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作者: L兰馨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心魔

  我爹娘都是江湖上一流的杀手,所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注定成为了一个杀手。

  娘告诉我,杀手是不需要名字的,所以我没有名字。

  曾经我以为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寒冷的雪域和荒芜的野草,我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南方,还有和煦的阳光和娇美的花朵。更甚者,我并不知道我还有爹。

  我娘喜欢梅花,在我六岁的时候,娘教我剑法。当时,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朵朵梅花孤傲地绽放,我分明看见娘眼里的欣喜。

  娘的身影轻灵飘逸,在梅树间穿梭,锋利的剑尖在空中抖出朵朵剑花,她将一套落英剑法完整地施展出来,剑尖削处,朵朵红梅随风雪飘落,美丽极了。然后,她收剑入鞘,亲手折了一枝梅花,放到我的手中。

  “孩子,从今天起,你就叫‘一枝梅’!”她嫣然一笑,拂落我发梢上的雪花,脸上满是慈爱的神情。那一刻,我真是觉得她与我很亲近。

  娘很美,尤其是在笑的时候,但是每到夜深人静,娘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半点笑容,她眼里杀机隐隐,令我完全不敢接近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娘的性格在白天与黑夜里的反差有这么大,但我不敢问。

  娘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我不知道。但是娘对我的期望常常令我喘不过气,她教我许多杀人的技巧,还逼我在寒夜里练剑。经常,我独自一人在凄冷的月光下练剑,陪伴我的只有荒芜的野草和饥饿的狼啸。

  “孩子,你必须要学会绝世的杀人技巧!你要成为武林中最令人心惊胆寒的杀手!”娘说这话的时候,我刚练完无影剑,正啃着一只野鸡腿。

  “可是,娘,什么是杀手?武林又在哪里?”我不解地问,在我幼小的心里,我们居住的茅草屋就是整个天地。

  “那里……是个很恐怖的地方,如果,你没有练好武功,就会被人杀死吃掉,就像你手里的鸡腿一样!”娘警告的眼神令我感到恐惧,我仿佛看到自己在那个虚拟的空间里被人撕得粉碎,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一年,我八岁。

  看着我一天天的长大,娘变得更加暴躁,常常因为我动作的失误而责罚我,但那时我已经懂得了很多事,包括每个人都有爹——那是我从几个上山狩猎的猎户嘴里得知的,我惊奇地发现我不懂的东西真是太多了!

  “娘,别人都有爹,我爹在哪里呢?”我忐忑不安地问娘,偷偷地看着她的脸。

  果然,听了我的话,娘的身体在颤抖,她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但是她的语气明显透露出她的愤怒,她一步步逼近我,“谁告诉你的?我要杀了他!”

  我吓得不敢说话,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娘将我的胳膊抓得生疼,可我不敢言语,只是用恐惧的眼神望着她。良久,她冷静下来,放开我,柔声对我说:“孩子,记住,你以后会是最优秀的杀手!”她的声音低沉但给我很强的压迫感,“杀手是不需要有爹娘的!现在,去练剑!”

  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隐隐感觉到娘眼里的感伤和落寞。

  日子就那么的过着,每一天我都在娘的注视下练功,每每看到娘眼里满意的笑容,我的心里不由得涌出阵阵欣喜。但是,关于禁忌的话题,我依然不敢问。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娘病了。她的脸色很苍白,还不住地咳嗽,她用手使劲按着胸口,但是她的身体却在剧烈的颤抖。

  “看来,我快不行了!”娘看着我,似在自言自语。

  “娘……”我感到手足无措,脸上现出惊惶的神色。“我去煎药!”

  对一个杀手来说,在别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感受是大忌。

  但是,这一次娘并没有罚我。她看着我,笑了,苍白的脸上竟现出了一丝红润。或许,这时的她想起我是他的儿子了吧!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出去练剑,但是回到我们居住的茅草屋却看不到娘的身影,我的心里隐隐不安,四下里寻找,但却一无所获。

  娘抛下我走了吗?我暗自揣测。

  天渐渐黑了,我来到梅林里等娘,我知道娘一定会回来的,即便她舍得下我,也绝不会舍得这片梅林。

  月光照在梅林上,留下一地清冷的树影,我站在雪地里,捻着手里的一枝梅花,心里却在想着娘。

  但是,我没等到娘回来,却等到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人——小蝶。

  当她跌跌撞撞、浑身染血地倒在我面前,我还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几个黑衣人就出现在梅林的一头,他们拿着锋利的剑正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救我!”她突然用手抓住我的长袍,月光下我看到她的身躯在抖,她的血正一点点地渗入雪里,犹如雪上面又覆盖了一朵红梅。

  “看你往哪里逃?”黑衣人嚣张地笑着,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滚!”我不喜欢被人漠视的感觉,特别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

  “你是谁?”黑衣人一愣,“敢管我们天后宫的闲事?”

  “天后宫?没听过!”我说的是实话,可是却将黑衣人们激怒了。

  “臭小子,找死!”他们纷纷向我扑来,手里的剑丝毫不留情。

  太自不量力了!看着他们,我冷笑。

  梅花在打斗中纷纷坠落,我的剑一出鞘,必染血而回,这是我在杀手门的牌位前发下的誓言。但是,在这清冷的夜,我却不想杀死任何一个人,更不想让血染红这片梅林。所以,我只夺下他们手里的兵刃,任他们自由地逃脱!

  我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子,探视着她的伤势。

  月光下她脸盘的轮廓依然清晰,她双眼紧闭,依然昏迷不醒。我用手轻拍她的脸颊,感觉到她的肌肤是那么得细致滑嫩,看着她,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感觉暖暖的。

  突然,数声惨叫声由远处传来,我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向我们走来,是娘!

  “娘!”我觉得好高兴,“我一只在等……”

  “啪!”娘盛怒之下的耳光,竟然将我打倒在地,月光下的我变得不知所措,“娘……”

  看着娘的脸,我知道她在责怪我多管闲事。可是,我真的能见死不救吗?我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女子,心里竟然有些慌乱。我偷眼看着娘的眼睛,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倒地的女子身上,不知怎的,她的眼里竟闪现出异样的光芒。

  “孩子,带她回去吧!”她也不看我,扭身向我们居住的茅草屋走去。

  那一刻,我极感意外,我抱起地上的女子,跟在她后面。怀里的女子馨香如兰,令我心潮澎湃,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人,这让我觉得心神荡漾,脚步也不由得欢畅起来。

  为了治好她,娘竟然用上了治疗内伤的绝世良药金花雪莲丸,我不知道娘有何用意,但是我了解她,她的行为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小蝶,是你吗?”当受伤的女人从昏睡中苏醒的时候,娘的话令她大吃一惊,而我的心也开始颤抖起来。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女子疑惑的眼神里满是警戒。

  “我是谁?我是谁?”娘开始喃喃自语,突然她从怀里拿出一支梅花钗,送到了女子面前,眼里却泪花盈盈。

  “娘?你是娘!”女子瞬间激动起来,她从发梢取下另一支一模一样的梅花钗,将它交到娘的手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人抱头痛哭。

  灶下的木柴在火的吞噬下噼啪作响,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丝丝暖意,一种莫名的伤感在撕扯着我的心。

  “娘……”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我怎么还会有一个妹妹,更不知道为何我的心那么痛,我强烈地感觉到被漠视的酸楚。我的声音低沉而苍凉,但是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令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该存在于世。

  “娘,爹已经……已经不在了!他……让我来找你们,让我……”我转身刚要离去,小蝶哽咽的话令我止住了脚步。我突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看向了娘。

  出乎我的意料,虽然娘的眼里有着一丝哀伤,但她的脸色似相当平静,喃喃自语,“是吗?他还是没能等到和我们见面就先走了!”

  我不知道娘嘴里的“我们”的含义,但是从她的语气里,我看得出她的怅然。

  她似突然想起了我,眼神别有深意。“小蝶,你看仔细了,这个人就是你的哥哥!”

  我和小蝶的目光相对,我看到她眼里欣喜的光芒。“哥,你真的是我哥哥!你不知道,我一直都盼着和你见面呢!”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的感受,或许真的是我的心雄太狭窄了吧!

  “对了,小蝶,为什么天后宫的人在追杀你呢?”娘将慈爱的目光投向小蝶,语气很是轻柔。

  “因为我杀了他们的少宫主!”小蝶的话简短而有力,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似乎杀人是件很平常的事情。

  “真不愧是我们的女儿!”娘的脸上竟然带着久违的微笑,“我听说天后宫的少宫主凭借一套流星剑法,一夜之间就击败江南十一名剑客,看来你爹很用心地教导你呢!”

  然后,她突然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说起来,你哥哥和你相比可差很多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我独自一人来到梅林。眼前盛开的红梅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清冷的夜晚,娘舞剑时那轻灵的身影,以及那枝梅花触及我掌心那一瞬间的温柔。

  孤寂的夜晚,梅树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我的心里感到莫名的悲哀。

  娘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为什么我们要住在人迹罕至的塞北?为什么我们要终日的练剑,为什么娘又突然多了一个女儿?

  太多的问题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拔出剑,迎着风雪,抖落的剑花削落朵朵红梅,却无法减轻我内心的烦恼……

  我的妹妹叫小蝶,有着与娘一样娇美的容颜,她的到来的确给我们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丝乐趣。

  我们一块练剑,一块打猎,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哥,你这一招好厉害啊!可不可以教我?”小蝶看着我练剑,惊呼出声。

  “好!”面对小蝶的要求,我总无法拒绝。

  有时,我会望着小蝶的身影发呆,她的一笑一颦,似乎都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甚至在梦里,我也会叫着她的名字。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果然,我发现自己爱上了她——我的妹妹,并且爱得无法自拔,深陷其中了。

  我不敢告诉娘,更不敢告诉小蝶,所谓的不伦之恋压抑与吞噬着我的心。

  那天,我们居住的茅草屋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天后宫的人。

  娘连头都没抬,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外面依然云淡风轻,“你们把他们打发了吧!”

  我拔剑在手,“哥,小心!”小蝶突然抓着我的手臂,“他们是天后宫的六大护法,个个武功了得!”

  “没事的!”我轻柔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庞,眸中燃起一簇热烈的火苗。“你,也小心!”

  有小蝶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无穷的力量。为了怕小蝶会受到伤害,我招招凌厉,想尽快地结束这一场杀戮。但是,等到这六个人倒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六人的致命剑伤都是小蝶的剑刺出的。

  娘对我们的表现很满意,笑容挂在她日益苍白的脸上。

  那一天夜里,娘突然咳得很厉害,然后她把我们叫到她的身边。

  “你们明天决斗吧!”看着我们,娘的眼里突然有了光彩,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

  “决斗?”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不自禁地握住小蝶的手,“为什么我们要……”

  我愕然地住了口,因为我发现小蝶竟出奇的平静,似乎对娘的话不感到丝毫的意外。

  “是时候了!你撑不了几天了!”小蝶漫不经心的口吻令我很愤怒,可她根本不在意我的眼光,径自用手弹着她锐利的剑锋,剑身发出的阵阵清脆长鸣令我感到寒冷。

  “你们……”我用手指着我面前的这两个女人,她们可都是我的至亲啊!可是她们怎么忍心作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我不会和她决斗!决不!”我把目光落在了娘的身上。

  “啪!”娘的指印清晰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可是我却感觉不到疼痛,火炉上的药罐里,熬好的汤药冒出阵阵白雾,药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屋子。

  “你们必须决斗!”娘的话果决而坚定,给我很强的压迫感。

  “为什么?”我的声音颤抖而冰冷,“给我一个理由,否则我不会和小蝶动手,决不!”

  “没出息的东西!”娘的脸上满是愤怒,连小蝶的脸上竟也现出鄙夷的神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简直快要被她们折磨得快疯了,“给我一个理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说吧!”小蝶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换上了一脸严肃,她看向我,“我们两个一出生,就注定要继承杀手门,但是,杀手门的门主只能有一个,所以必须从我们两人中选出最优秀的一个人。”

  她注意到我的身体在发抖,但是她依然继续说着,“当年,爹和娘在对我们的教育问题上出现了分歧,爹认为带着我们闯荡江湖才是最好的训练方法,但是娘认为把我们放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刻苦训练才是最好的方法。于是,两人约定,爹带着我闯荡江湖,娘带着你隔绝人世,若干年之后,再让我们俩比试……活下来的那一个人,就是杀手门的继承者!”

  冷风中,我和小蝶对峙着。我的剑直指她的咽喉,但是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哥!”小蝶的声音依然甜美,但语气却令我陌生,“你知道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看你练剑,同时,也在想办法攻破你的剑招,你太多情了,所以你不会是一个好杀手。”

  “我从来就没想做什么杀手门主?”她的话触及了我心灵中最柔软的一处,“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的生活?”小蝶的眼里满是嘲讽,“你知道普通人怎么生活吗?他们弱肉强食、争名夺利、忘恩负义……出招吧!”她的剑突地抖了个剑花,刺向我的前胸,“今天我们之间必须做一个了断,活着的那个人将是杀手们的门主!”

  不知怎的,梅花被风吹落了一地,白雪覆盖的地上一片殷红。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杀手们的门主对你真得那么重要吗?”我用剑挡住了她的攻势,同时,将剑尖往身旁一挑,欺身向前!

  “腊梅吐蕊?”小蝶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你以为用这一招就能制住我吗?告诉你,我一定会打赢你的!”

  “好吧,既然你对杀手门主之位如此热衷,我就成全你,用我的血来庆祝你的胜利!”我用剑挡住她的攻势,剑尖却指向她的咽喉,这是我随意自创的一招,并未在练习中使用过,对她来说,这是完全陌生的招式,“记清了,我这一招叫‘花落人亡’!”我的剑招令她倍感慌乱,情急之下,她举剑就刺,剑尖正对着我的胸口。

  或许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剑上,她没注意到我嘴角上的一丝笑意。

  锋利的剑尖刺穿了我的衣服,刺进了我的胸膛,我分明感觉到剑尖刺入肌肤的冰冷,但是我没有躲,任凭鲜血从剑身的缝隙中流淌到体外。

  “这下,你们都满意了吧?”我笑了,此时,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我。在倒地的瞬间,我看到了娘铁青的脸和小蝶眼中仓皇的泪水。

  “为什么要救活我?”当小蝶端着一碗药向我走来的时候,我闭上了双眼。那一剑彻彻底底地刺中了我的心!

  “你怎么那么傻?”小蝶的声音有些嘶哑,看来是哭过了。

  我依然没有动,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在撕扯着。

  “难道你宁可死去,也不愿做杀手门的门主吗?”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的话已不如往日平静。

  “是!”我感到身体酸痛,特别是胸口,甚至连呼吸也有些力不从心。我张开眼睛,费力地说出这一个字。

  我的话一出口,小蝶的身体一震,紧张地看着娘,我如此的忤逆,娘一定会很生气的!

  但出乎我和小蝶的意料,娘并没有发火,只是漠然地盯着我的脸,我傲然地和她对视着。

  良久,娘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件事不再提了,你好好养伤吧!”

  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出门去。“小蝶,好好地照顾他!”

  起初,我对娘态度的转变仍有一丝怀疑,但是随着我一天天好起来,娘再也没和我提过杀手门的事。

  我警惕的心也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安逸,但是,无形中我和小蝶的关系疏远了很多。我始终没有对她表白过,或许,这一切就该从那一剑刺中我的那一刻结束了吧!

  小蝶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我猜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每当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都会把脸转向另外一边。我不再和她一块练剑,不再和她一起打猎,甚至只要她一出现,我就会借故走开。

  我的伤已经全好了,除了胸口上的伤疤依然很明显以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了。我的武功也很快恢复到了从前的水平。

  当我的落英剑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时,娘的眼里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笑。

  在闯荡江湖多年以后,我终于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才是真正可怕的高手。她们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只用一个眼神或一个笑容,就可以轻易杀死一个人。

  娘是杀手,更是一个女人!

  我很庆幸,我不是她的敌人!但我一直不敢确定,成为她的儿子是不是我最大的不幸?

  越是寒冷的时节,梅花开得最艳,完全不受恶劣环境的影响。或许,这就是娘钟爱梅花的原因吧!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朵朵红艳的梅花,都是她的化身!

  这辈子,她永远都是高傲的,就像一块质地上乘的完美玉石,不允许自己出现一点点的瑕疵,甚至,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她甘愿粉身碎骨。

  对我,她亦是不择手段。

  我永远忘不了娘最后一次布局成功后的眼神,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娘是疯狂的,但是她赢了,用一种近乎疯狂和残忍的方式,成全了她,也改变了我!

  那是个令我刻骨铭心的日子。

  当我练完剑回到我们居住的茅草屋的时候,屋外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翻动过的痕迹。我发现娘和小蝶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奄奄一息。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老者手持长剑,站在她们面前,正逼问着什么。剑身上淌着的鲜血似乎已说明了一切。

  “说——到底是谁?”青衣老者愤怒的表情令他显得很可怕,但是娘的脸上却在笑,对他的威胁完全不放在眼里。

  “别白费力气了!”她脸上写满嘲弄,“我们可是杀手门最优秀的杀手!”

  杀手,除了杀人和被杀,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那是成为一名杀手最起码的要求。

  “那我留着你们也无用了!”青衣老者气急败坏,手里的剑毫不留情,白光一闪,就刺向了娘的咽喉。

  “娘……”娘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小蝶的尖叫声令我的大脑瞬间反应过来。

  情急之下,我一抖手,梅花镖迅速发出,同时移动身形,在我的梅花镖落地的那一刻,我挡在了娘的身前,我决不会允许眼前这个人再伤害到娘一丝一毫。

  或许是没想到吧!在我成功阻止了他刺向娘的剑之后,青衣老者并没有再次出招,反而,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们。

  娘的武功怎会如此不济?难道,我中了娘的圈套?

  我回头看娘,满脸愧色。身为人子,怎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看到我,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然后她突地倒在了地上。

  我顿时不知所措。

  “娘……”小蝶哭喊着,挣扎着爬到娘的身边,晃动着娘的胳膊,但任凭她怎么轻摇,娘的眼睛也没有再睁开,她的脸色依然那么平静安详。

  娘,就这么走了!

  小蝶泪流满面,抱着娘的尸体大哭。

  又起风了,我呆立原地,分明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已经侵入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不敢相信,娘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的!面对娘的尸体,我的双腿突然变得无力,似乎支撑不住我的身躯,我重重地跪在娘的身边。

  “仇恨”的烈火在我身边蔓延开来,我攥紧拳头,手上的关节咔咔作响。

  “哥……”小蝶突然转向我,无助地看着我,一脸的悲伤,红肿的双眼似乎有无尽的话,“你一定……要替娘……报仇啊!”

  我木然地点着头,站起来,拔出我的剑,指向那个冷眼看着我们的青衣老者。

  “你该死!”我看着青衣老者,冷峻的眼神里满是杀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燃起杀人的欲望。“我会杀了你!”

  “你是谁?” 他冷笑着,看着我,眼里分明是不屑!

  “我也是一个杀手!”我看向小蝶,她也在看我,眼里涌动着热切的光芒,“我是杀手门的门主一枝梅!”

  “一枝梅?”我的话令青衣老者的笑容更浓了,“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来也没听说过‘一枝梅’的名号。”

  “等我杀了你以后,我的名字就会被别人知晓了!”我冷冷地说,“出招吧!”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一脸诧异。

  “我才不管你是谁!”我的脸上一片漠然,“遇到我,你的下场只有死!”

  冷笑声中,剑风凌厉,我感觉到强烈的气流向我袭来,这是内力深厚的表现,“我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两个女人,本来我派出寻找你们的人已经全被你们杀死,但是她们却费尽心力地通知我你们住在这里,简直是找死嘛!”青衣老者的话令我的剑招不自禁地慢了半拍。

  是娘做的!我在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娘布的局!为了我,为了所谓的杀手门!我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

  但是,不管怎么样,青衣老者伤害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所以他必须得死!

  或许,娘太了解我了。

  正因为此,她才想到逼我就犯的最佳方法!或许,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当我的剑刺穿对方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天后宫的宫主竟然敌不过一个无名的小卒?他怎能面对这样的事实?或许,如果他没有低估我的实力,全力以赴和我作生死相拼,我们俩可能会相持得久一些,至少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所谓的轻敌,就这样害死他了!可是他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来弥补这个过失了,因为生命对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

  战胜了名闻天下的天后宫主,看着他倒在我身前,我却感觉不到丝毫顺利的喜悦。小蝶剧烈的咳嗽着,由于失血过多,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很苍白了,已经撑不了很久了。

  “为什么?”我将她的头揽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嘶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说,这是……这是让你接掌杀手门的……唯一方法……”小蝶吃力地说了这些话,嘴角渗出了血丝。“只要……我们俩……死了,你……才会……”

  “你们怎么这么傻!”我感到浑身无力,早知道会这样,我宁可用我的所有去交换她们的生命,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娘啊,你终于赢了!

  我的泪落到了小蝶苍白的脸上,面对着她如此重的伤势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我而去。要是娘还活着,她一定可以救活小蝶,让她留在我身边,可是,这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了!我亲吻着她的额头,将她牢牢地揽在怀里,似乎只要我不放手就不会失去她。

  小蝶安静地注视着我,看着我近乎疯狂的举动,她一句话也不说。或许,她早已经没力气了吧!

  “你知道吗?我是真得喜欢你……你不能死,决不能!”

  在小蝶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将脸俯在了她的耳边,终于说出了自己埋藏已久的秘密。我感觉到她的眼里闪过一种异样的光彩,虽一瞬即逝,但却足以令我刻骨铭心。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她拼尽全力,想用最后一口气支撑着说完这句话,但是,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那么的微弱无力,直至被风声完全淹没。

  不知什么时候,天又开始下雪了。

  娘和小蝶都已经离开了,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小蝶说得对,或许对我们俩人来说,这的确是最好的结局!我们可以坦然面对世俗无情的眼光,但是我们心里却永远无法摆脱我们之间亲兄妹的阴影。虽然我们天人永隔,可是她却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我们心灵的相通将不会再有任何阻隔。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我将娘和小蝶葬在了梅树下,然后,我离开了这里,离开了我熟悉的茅草屋,离开了这一片美丽的梅林,离开了我心爱的人儿!

  我知道,当“一枝梅”的名号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时候,娘和小蝶会在九泉之下为我高兴的。

  暴力与血腥,果然是江湖永恒不变的主题!

  走进中原,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杀手在杀人。名扬天下的侠客也好,臭名昭著的败类也好,他们在永无止息地进行着杀戮。

  杀人,本来就是我的强项,我的一生本为了杀人而活,我必须担当起杀手门的责任。

  念及种种,我的剑招越来越霸道凌厉,杀人手法也越来越娴熟,我一直牢记着娘的话:要想成为一流的杀手,要摒除世间的一切杂念,特别是感情!

  事实上,娘是对的!

  “梅花开处遍地红!”这是江湖人形容我一枝梅出现的情景。因为我出现的地方,必然会有血腥。我永远不会手下留情!

  的确,我时刻记得在杀手门的牌位前立下的誓言:我的剑只要出鞘,必染血而回!

  当整个武林因为我的出现而惶恐不安的时候,我知道我实现了娘的夙愿,我终于已经成为江湖上顶尖级的杀手了!那时候,对于杀人,我已经完全麻木了!我根本不会在乎杀的是什么人,不会在乎他们有多么的无辜,更不会在乎他们在死前如何向我求饶,我唯一在乎的是怎样提高我杀手门名气和如何壮大我的杀手门!

  我知道别人都称我为杀人恶魔,可那又如何?我光明正大地杀人,比那些暗地里尽耍阴谋诡计、想方设法置人于死地的所谓的“侠客”要好得多!

  当我知道自己成为正派江湖合力缴杀的对象的时候,我竟然很开心。

  因为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一枝梅,知道我杀手门的厉害。

  在世人眼中,对于杀人,我从来都没有失手过。

  杀手的下场,只有杀人和被杀。我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每次出手我都会全力以赴。

  但是,在我的心中,一直都藏有一个秘密:我并非是不败纪录的保持者,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实力成功地令我取消了我的杀人计划。其实,我心里很不愿接受那样的事实,可我却真实地败在了那个人的剑下,而且,输得很惨!

  正因为那一次的失手,我暂时退出了中原武林。

  那是个月高风清的夜晚。

  我一面默念着杀人目标的名字,一面攀上了高高的院墙。这次的任务令我丝毫不敢怠慢,因为我的目标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剑客。

  偌大的宅院里,姹紫嫣红,浓郁的花香顺着风飘了过来,令我皱起了眉头。这南国的花,也未免太媚俗了吧!比起我记忆中的那片片梅花,可真是差得远呢!

  我趁着天黑,悄悄潜了进去,躲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

  或许,这是我一枝梅最谨慎的一次杀人了吧!

  与我以往的直来直去不同,这一次我选在夜晚下手!可即使是在夜里,挂在门廊上的灯笼也将朱漆大门上匾额里的大字照得尤为清晰,几个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大字——彩云山庄,也昭示了此间主人的显赫身份。

  而我,这次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彩云山庄的主人路乘风。

  路乘风算得上是个真正的侠客,彩云山庄在江湖上的口碑也不错。虽然对于江湖之事,我很少刻意去追问,但是近来彩云山庄的困扰却常常被江湖人所提及,我亦有所耳闻。我也知道,给彩云山庄带来麻烦的人就是两个月前突然现身于中原武林的白衣少年白若冰!

  我不否认,白若冰的出现曾令我陷入极大的恐慌。他的出现令我处心积虑为杀手门制造的光环开始有了裂痕,他的冷然与孤傲使他一出现就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即使他也被江湖所不容,但是他依然我行我素,毫不在乎。不知怎的,他似乎与彩云山庄有着极深的渊源,至少,任谁都可以看得出他最爱和路家作对。

  传闻白若冰武功极高,能在瞬间取人性命。对此,我一直持怀疑态度,甚或有着与他一战的决心。至少,我的杀手门的名气必须要超越他。

  这一次,我之所以接下这笔杀人的买卖,主要就是为了尽力一搏,再振我杀手门的声威。只要我能杀死路乘风,除了会有一千两黄金的酬劳,还会令我一枝梅名扬天下。我不知道是谁非要置路乘风于死地,也不管他是个多么受人尊敬的侠客,我只知道娘和小蝶正在天上看着我,我一定要杀死他!

  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没有人知道我隐藏于此,伺机而动。我已于白天打探好了一切,计划在他书房里动手。

  可此时,路乘风的书房里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人。我正在思索着是否要取消今晚的计划,但是突然而来的脚步声让我屏住了呼吸。

  “爹,你这次再让我三个子,好不好?”路乘风父子三人正向书房走来。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呢!”路乘风摇着头,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宠溺,“你得……”

  “知道了,爹!”看来对于他的唠叨,路凌霄早就感到不耐烦了,他成功地转移了话题。“我刚刚从婉儿姐姐那里学了一招,等下我使出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父子俩有说有笑,相当温馨。

  只是,路凌宇却漠然地向前走着,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们走进了书房,深呼了一口气。要知道,路家父子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我任何的一个微小疏忽,都可能令我满盘皆输。

  我伸手去掏我的梅花镖,不论如何,我都要尝试一下。对于我的武功与杀人技巧,我一向都很有自信。可是,当我的指尖刚刚触及镖身的时候,我发现了这样的事实——我的手已经被别人牢牢抓住了。

  “多温馨的场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虽然我极力想去破坏它,但我从没想过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流血!”

  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我自认武功已经略有造诣,但是对于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我竟全无觉察。光凭这一点,我的信心开始动摇。

  我慢慢地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了被月光笼罩的墙边。他一直都在注视着书房,俊朗的五官与深邃的目光令他的神情难以捉摸,但是我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

  “你是……白若冰?”我的脑袋里一道光划过。

  “不错,我是白若冰!”月光下,我看到他颓然的神情与凄然的笑意。突然,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冷然的声音是那么的坚定果决,“有我在,你休想伤得了他们分毫!”

  我不知道白若冰为什么会阻止我,清冷的月光中,他眼中掠过一抹哀怨,虽然转瞬即逝,但是我却捕捉到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话语依旧冰冷,但是却没有了以往的傲气。从白若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抓住我取梅花镖的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的武功与他比起来,还差得很远呢!至少,算得上是高深莫测!

  “杀手一枝梅,出道以来杀人无数,素有‘梅花开处遍地红’之称!”当这些话从白若冰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很是震惊。

  为什么他能认出我?

  看着我诧异的神色,白若冰竟笑了,然后他看向月亮,似乎能从那里看到什么东西。

  “放眼整个江湖,仅次于我的杀人魔头就只有你了!”他再次看向我,脸上带着些自嘲的意味,然后他说,“你走吧!有我在这里,你不可能伤得了他们!”

  “如果我不走呢?”

  “别逼我出手!”他甚至懒得看我一眼,面色冰冷地注视着书房里晃动着的那几条身影,但是,我却感觉得到他手上的力度正在源源不断地加强,而我的手臂在他的控制之下竟完全使不出半点力气。我的冷汗竟然不自主地流了下来。

  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感到恐惧。

  但这却不是源于死亡。

  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孤独,一种悲怆,更是一种绝望。从他的身上,我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眼前的男人一袭白衣,面色却是无比的冷然,但是眼光深邃,让我捉摸不透。

  我和他是相似的,但却又是不同的!

  这就是我现在面临的困扰。

  “跟我来!”白若冰的手突然放开了,他迅速地转身,身形飘逸却不失英武,几个起落就站在高大的院墙之上。他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的却是期待。只是瞬间一个眼神的交会,他就跳出了院外,隐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略一犹豫,提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他在等我,我知道!

  明月,清风,断肠崖。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站在黑漆漆的崖顶,我攥紧了手里的剑。

  “看风景!”他的话永远简洁明了!

  风景?我苦笑,在这样的夜里,来到陡峭的山崖,能看到什么?若是一个不留神跌下山崖,如何还有命在?

  “为什么世人都不明白,风景就是风景,天亮时如此,天黑时亦如此!”看着我不语,白若冰轻叹了一声。“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们的眼睛,它们在黑暗中看事物不够清晰,所以人们往往轻率地做出决定……”

  他的话我不是太明白,但我无需明白,我只想弄清楚我所疑惑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我要杀路乘风!你为什么阻止我杀他?”黑暗中,到处都是虫鸣蛙叫,我的声音在夜空中打破了自然的和谐。

  白若冰就那么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以伤害他,更不可以杀他——除非我死了!”他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警告我。

  “据我所知,你和他……”我依然不死心,江湖上盛传杀人如麻的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相信。

  “我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突然,白若冰狂怒起来,转身举掌向我袭来。

  我早有准备,但是却没想到他会有那么快的身手,没见他有什么动作,竟然闪过了我梅花剑中最凌厉的剑招——踏雪寻梅。而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就在我一愣神的瞬间,他的手已经锁住了我的咽喉,而我的剑还在我手里牢牢地攥着。

  我心极度骇然,我苦练那么多年的武功竟然和他过不了两招。我真是愧对杀手门的列祖列宗啊!愧对爹娘,还有小蝶,我让他们失望了!

  绝望比失望更无望,一瞬间我就彻底失去了斗志!

  一个杀手,还有什么比失去斗志更可怕的事呢!没有了斗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扔下了手里的剑,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

  许久,没有任何动静,对方手上的力道也在渐渐消失。我睁开眼睛,发现白若冰正在打量着我。

  “为什么不杀我?我杀过那么多人?”我难以抑制一脸的悲哀,深为杀手长期训练出的冷静在一刹那分崩瓦解,“为什么不杀我?”

  “那又如何?”他冷眼看着我,“那些人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完全听不进去,抱着头哀嚎着,这是我一生中最自我的时刻。

  我歇斯底里的叫声令白若冰变得也很激动,他挡住了我拿剑的手,更把我的剑扔下了山崖。

  这个举动无疑让我感到更为羞耻。

  “真得那么难以忍受吗?”他拽住我的衣领,满是怒火,“习惯了杀人,一旦败了就那么想死吗?告诉你,被我打败,可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还在嘲笑我吗?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我要杀了你!”我准备放手一搏,和他拼了。但是我们的差距实在是太远了,他再一次的制住了我。

  “听着,我不杀你并不是因为我突然发慈悲,也不是我要羞辱你,那是因为……”他突然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我杀了你就像是杀了我自己一样!”

  “你……”看着他,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相信,如果我们俩不是江湖中人的话,可能会成为最好的兄弟。但是可惜,我们处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而且没有办法改变我们的人生。

  “你走吧!离开中原吧!”白若冰嘴里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今晚的事就当完全没发生过!白若冰和一枝梅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脱口而出。

  “我?”白若冰看向月亮,“我也不知道,我并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想按我自己的意愿活着……”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看向他,眼神里一簇火苗在燃烧。“我一定要打败你!”

  “好,我随时奉陪!”听见我的话,他竟然笑了,而且笑得很灿烂,“不过,你得快点啊!如果我死得太早,你就只能找我儿子比试了!”

  我永远记得他那最后的笑容,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任何雕饰。

  不过,还真让他说对了,即便那只是一句戏言。

  就在这之后的一年,我在苗疆听到了他的死讯,是无意从几个丐帮弟子的对话中得知的。而且,还知道他真的有了一个儿子。

  我决定回一趟中原!

  为了那一夜我受的屈辱?为了那兄弟般的感觉?还是为了临别时那一句戏言……

  不,我真的不知道!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中原,来到了错情崖。错情崖上的景色如昔,鲜红的玫瑰在残阳里展示了一种悲壮凄凉的美。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因为,我了解白若冰,可以感受到他冷漠外表下的热烈,可以感受到他的寂寞和苦闷,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

  冬去春来,四季轮回,错情崖上惨烈的场面早已成为了过往。可站在崖顶,我仿佛能看到白若冰苍凉绝望的笑容,仿佛可以看见鲜红的血液浸透他白色的长衫,仿佛可以看见他挺拔的身躯在残阳中缓缓倒下……

  虽然经历了那一夜,我对他有些许恨意,但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他这样的下场。

  现在,我知道了娘为什么要我无情!没有情,就不会有牵挂,就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所羁绊!

  白若冰的悲剧不正说明了一切吗?

  那一夜的事情除了我和白若冰,没有任何人知道。在世人眼里,我仍然保持着不败的记录。或许,从潜意识里,我仍然觉得欠白若冰一个人情,所以我费尽心力,找到了他的遗孤,决心用我自己的方式抚养他长大。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我只知道,我要好好地培养他,让他成为一个江湖上一流的杀手。我知道,若是白若冰活着,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做杀手的,但是,他已经不在了,而残酷的江湖依然存在。而生为白若冰的儿子,杀戮是不可避免的。或许,这个世界上,唯有情是最厉害的毒药,一旦沾染,就会丧失理智,遭致悲惨的命运。所以,我要保全他的遗孤,就必须在教受武功的同时,让他学会无情,就像当年娘教育我一样。而让他成为杀手,是对他最好的磨练。

  阿德夫妇是当年白若冰托付遗孤的人,当我找到他们的时候,白凉秋已经有一岁了。虽然他们将白凉秋照顾得很好,但是我还是不能完全信任他们,从他们躲躲闪闪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到了他们内心埋藏着的秘密。但我毕竟只是人,我无法知道他们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我没有杀他们,只因为我还需要他们。对于照顾一个婴孩,我毫无经验可谈,不得不需要他们的帮忙。

  我认为,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们会安安分分的过日子的。

  那时,我已经在筹划我的杀手门未来,我挑选了几个颇具潜质的少年作为我的徒弟,将我的武功传授给他们,悉心栽培他们。我期待他们有一天能光大我的杀手门。

  在那些弟子里面,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我的大弟子林莫荣,他沉默寡言却天资聪颖,几年下来,就将我的梅花剑练得出神入化,令我赞赏不已。那时,我已教白凉秋武功,在几个弟子里面,就属林莫荣和他走得最近,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练剑。但是,我警告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要保持着距离,因为杀手,是冷血的,是没有兄弟的。

  有时,看着他们俩,我也会想到白若冰,想到我们俩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想到许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白凉秋单独去杀人的时候,我都派林莫荣在暗地保护他,因为我怕他遇到什么不测,但是,在他面前我总是冰冷且又残酷的,我怕丧失我的原则,有悖于我杀手门的门规。但是,白凉秋的心始终不够狠,是我一直担心的。

  杀手门的新一代杀手白衣公子令整个江湖心惊胆寒的时候,我的心里异常喜悦。近二十年来,我都没有在中原武林露过面,只是为了那一夜的屈辱。而今,我的弟子们令杀手门声威再现,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欣慰的。

  可是,由于我一时大意,竟让阿德夫妇给骗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然让白凉秋瞒着我练就了绝世武功,还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世,还怂恿他去报仇。更甚者,他们轻易地从我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很快就脱离了我的掌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这样,对于事态的发展我只能冷眼旁观。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当看到白凉秋有难的时候,还忍不住派林莫荣帮他脱离险境。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弟子林莫荣却背叛了我,令我痛心疾首。

  当那个夜晚,他拿剑走向我的时候,他说出了一切,说出了他为什么会做我徒弟的阴谋,说出了他武功本高于我很多的事实,说出了他们只是在利用我的无知……

  我的心很痛,为什么又做了自食其果的事情?

  我质问他,是否还记得我手把手地教他武功,是否记得他生病时我悉心的照料,是否记得我掌心的温暖……

  “我记得你对我的好,但是……”他的脸在月光下是那么的清晰,声音却依然冰冷,“我必须要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当我看到他凌厉的剑在我面前展示着他精妙的招式,我明白了!什么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什么德高望重的前辈?这一切只是假象而已!

  真正的高手,往往深藏不露!

  但是,林莫荣的剑只是划破了我的衣衫,面对苍老的我,他竟下不了手!

  我没死,却害了林莫荣。

  当一切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我被带到林莫荣的面前,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我和他,都会死得很惨。

  “不错!我没有杀他!”面对主人的质问,林莫荣的脸上却没有恐惧,他的语气很平静,“你虽然教了我武功,却永远高高在上,我在你这里没有感到一丝温暖;他武功远不如你,却信任我,爱护我,这是你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他对我好,所以我宁愿忤逆你的意愿来守护他!”

  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但是却令他的主人齐万里气急败坏。

  “来人,林莫荣违抗我的命令,应处以极刑,送他进神龙潭!”

  我不知道神龙潭是什么地方,但是从周围人恐惧的眼神里我可以想象得出,我的眼里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哀伤,现在的我,什么也不能做。当年叱咤风云的一枝梅已经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林莫荣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容,虽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齐万里的对手,但是,既然都逃不过一个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拼一场,死亡燃起了他的斗志。

  他用手弹了一下剑身,在剑鸣声中长身而起。

  人白如衣,剑白胜雪。但是他的攻势却瞬殓刹亡,令人不寒而栗。

  我是应该值得欣慰的,危急时刻,白凉秋救了我们师徒,即便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可面对他,我却无言。

  此时,我已经知道了白若冰的秘密,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在彩云山庄出手阻止我的杀人计划,知道了他的悲哀与无奈,知道了他曾在情义之中痛苦地挣扎……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教白凉秋什么武功,不该教他去杀人,更不该教他泯灭人性!

  看到他现在的痛苦,我明白了,我仿佛又听见了白若冰在我耳边说:“我并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想按我自己的意愿活着……”

  人就是这样,当一切已无法挽回的时候,总会选择逃避!

  即便我知道白凉秋正面临危险,但是我还是离开了隐云庄,尽量不去想这里刚刚或将要发生的一切。我知道林莫荣不会放弃白凉秋,但我老了,对什么都已心灰意冷了,况且,争了一辈子的名利,我累了。

  对于他的未来,我只能祝福!

  或许,我的心里也会存有遗憾,但是,我很想率性地为自己活一回,什么都不必理会,就像白若冰说过的那样:我并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想按我自己的意愿活着……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心魔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