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活在这个世上如同一粒花草的种籽,一阵风。一场雨,说不定带到哪里,或是沃土,或是贫薄之地,只要有阳光。雨水,就会顽强地生存下来,就会开花。结果。而因土壤的差别,阳光。雨水多少,就会结出瘦小。或是硕大的果实。人也与草籽一样,在这个茫茫苍苍的世界上,随着形势变化,不定落在何处。何家,随其出生的家庭不同,成长的过程也不一样,这样就有了千差万别,出现了一幕一幕不同的生活场景,好似万花筒那样地千变万化。
这样的生活也像是一座旋转的大舞台,大得如同地球那样地不停地旋转,从而出现了一幕一幕的戏剧,有喜剧。有悲剧,还有恶作剧。而那些演出的人物,不论是扭转乾坤,还是摇旗呐喊的,你上场来我下台,无休无止,永远不会停息。
哪么这个舞台上究竟谁是编导?有说是神,有说是佛,有说是上帝,也有说是你自己,众说纷纭,可是因为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位编导的面,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这个问题成了千古之谜,谁也解释不清。说不透彻,道不出个令人信服的道理。不过,从我们的家世,这些年来风风雨雨的经历来看,认真地想一想,或许还能悟出一点儿头绪来。
我没有见过爷爷,只是听我姑姑说过,我们陈家的老祖宗是四川巴县人氏,因为那里是穷山恶水。平地极少,属于偏僻的地方,遇上天旱水涝,坡地打不下粮食,全家就得喝西北风。元末,又遇上兵荒马乱,那饥馑生活雪上加霜,老祖宗眼看着死守故土,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便携带全家老小,逃难来到了山西清源县的东于村落户。从那时候起,十几代人就在东于务农为生。这些老前辈们尽管负出过千辛万苦的劳作,可也没有过上个温饱日子。到了明代万历年间,祖先陈谨对大儿。二儿子说:你俩出外闯荡去哇,咱们家在东于又种了好几辈子庄稼了,也没有改变了门风,脱掉穷帽子。你俩到了外地谋生时,头脑一定要灵活些,光靠作务庄稼永远翻不了身,看到甚能赚钱就干甚。
哥俩离开东于,没敢远走,去了邻近县份交城的义望。坡底等地。我们是三门中的,仍留在东于务农,一直到了民国年间,陈家“继”字辈看到在东于,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作务庄稼也填不饱肚子。我爷爷陈继光也出来闯荡了,移居到了蒿泊(高白)西头。
这里当年是一片临近边山的沼泽地,蒿草丛生,水泊遍地,是开荒种地的理想地方,于是定下心来,想从这里另寻出路,发家致富。
爷爷是个硬汉子,不信自己生下来就是穷命,领着我三爷。四爷在村西临近边山的河滩里面,每天顶着星星上地,披着月亮回家,熬着日头干活儿,饥一顿饱一顿的,硬是靠着一双手,刨出了十五亩荒地。不料第二年方山口子里山洪暴发,种下得高梁。玉茭全都让洪水漂走了。可他老人家不服气,又在地里种了好多的菓木树,一来固土保墒,二来可以在菓木树下面种植庄稼,经过几年的精心作务,终于有了好的收成。打下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迁就的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了。他看到做买卖有利,到了秋天,将摘下大枣。菓子。梨儿。李子……亲自担到清徐。交城等地出卖,然后从这些地方贩回村里人们需要的生活必需品,诸如布匹。纸张。油。盐。酱。醋……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
老弟兄们互相帮助,我四爷也开了不少的荒地。后来,他看到种洋烟利大,便专心种植罂粟,没几年就成家立业了。我三爷留恋贩买货物,不肯下功夫种地,热衷于经商,一心赚钱,顾不上娶妻生子,成天的在外闯荡。
那个时候,军阀混战,社会没有法制,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村子里出了不少的赖小子。这些人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有个赖小子成天到爷爷的杂货铺佘酒,到了年底竟然欠了一百六。七十斤的酒钱。爷爷摧他付款,可这小子欺我家是外来户,不但不给,反而倒咬一口,说我家开荒种的那十五亩地是他家的地皮,要是拿这地皮作价的话,还倒欠他一百二十块白洋哩。爷爷看他耍赖,向他要地契。他说那块地皮是他最早划了圈子,准备开荒的。爷爷当然不服,逼他付酒钱。这小子恼羞成怒,挥起酒瓶打了过来,看到我爷爷头破血流昏死过去,扔掉瓶子扬长而去。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小子又带了几个同伙,登门讨要一百二十块白洋。我家那里能有哪么多的大洋?权打把铺子变卖了也不值那么多的钱,跟他讲理吧,那些同伙齐口证明:当初圈地时他们在场。爷爷气得破口大骂:活诳人。无赖!赖小子一起上手又将爷爷打得昏死过去,一哄而上,把铺子里的货物抢了个馨光。
爷爷上告县衙,那个时候是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县太爷久拖不办案——等我家送礼花钱嘞。爷爷当时就靠铺子赚钱,铺子没了货,哪里还有钱打点官司?气得大病了一场。
我三爷是个火汉,一天夜里,守在村边,看到那赖小子喝得酒醉汹汹走来,拿着麻袋从后面扑了上去,猛地扣在那家伙头上,痛打一阵,提起麻袋,背到村外,拴了一块石头,咕咚一声,丢进了井里面。第二天他就远走高飞了。后来捎回信说是去了奉天(沈阳)。那个时候,我们村里的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去走江湖闯关东。当时清徐的人在那里制醋做酱的多,光奉天就有十几家嘞。从信中得知我三爷这些年来一直跑买卖,攒下一笔钱,早就想到奉天另谋出路了。那个年代,军阀割据,即便杀了人有了命案,一出山海关就没事了。那是张作霖的天下,土皇帝闫锡山无权过问。
爷爷经过这样的打击,还是不认穷命,将那十五亩菓木园地租出去三年,又贩回不少的杂货,掛出个横篇《福聚源》,一心一意地专营买卖。听到人称“陈掌柜”,走起路来,居然也迈起了八字步子,好像甩脱了“受苦人”的称呼——有些飘飘然了。从那以后,省吃险用,积攒了好多的票子,思谋着扩大业务,好做个名符其实的商人,不想再跟泥土圪塔打交道了。
可是好梦不长,民国十九年春天神洲大地上暴发了“中原大战”,闫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联合起来跟蒋介石在河南展开了激烈的交战。土皇帝闫锡山为了支付军费,先是加重苛捐杂税,竟然征收开人头税。后来又滥发钞票,嫁祸于民。本来前几年山西省银行滥发的晋钞就不值钱了,老百姓说那是“大讨债”。而这次“二讨债”滥发的数额更多,晋钞贬值,引起了物价急剧上涨,一大把钞票买不到一斤小米,搞得老百姓叫苦连天。当时,钞票毛得像清明节烧得鬼票那样的不值钱,村里的婆姨们竟用晋钞粘贴成“纸薄栏”放针线。顶针使用。可怜我爷爷积攒下哪么多的钞票?竟然买不到一斗红高梁,只好跌拍了杂货铺。到头来,还欠下一屁股饥荒。《福聚源》变成“祸起源”了。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锅舍没有半年的口粮,气得病倒在炕上,流着泪长吁短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好命苦啊!”自此,蓝了心,认为生就的穷命,再不提发家致富改变门风的事了。
后来,爷爷为了还饥荒,把小铺子里栏柜摆设也变卖了;为了填饱肚子,将我大姑嫁了出去;还把我二伯过继给了亲戚家。然后,又带领我父亲扛起镢头,在蒿泊的南头河槽地里,又干起了老营生——开荒种地。那时我父亲已十八岁了,前些年粘了开杂货铺的光,断断续续地读完了高小。他是个书迷,以前除了帮着经营铺子里的买卖,一有空闲时间就捧着书本看。这时乍一拿起镢头,刨那污泥草根,哪能吃下那种苦头?没几天就累得爬下了,可是看到爷爷不要命地刨地,生怕累出病来,没了主心骨,这个家就散板了,于是咬着牙关,也豁出命来上地。
父子二人起早搭黑,好不容易开出一片荒地,眼看着锅舍就揭不开锅盖了。当时,正巧邻家有位闯关东的商人探完家回奉天,爷爷为了省下粮食养活全家,打发我父亲跟那商人投奔我三爷去:“你也不小了,也该出外闹活项了。找见你三伯,让他给找个店铺,站栏柜去哇。”一再叮咛:“出外闯荡,要处人,要掏良心,要诚实,要讲忠义。”叹了口气:“能不能出息了?那就看你的命了。”
父亲读了那么多的书,早就厌恶开荒种地,心思早就飞奔到外面的世界了,听说要去关外,满脑子想得是高梁。大豆。原始森林,高楼大厦……心想凭着年青力壮,又有文化,还愁弄不下一碗饭吃?
那时,我三爷住在奉天皇姑屯兴隆街永恒里,当年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给一家醋坊跑腿儿送货。每天用自行车带上两个大醋桶给小杂货铺子推去,早出晚归,十分的辛苦。他娶得是个山东姑娘,两口子住在一间小房子里面。奉天的天气比我们家乡异常的冷,晚上我父亲挨着我三爷睡在热坑上,我三爷的那边是我三奶奶,起来解手儿都不方便。我父亲常是憋到二日天明,赶快起来开门,谁知风门冻得结冰了,半天也拉不开,使劲开哇,又怕弄出响声惊醒我三爷。好哉,我三奶奶是个开通的人,连忙穿上衣裳,蹑手蹑足地提上荼壶,缓缓地朝门缝里冲热水,等到冰消了,方能开门出去上茅房。
直到此时我父亲方才醒悟:这儿不能久住,等到太阳出来就上街找工作。那个时候,一个外省人,人生地不熟,买卖字号家哪肯接受?父亲穿着那身从老家带来的棉袄。棉裤,哪里抵得住北国的严寒?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个门路,到黑夜回来时冻得浑身发抖。两脚麻木,面色发青,愁得直流泪……
三爷给我父亲找不下店铺,也不嫌我父亲,高梁米。棒子面。山东大煎饼管饱吃,劝他说:慢慢找哇,唉,出门难啊!我三奶奶也没怨言,说你比俺家强哩,俺们从山东老家是讨吃要饭来的,一家人黑夜挤在饭店的炉坑前面睡觉,常常冻醒,冻得像个冰棍子儿似的,在地上跳蹬上半天才能缓过气儿来。
直到此时我父亲才体会到那句“好出门不如歹在家”,真想插上翅膀飞回老家。蒿泊虽然是个小镇,可是出来回的都是熟人,尤其是西村的,不论是老的还是小的,差不多都能唤上名儿来,见了面问寒问暖的,最不关熟的,也要点头笑笑,尤其那些从小儿玩耍大的,那些同学就更亲热了,常常聚在一起,东家长来西家短,聊上半天。心里头感到暖融融的。可在这个大城市里,人海茫茫,你来我往,都是陌生的面孔,冷若冰霜,看到你穿着单薄。破烂,往往是瞥来轻蔑的一眼,甚至离得你远远的,光害怕丢了钱包,根本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儿,顿时感到透心凉,使得那本来就冰冷的身体,直打冷颤。
说是不出门哇,我三爷整天的送货出门,家里就只有我三奶奶一人,虽然大一辈,可她年纪只不过大几岁,彼此之间没有共同语言,实在别扭,哪里像在老家父母。弟妹那样的亲热?竟管外面天寒地冻,也愿到大街上游荡,何况,还想找个工作嘞。
那时候出门谋事难哪,闯关东闯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怪不的,有好些人一走没回家。看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了。那能回家的,是极少数,是闯出名堂的。唉,当初怎的就没考虑到这些情况?说是回老家吧?那有哪么多的钱坐火车。汽车?愁得我父亲呀,整天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一天,他在日本站碰见一位,也是找工作的,名叫李子经。说工作倒是有,可是没有大字号做铺保,老板不敢用,因此至今他也没有找到:“像你们外地人,没有硬门子那就更难了。”
“甚的铺保?”
“一是大字号;二是老板认识的。缺一项也不用。”
我父亲听得瞪了眼,字号倒是有老乡开得醋坊,可那不是大字号。何况,这些外来的掌柜,会不会跟人家用人的老板认识?一时,愁得没了信心,索性坐在一旁不去找了。李子经说:“小兄弟,不用找铺保的,倒是有,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勇气了……”
“甚的营干?”
“我想当兵去——你要愿意,咱们就去北大营报名去。”
“这……我得跟我三叔商量商量。”
我三爷训斥:“好铁不打钉,好人不当兵——你现在又不是没饭吃。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和你爹商量——不要瞎想了,慢慢找哇。”就没敢去报名。李子经的父母也不同意儿子去北大营。两人只好相跟上到处找工作,整天得在那大街上游荡。从那以后两人竟然成了同病相怜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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