲如实交待了那段“少校军医”的经过,政府根据政策:国民党时期后勤人员少校军医不作历史反革命定论,做了“属于一般历史问题”的结论。

  那时我已在校读书,因这个结论影响了我加入共青团,责备父亲不该当那个少校军医。他叹了口气:“那是走头无路了,没办法的办法。”

  当时我姥姥来我家看望我母亲,得知我三舅的儿子是开滦煤矿的工会主席(后来任纪监委书记)。二舅的儿子在国家煤碳部政治处工作。我埋怨父亲:看我那些表哥的命多好!

  他说:你表哥是粘了你外爷的光了。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因果相应。我没出息啊,当年没骨气,怕吃苦受罪,没参加了游击队。唉,谁让你来到这个家嘞。

  文革前我父亲因为吸毒,受到开处公职的处分。可是名声在外,还是有不少的人到我家看病。

  文革后期,一打三反时,我们单位的人给我的诊断室门前贴上“历史反革命的儿子必须底头认罪!”的大幅标语,搞得我狼狈不堪,认为不走运气来到了这么个倒霉的家庭,还表过态要跟我父亲划清界钱哩。

  直到落实政策,副县长赵子祥派老干部韩国峰。刘生岐里查外调,去了唐山才知道我父亲的那段历史,到了运城找到省政协委员沈瑞,问敌伪档案内为何没有陈增福的档案。沈瑞回答:他哪能有?当时是他缴不起优待粮棉,我随手给他写了张委任书。档案室哪会有呐。

  从那以后,我家弟兄们才放下这个背了多年的历史反革命家属的黑锅。

  赵子祥给我父亲落实了政策,恢复了名誉正准备启用时,我父亲不幸得了哮喘病,烟瘾发作去世了。临咽气时流着泪对我们说:我对不起你们兄弟,让你们背了黑锅,影响了前途。你们要记住我的教训啊:活在这个世上,不要贪图享受,不要怕吃苦受罪,抓住机遇,随人缘,随潮流,……话没说完就走了。

  这些话促使我进行了认真的思考:可见一个人的命运并不由那位人生舞台的编导左右,而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关键是在于如何为人处世,会不会顺从历史的潮流,能不能抓紧机遇,,……人生在世,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全文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人似一粒草籽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