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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

作者: 钱一然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姑

  炎热的白天,我吃了三个圆滚滚的西瓜,晚上就闹肚子。现在夜也深沉,村里死悄悄地。我迷迷糊糊借着月光挺着肚子向茅坑冲去,人一上坑屁眼“叭叭叭”象机关枪似的射出我白天吃了的全部西瓜。我心里就骂道:“我操你娘的舒服。”然后用力擦干屁眼,提了短裤,我又迷迷糊糊、东倒西歪地回去睡觉。可是小山似的稻草堆里发出一阵阵沙沙声,我以为是什么山猫、雉鸡……在里面作巢,就趁其不备把它们捉拿在手,明天好好玩耍。就这样,我迷迷糊糊的神经猛速升级,兴奋地往草堆上爬,小心翼翼。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已盖过草堆正寻找目标,进行突击。——我看见了,十分清楚地看见一位姑娘倦缩在里面。在月光照耀下,她孤独而清凉,衣服又臭又破,只有一双眼睛生涩地对着我望:紧张、害怕。我傻了,大黑天的何有人在草堆里睡?难道是祖母所说常在晚上躲在草堆吃那些顽皮、夜不归户孩子心的狐狸精。心一发毛,我就从草堆上滚下来,大哭大叫:“妈妈,毛毛怕怕;毛毛不再顽皮、捣蛋;毛毛要听妈妈的话。妈妈——”我的一闹,这个宁静、明亮的夜晚骚动不安……

  父母闻声赶来——母亲颤动着松垮的大乳房,拿着笤帚奔跑过来抱着我说:“毛啊!别怕,妈在,贼呢?“我紧紧抱着母亲,闻着她的乳香低低抽泣着说:“在……在……在上面。妈妈,她眼睛是红的,她要吃我。”而父亲赤着膀子,举着齿耙风尘扑扑赶来吼着:“你是何方神贼,敢在老虎头上动土?”母亲嘘着,用手指了指上面,示意贼就在稻草堆里。

  父亲扛着齿耙,胯着双脚挡在我和母亲前面说:“下来,有种的。”

  草稻里没有动静,父亲毛躁了。他摔了赤耙,威风凛凛地张开五爪准备爬上去揪出恶贼,进行厮打。这时乡亲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拿着电筒齐刷刷地往草堆扫视:“捆了他,报了派出所。”……然后,五大十粗的三黑子把人捆了下来,人们惊讶不已。——竟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村人问她也不吱声,父亲就把她关在柴房等待明天的严加盘问。

  第二天,天蒙蒙亮。家里挤满了人,象逢年过节一样热闹,我就高高兴兴地蹦蹦跳跳要祖母抱我、亲我。有点耳背的祖母听到风声,一大早梳妆整齐拄着藤杖来到了大堂:“孙子,我孙子没事吧!”

  “奶奶——”我扑过去。

  “毛毛啊!”祖母紧紧抱着我又是亲又是哭地说:“毛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儿啊,那杀千刀的贼呢,她在哪?我要亲自打她两藤杖给我孙子出出气。”

  “奶奶,您抱痛我了。您放下我,我跟您说,不是贼是狐狸精,眼睛红红的要吃了我。”我就一溜烟跑了,和三狗子玩去留下祖母呆在堂屋里傻傻地自言自语:“狐狸精——这孙子敢情又是骗我了。”

  乡亲们哄堂笑将起来:“您孙子没骗您,是狐狸精,一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祖母拄着藤杖不理他们,一屁股坐在木椅上说:“儿啊,你如何处理此事?”

  “娘,乡亲们都一致同意送到派出所,让他们处理此事。”父亲说道。

  “这怕不好,现在当着左邻有舍把她带出来软磨硬泡地问问她。如果她是良家姑娘,你们这样待她其不造孽。”祖母叹道。

  “为娘说的是,昨晚乡亲们好说做歹问她,那姑娘死不吱声。所以一清早,乡亲们都说只好送派出所解决。”

  “带来,娘亲自问她。”

  姑娘怯生生地来了。一个晚上的折腾,她的眼睛乌黑而干涩,见了我祖母仍是一声不吭。

  “儿,你还捆人家姑娘,松了!”祖母捶着藤杖说。

  “还不是怕她……好、好,娘别生气,这就松。”父亲唯命是从。

  年过古稀的祖母颤悠悠地站起来,屁颠屁颠拿了一条木凳要姑娘坐下。姑娘坐下了,别扭着红了脸,依然怯生生地望了祖母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祖母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隐隐怜怜。(其实,在场的每位乡亲都可怜她,只不过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查明白前,乡亲们断定不敢掉以轻心。——以前,某一姑娘夜晚在村里以美色勾引男子骗其财物之事,历历在目。)然而,事情总不能如此僵下去,祖母就温言细语问她,姑娘仍一如既往地沉默下去,眼眶充满了泪水。祖母生起气来了,就腾地站了起来说:“姑娘,你再不吱声,就真把你当贼送去派出所关你七八天。”

  姑娘急了,她唯唯诺诺站了起来,头依然低着:

  原来,她叫王小英,离这里五十里的关庙村人。母亲生下她由于过多流血而亡,王小英就与父亲相依为命,以砍柴为生。在她10岁那年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父女俩捆柴而回半路遇狼父亲挺身与狼拼搏。然而手无缚鸡之力的父亲在生命垂死一刻,左手一搏反身压着凶神恶煞的狼,眼疾手快,用柴刀一横割断狼的咽喉。——女儿是保住,而自己却一命呜呼!王小英哭天喊地唤不回父亲的生命,弱小的身躯拖着父亲血迹斑斑的尸体磕磕绊绊回家。

  ——尸体僵硬躺在坑洼的地面上,王小英干抽着鼻翼哭泣,呆呆望着父亲三天了,王小英的叔叔才来吊丧,草草了了大哥的丧事。就这样王小英进了叔叔家门,好象入了地狱一般,苦苦折磨。——叔叔胆小怕事,一辈子畏首畏尾、本本分分,出了名的怕老婆。婶娘无理取闹的恶骂、殴打王小英之事,叔叔从来不敢干涉与指责妻子。王小英受委屈后,当叔叔的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安慰侄女,原谅婶娘。然而悠悠岁月,八年过后,王小英十八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期。婶娘昧着良心强硬王小英嫁给朱大腿的儿子。——朱大腿是那一带方圆几十里的财主,有个儿子只有一条腿,每天坐着轮椅痴痴地逢人就说:“我要娶媳妇,眼睛大大的。”就是如此,一直萎靡不振的叔叔为了侄女幸福,竟挺起腰杆与妻子讲理,理不过就吹胡子瞪眼睛的张开手掌要动手,手眼看要重重落在妻子脸上,却掴在自己脸上,哎了一声:“窝囊。”就夺门而跑了。晚上回来,叔叔已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走在松木林里,自言自语地说:“我,王重,对不起大哥和嫂子,更对不起侄女。我,王重死后必下油锅,下油……”话没完,叔叔就嗵掉入粪池里浮浮沉沉起来,一下子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叔叔死了,王小英唯一留在这里的精神支柱顷刻之间没了,在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越窗而逃。就这样,身无分文的王小英沿途逃跑在我村里,不知何去何从?——已是傍晚,由于怕生,躲在草堆里躺一夜晚,明天再想出路。深夜孤独,想起伤心事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被我当作了狐狸精。

  在场的乡亲们知道原委,都深深唉了一口气:“可怜噢!”我那可爱可敬的祖母早已泪流满面,她叹一声,郑重地说:“闺女,你要是不嫌弃我老太婆,就作我女儿吧!我天生命好,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就是五十岁那年,我拜了观音回来又怀了毛毛他爸,真可谓老来得子,可唯一遗憾没生一女儿。”

  乡亲中有人说:“姑娘,刘大妈是大善人,你作她女儿说不定是上天的注定,答应了吧。”

  “是,是,是……”众人应和着。

  盛情难却下,姑娘腼腆地点了点头。而王小英的婶娘死了丈夫后,侄女也跑了,在丈夫刚下葬就嫁了人去了南方,后来怎样都是后话了。——1988年7月26日某时,祖母收了一个养女,我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个小姑,记得那年我才四岁。

  王小英,不,刘小英了,她跟我祖父姓了。她和祖母住在我家,我讨厌她,一看见她那双眼睛,我就怕她变成“狐狸精”吃了我的心脏。——这一天开始,我不理她,不叫她小姑,叫刘小英狐狸精。

  刘小英听到我明目张胆地叫她狐狸精,她不怒不羞,一个劲地对我笑:“毛毛,来,小姑抱你。”我眼珠骨碌一转,耸耸肩,大摇大摆跑过去对她说:“你蹲下,把眼睛闭上。”她照做了,我就转过身屁股对着她,憋足了气放了一个响彻云霄的臭屁飞快地哈哈跑了。刘小英睁开眼睛捂着嘴说:“毛毛,你骗小姑。毛毛,小姑不理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天一亮就溜出去了。因为什么啊?因为刘小英现在他妈的还晚上与我同枕共眠。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可又能怎办?她是大人,我是一个没长屌毛的小孩。

  这一天,天还没亮,我蹑手蹑脚地起来,把我的童子军一个一个集合在山后槐树下开会,集中精神,冥思苦想对付刘小英的办法。一会儿有了主意,我们一个一个手牵手唱着:“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下山去找刘小英。

  我小手一挥派了小牛作密探,谨慎查出刘小英此时在哪干什么?小牛一下就气喘吁吁跑来复命了,他吸着鼻涕说:“头,在河边洗衣服。”我摆了摆手要他归位,就派头十足的吹响口哨命令童子军行动。小牛和三狗子手扣手换成“轿子”,让我神气活现地坐在上面,而小明、小华、船老板、黑娃齐排走前挥舞着木棒。那气势,那派头——浩浩荡荡。

  河边,我高高在上喊刘小英:“狐狸精。”刘小英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毛毛,你淘气。”就回过头洗衣服不再理我。“狐狸精——”我再次大声喊她。刘小英嗯了一声,童子军就哇哇笑了,我也笑着从小牛和三狗子手上掉下来滚在地上。

  “毛毛别闹,快回去。要玩,别在水边玩,危险。”刘小英搓着我的小T恤说。——她说的话对我等于放屁,我站起来暗示了童子军,命令地说:“狐狸精,我后背痒,你过来给我挠挠。”刘小英屁颠屁颠过来了,我的童子军相向而行,奔跑过去把她洗的衣服、洗衣粉、桶毫不留情踢入小江河中。当刘小英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时,已无返天之术,眼睁睁看着桶、洗衣粉、衣服通通入河。她急了,挥着手臂 摆着圆又圆的屁股跑向河边。一脚踩在光滑石头上,一脚踩在浅水里,深深勾着身子,捞上桶和几件衣服,洗衣粉早已沉入水中不知去向。当刘小英吃力地在捞最后一件,我就跑过去,对着她的屁股就是一踹。可怜刘小英如石砣一般重重摔入河中呛着吃了一肚子水。我的童子军看到此状况,就吓得屁滚尿流地溜之大吉。而我僵了似的站着一动不动望着水中的刘小英扑腾地挣扎,脸色苍白地喊救命,我流泪了。

  这一天我不敢回去,空着肚子呆在一座废墟的土屋里,老老实实。一直到傍晚,鸡啊,牛啊,都入了圈了,村里只有几条狗吠的声音。我的肚子已经不争气叫了一下午,实在熬不住想回去吃母亲做好的饭菜,香喷喷地。——想啊、想的口水都出来了,我滋滋吸着,好象闻到了鸡腿的味道。竟然,刘小英拿着一条肥肥的鸡腿找到了我,她蹲下来,眼睛闪着晶莹的泪水说:“毛毛,吃。”我就夺了过来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嚼着,吃完,十根手指都不放过,伸出嫩红的舌头象狗似的“叭”、“叭”舔着手指上的油水。

  刘小英笑了,说:“没饱?”

  “嗯。”

  “回去吃?”

  “不。”

  “为什么?”

  “怕打。”

  “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

  “一辈子?”

  “嗯。”

  “好,小姑陪你坐在这。”

  “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是你小姑。”

  “你这样做我不会感激你的,狐狸精。”

  刘小英没接茬了,她坐在我旁边靠着墙若有所思……

  夜深下去了,狗都没再吠,它们个个精神饱满地约会去了,村里一下子死一般宁静。我一开始望着天上数星星,一颗、二颗、三颗……渐渐伏着刘小英身上呼呼睡了。下下意识感觉有人抱着我,我好象躺在云端一般飘然起来。

  我已睡在木床上,刘小英出了门。祖母就说话了:“英子,毛毛调皮,你就打。”

  “娘,他是我侄子,我下不了手。”

  母亲说:“英子,毛毛调皮,你就骂。”

  “嫂,他是我侄子,我下不了手。”

  父亲说:“英子,毛毛调皮,你打他是爱,骂他是亲。”

  “哥,他是我侄子,我爱他更疼他。”

  盈月已沉,我饿醒,而刘小英抱着我甜甜睡去。望着她狐媚的骚样,想起白天之事我就怒起冲天:甩了她的手臂,脚狠狠踢了她的腿。刘小英醒了,哈欠连天地拉开了电灯问:“毛毛,怎呢?”

  我坐在床上霸道地说:“你滚出去,别睡在我床上。”刘小英低着头,轻轻地走了。过后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上面全是鸡肉,说:“吃吧。我就出去。”我怒目圆睁,心里早喊上帝保佑地接过米饭,望着刘小英走出去,一杀那间我的心酸了……

  鸡打鸣,天就亮了。母亲恶气气地冲进我卧室,把我毯子掀了,说:“下来!”

  我下来,母亲托着我往外走。堂屋,刘小英跪在地上给祖母磕头,祖母泪流满面地叹着气,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祖母对我说话了:“毛毛你过来给你小姑道歉。”看着大人们严肃的面孔,我吓哭了,同时也不甘示弱地说:“不。”父亲就拿起门边的粗木棒,神出鬼没般地重重打了我的屁股说:“这孩子,再不治就无法无天了。”

  “哥,你打毛毛干吗?他是孩子,他不懂事。哥,你跟毛毛较什么真?”刘小英急急夺了木棒,抱着我说。我在刘小英怀里嚎啕大哭,不明白这早上他们大人唱的是哪一曲,父亲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打我?连疼我的祖母、爱我的母亲都生气地板着脸不理我。然而,这一切不弄明白,我哭也无用,就自己闭上了嘴巴——老老实实。

  母亲依然不理我,我委屈极了,就双手拍打着刘小英放下我。我站在地上,抹着眼泪,抖抖肩,扭了扭屁股,威风凛凛地向外走去,琅琅而说:“我不要你们了,你们心里没我,我要去找爷爷。”——没我影儿,祖父在天灾人祸的那一年就死了。祖母想起祖父,心里一酸,淌下泪来说:“我的心肝,回来。你走了,奶奶也活不成了。”

  我返过身,瘪着嘴说:“你活不成骗人,心里怎乐意我走,你们大人心里只有狐狸精,我狠你们!”

  “你这兔崽子,怎说话的。”父亲又蠢蠢欲动想打我,我闪到一旁,愤愤不平地说:“刘大乐,我不是你儿子,你还要打我吗?”

  “毛毛,……”母亲有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祖母却笑了,向我招了招手说:“毛毛,过来。”我就嘻嘻哈哈过去了,坐在祖母腿上,甜甜喊了一声奶奶。祖母又笑了,他们也裂开嘴笑,尤其是刘小英,她不但龇牙裂嘴,连胃水都笑出来了。

  我发话了:“别笑了,你们别笑了。你们要是还有我就赶紧闭上臭起熏天的嘴巴听我说。”他们果真闭了,说:“毛毛,你讲,我们洗耳恭听。”我咳嗽一下,润了润喉咙说:“你们有谁告诉我,你们大清早的折腾到底为什么?”

  “你小姑,她要走。”母亲说。

  我吐了口气,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就说:“狐……,刘小英,你留下来,从现在起我叫你小姑,经过昨晚之事我与你的仇一笔勾销了。”刘小英哭了,她叫我:“毛毛。”我嗯了一声,响亮地叫了她一声小姑,她的表情有点夸张,感激涕零地抱着我左左右右亲我的脸蛋。我兴奋起来了,闻到了菊花似的香味,又飘飘然如同在云端里。

  那个通红的太阳西沉时,我就叫:“小姑,小姑背我去看火烧云。”刘小英放下手中活,背着我就去山顶看火烧云。

  那个洁白的月亮东升时,我就叫:“小姑,小姑抱我去数星星。”刘小英放下手中活,背着我就去梧桐树下数星星。

  那个驼背的包大爷自行车一响,我就叫:“小姑,小姑我要吃包大爷的小笼包,又香又白。”刘小英放下手中活,象一只驯服的母马奔跑过去,买来又香又白的小笼包。

  ——如果哪一天,刘小英从世间蒸化了,我想我也活不了,我和刘小英的关系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仍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是一年的春天。春天过了,我就六岁。六,那是一个吉祥的数字。现在的大款、钻石“王老五”的手机、私人车号码都要尾数是6的。六、六六大顺,保佑他们事业蒸蒸日上,生意红红火火。如果号码没6的,这般龟孙子……而我的六岁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可对我而言就是大事——我,毛毛要上学了。虽然现在还是春天,可母亲早已买好我的书包了。那书包,那款式是当时相当流行的。

  那天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我打了一个爆嗝,父亲就急忙地去了砖厂。刘小英拿着生锈的镰刀,提着篮子叫我毛毛,我心照不宣回应了。刘小英就蹲下来,我骑上拍打着“马儿,马儿,驾”地去割(找)猪草了。到了百年槐树下,我的童子军都已在等我的命令。就这样,他们跟在刘小英屁股后面齐声应和着我喊:“马儿,马儿,驾。”然而到了山后面,我们成猴精了。刘小英一个人弯着腰可怜兮兮地找猪草,我们个个争先恐后地往树上爬,看谁爬的高,爬在最下的就是顶上那人的孙子。

  我就选了一棵直直高高的梧桐树,嗨呦嗨呦往上钻。船老板胆小,还没学会爬树,他抱着一棵小树爬上一点,就掉下一次、二次、三次就坐在下面哇哇哭了。我们大家高高在上坐着,开始数落他:“船老板,掀石板,掀个蛤蟆吃夜饭。”

  刘小英发话了,她站直腰,抹了抹汗笑着说:“毛毛你是头,不要欺负船老板,快下来,上面危险。”

  我扮了个鬼脸,命令了童子军,我就一缩一缩往下退,十足一只雄壮的青蛙。三狗子他们已滑下了,我正在加速,小牛就哇哇叫起来:“头,蜈蚣,你下面一只好大的蜈蚣。”我以为小牛戏弄我,往下说:“小牛,我操你娘的洞洞,你别吓唬我。”“是,是,是,又长又大的蜈蚣。”童子军惊恐万分。我疑神疑鬼脚下一看,吓得“呀”了一声:“小姑。”就抱着树动弹不得了。刘小英闻声镰刀一甩,拼命赶来,她看着蜈蚣嚣张地在对我摇头晃脑计划着进攻。刘小英一下扭曲着脸苍白了,她哽咽着叫我:“毛毛,毛毛,别怕,有小姑,有小姑。”我在上面想,刘小英再毫无头绪,我怕支持不住了——不是咬死,就是摔个稀巴烂。而紧紧抱着树的手,手心出虚汗,开始松脱了。那只长脚怪却张牙舞爪向我爬来了。“小姑,我掉下来,你们接住我。”我鼻涕都出来了,挂在我嘴上。“毛毛,小姑怕接不住。毛毛——毛毛,你别动,小姑爬上去捉住它。毛毛别怕,小姑,就来。”刘小英镇定下来,想出没辙的法来,她开始攀援了,我一急,心一跳,呼呼坠下。刘小英和我都以为没命的时候,有一双力大无比的手稳稳端端抱住了我。惊魂末定的我看着他,原来是长得结结实实的小白脸,我不认识他,反正不是我村的。刘小英下来了,她喘着气从男人手中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说:“毛毛是小姑不好,小姑该死。”

  那个见义勇为的小白脸从刘小英一下来,他就色迷迷地盯着她,魂都勾走了。本来我应感谢他才是,可他那熊样,我就生气。我就抱住刘小英,嘴贴在耳根说:“小姑,小白脸在看你,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刘小英噗嗤一声,笑了,拍着我的屁股说:“小鬼……”刘小英不说话了,她的眼珠子也一动不动的。我一想不对劲了,看看小姑,看看小白脸,他们的眼睛在暗送秋波。我就不耐烦了闹着要下来。小姑哪有反应,简直一只呆鸡。我发火了:“刘小英,想男人了!”刘小英脸红了,象一朵娇嫩的玫瑰花。

  “把我放下。”刘小英放下我,那个小白脸傻呼呼正对着我们笑了,我一扬手童子军跟在我后面走,刘小英木在原地幸福着了。

  晚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叠纸飞机,赌气不吃饭。刘小英也不叫我,她好意思叫吗?她心里有鬼。菜都上座了,人都入了席。我听见母亲说:”毛毛,怎呢?平时一吃饭,第一先到。毛毛,吃饭啰。”尔后,转来一想,我生什么气啊,对我有什么好处?不但伤身体还影响情绪。我不生气,我要与刘小英对着干。我就起来出去,把门打开撞到刘小英我理都不理她,就入了席。大人们笑了,说:“这孩子,又生小姑的气了。”我夹了一块厚厚的肥肉,气呼呼地说:“我没有,我生她气,下辈子。”刘小英面带微笑回到席上,她要夹菜了,我就在她身边迫不及待想捣蛋。——刘小英夹包菜,我眼疾手快、先发制人,抢先一步在碗里。得意笑了;她夹红烧鱼,我跟上;她夹青丝拌猪肉,我也跟上:说明了,不让她心平气和,顺顺利利地吃饭。而母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筷子打了我的手,说:“毛毛!”我瞪了她一眼,重重拍下筷子向卧室走去:大摇大摆、神气十足,留下一句我不吃了。

  就是在这个晚上,凉风习习,男人们抱着女人们睡了,小孩们流着口水,放着臭屁的也睡了。刘小英没有睡,她精神饱满地在逗我开心。——一下,扮羊咩咩叫;一下,扮猪嗷嗷嚎;一下,扮狗汪汪吠。我看着她妙趣横生的表演,就在床上滚东滚西笑着口水都出来了。当夜更沉,月亮仍末出现,屋里有了一丝凉意。我抱着刘小英美美睡了,而她这个晚上一夜难眠,神思恍惚。

  一段日子过去,油菜开花了,村里到处荡漾着花香,我家前的电线上可停满了唧唧喳喳的燕子,我啊一声,它们就乱七八糟地飞了。今天我坐在门槛上,一点也不好玩,童子军们早早到油菜地里捉迷藏去了。我一个人对天发呆,咦,小姑呢?

  哎,刘小英得了相思病了。她跑到邻居家去了,去哪干什么?去看她的梦中情人小白脸。

  ——原来,村里耗子大如猫,整晚整晚吱吱喳喳闹不停。屋里没什么啃的,饿了就最喜欢夜深人静时成群结队的啃衣柜,磨磨发痒的利齿。就这样吧,邻居家的一个新衣柜惨不忍睹啊!于是乎,小白脸就出现了。哦,我记起来了,他不就是五里村的小木匠,人没的说,手艺更精湛,在我们这一带可堪人模。

  而光天化日之下,那个刘小英不知廉耻跑到邻居家,偎在木柱上看着小白脸刨木板。他渴了,刘小英倒给他水;他出汗了,刘小英就含情脉脉给他擦汗,简直把他当男人似的照顾。本来我一个人闲着无事想和刘小英去那玩,看看小白脸的工具,可就是看不惯他俩的卿卿我我。正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晚上星星亮起来了,我脱了衣服洗了一个热水澡,就蒙头大睡。不久,窗外传来咝咝的声音,刘小英放下缝补的针线,就蹑脚蹑手出去了,连灯都忘了关。我以为她又来月经了。不然何急?过去些许时间,刘小英没回来,我就发懵了,跑出茅坑一看,连个鬼影都没有。“难道她和小白脸约会去了?”我心这样想,就闻着她走过的气息跟去,很快目标发现,我就隐入土坑里。——百年瑰树下,刘小英跟小白脸抱在一起,生离死别似的亲嘴。于是,我叹道:“古往今来,不管圣人、君子、小人都难逃情劫,何况刘小英一女子?她现在象我家花咪一样情窦初开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刘小英喂猪去了。我把母亲拉到里屋说:“妈妈,小姑有男人了!”“不要胡说,毛毛。”母亲不信。“我骗你断子绝孙。”“毛毛——”母亲对于我的发誓生气了。“妈妈,小姑真有男人了,她跟他还亲嘴,我亲眼看见。”母亲沉思了一下,有点发现地说:“英子,敢情是有了,瞧她这几天古古怪怪的。”

  黄昏,还有一丝阳光照在房檐上,小白脸的木工活做完了。他清理好工具,往我家望了又望,独自回去了。他走在梧桐林,刘小英忽地腾了出来说:“生哥,我来背。”她揽了工具箱跑在前面。惊慌失措的张大生看清此人是谁,嘻嘻哈哈跟上说:“英子,我知道你准来送我。英子,你慢点,我来背。英子,别摔着。”

  小江村离五里村只有2里路程,刘小英一送就是两小时。她回来了,哼着调子蹦回家了。我们在吃饭,我看见了刘小英坐下来,就扯着嗓子唱:

  小姑,小姑,屁股圆又圆

  有个小白脸,不要毛毛

  一心只想生个胖娃娃儿

  刘小英脸红了,又象一朵娇嫩的玫瑰花。她捂着脸向卧室跑去,我们都由衷地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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