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乡的吊脚楼

　　落日的余晖洒满山野的一望葱茏，袅袅的炊烟在绿树掩映的山坳里点燃倦鸟归林的阵阵喧哗，淹没在杂草和灌木丛中的羊肠小道蜿蜒着爬过山脊，消融在云霞出来的方向。在崇山峻岭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天的游人根本不知道下一个山寨会出现在哪里，只知道凡是有路的地方就会有人类生命的印象，只知道沿着道路继续走下去就自然可以寻找到抚慰肉身和精神疲惫的地方。

　　被零星的几声雄鸡的喔叫所吸引，循着清脆的牧铃，朝高山之上、密林之中摸索着走去。无论是道路还是视线，似乎都被迎面而来的倔强的大山所没收，正在迷茫的时候，却从山腰上绕过一道流连的山弯，一些被深秋的凉爽涂染得殷红的枫叶，在焦黄的栗树的簇拥下，朝着你浅浅的微笑，好象是对你说：不要以为巍峨的大山只有粗犷和坚韧，他的胸怀里其实也缠绵着温馨和柔情。

　　由于旅途的劳累，由于攀越的艰辛，由于自己精神的颓废，更由于不断纠缠在身边的藤条或者树枝的羁绊，你会恼火，你会怨恨，你会泄气，你会想到停止下来甚至往后撤退。受到智慧精灵点化了的画眉鸟便从灌木丛的根须边跳出来，站在你耳朵附近反反复复的嘲笑你：“你不乖，你不乖……”哑然之后，不由自主的你就跟着那敲打着心坎的峭壁、也拨弄着灵魂的七弦琴的声音依然前进。你会发现，那鸟的叫声又已经改变：“乖乖的喽，乖乖的喽……”

　　在黑暗降临之前，有一点些微的、与树叶一起在微风里摇曳的灯火会照亮你的眼睛。侗乡山寨的猎狗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对你做出欢迎。侗家的姑娘流淌着略微有些羞怯的笑容，站在更高的木楼上，如同唱着特别柔媚和谐的情歌一般对完全陌生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你说：“再不走的客人，快进屋歇一会。”那健壮而威猛的大黄狗便不再发表迎宾演说，挺起胸脯站起来和你一样高，把尾巴摇得成了一团绚丽的花。你会急不可待的就往木楼下面钻进去。有人在笑，有牛羊在叫。那笑声轻悄悄的，撩拨得你心弦颤颤。那叫声柔软软的，抚摩得你肌肤酥酥。“上楼来吧，到火铺上坐。”听到这一声提醒，你才明白，原来侗族人的木楼下面是用来关牛羊的，人居住的地方在木楼上面。于是你就看清了站在身边的侗家姑娘：红润的绝不是病态的苍白的脸蛋，清澈的绝不是做作的淫秽的眼神，乌黑的绝不是扭曲的杂色的长发，匀称的绝不是放肆的浪荡的身材……她的纯净，她的美丽，她的没有丝毫雕饰的明媚，就是蓝天之上漫步的白云，就是心灵之中呵护着的安宁。你趔趄了一下，大约是被门槛磕碰的，可是你却大声说出来：“我，有点醉了。”

　　过了堂屋，就进到火铺房。四四方方的火铺大概有人的膝盖那么高。早就坐在火铺上的侗族老大爷扔掉手中的旱烟杆，猫着腰站起来，连声说：“走累了，走累了，上来坐，上来坐。”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火铺的顶端、顺着侗族人自己家神龛壁的那一方。主人家坐在火铺边上或者就站在火铺下面的地上，从进门的一边向里的方向送柴火。那些从火炕上取下来的、被熏烤得漆黑的柴块子，尽情的燃烧着，呵呵的畅快的笑起来，并且用全部的热情给一路风尘的你送来了热水。“洗一洗吧。”主人捧着热水盆，捧着热毛巾，送到你面前。你洗了脸，就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你洗了手，就洗去了一身的虚伪。所有的困倦，所有的郁闷，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苦难经历都不翼而飞，轻松愉悦的感觉顷刻间就将你彻底的包围。火铺上的小火塘里支着鼎罐和三脚架，炜了金樱子和糯米酿制的烧酒，也炖着野山羊和农家鸡的鲜肉。让那熊熊的旺火照亮的不仅是侗家的火铺，也不仅是侗家人的宽厚，更多的是不管你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客人的憔悴的心魂。

　　火在燃烧着，酒也在燃烧着。被这烈火、被这醇酒所点燃的人，也燃烧着。侗族大爷开始敬酒了，双手捧着酒碗，嘴巴唱着酒歌，说你的辛苦，说你的厌倦，说自己的怠慢，说招待的不周全。你本来是不能也不会喝酒的，可是你刚进门的时候就有一点醉意了，便张扬起来，大碗的喝下去，听任激情在血管里、在骨髓里激荡冲突，把自己的脸烧得比那烈火还要红。侗族的姑娘也来敬酒了，袅袅娜娜的飘到身边，甜甜的、绵绵的嗓音，说对你的祝福，说对你的仰慕，说大山的故事，说千古美丽的传述。你已经飞翔起来了，骨子里没有任何杂念的赞叹着、欣赏着、品味着，然后在满屋洋溢的芬芳里酣然醉去……

　　侗族大爷打着火把，给你引路，送你到吊脚楼上的房间去休息。侗族的姑娘还在房间里小心翼翼的为你铺垫着床单和棉被。你觅得一点时空，站在房间外面、吊脚楼上，斜斜的依靠着用杂木雕花围成的走廊上那简单却实在的栏杆，大口大口的呼吸天地之间的清新和惬意。风很轻柔的吹拂，直接吹到心底里，让那一泓湖泊荡漾着层层的涟漪。低了头，醉了眼，往下张望，只看到幽深的没有底的黑暗，只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些散落在荒凉和寂寞里的人家，只看到明灭着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吊脚楼下面，从耸入云端的大山的下面，从更幽深更旷远的地方，依稀传来狗的叫声和人们的话语。不过那声音在山风的吟唱里已经变得很细微很模糊。你感觉自己远在高天之上，而那些散落的人家却恍如坠落在无底的深渊。因此你惊讶不已，拍打着栏杆，东摇西晃的问身边的老大爷：“那是什么地方？”侗族姑娘已经帮你把床铺垫好了，出来搀扶着你，轻轻的，很轻、很轻的笑着说：“那是人家。”你张开臂膀，将自己放飞在无边的得意，对着近在咫尺的明月大声地喊叫：“那里是人间？那么我现在是在哪里？在天上吗？”

　　又一阵和煦的风吹来，把这话传诵出去很远。侗乡的吊脚楼啊，在天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