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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园

作者: 牛栏山 完成状态:已完结

欢乐园

  小女孩在大声地叫他。爸爸快来看这几个字真好。她仰着脸看。他也走上前仰着脸看。那是公园大门楼下的一块长匾。大门楼朱门赤檩,青瓦蓝砖。飞檐下是三个草金字欢乐园。

  他们走在公园外的大道上。这是春天的大道,两侧是高高挺挺的杨树,正剥落老墙皮似的往下掉白絮毛子。白絮毛子盖住黑灰色路面,被微风吹得打起滚儿,像一条条展开轻翼的小蛇。杨树后公园的铁篱上攀满了蔷薇的长藤,粉的白的花朵结成悬崖香海,云腾雾罩。几只蜜蜂吱吱地颤动翅膀,在花朵间忙碌。

  他走在中间,前边是她上二年级的独女,身后是他当老师的妻子。他的脸疲惫而呆板,眼睛混浊而多丝。 他对我说昨天夜里整宿未睡,不是在床上,扯淡,真不是在床上。

  他说在那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挂着的康巴斯石英钟是活的,二十寸彩电是死的 .不对,大家都是活的,只有黑夜暂时睡了。

  昨天是星期六。康巴斯的粗手指指着四点。是的,准是它的心率节奏被噼里啪啦的麻将声打乱了。他回了下头,吓了一跳,有些对时间的怀疑。屋里烟幛弥漫,围着桌子的人象一只只守住死鱼的猫,机械地抓牌,机械地抽烟,机械地眨眼。瞳孔里闪着贪婪的绿光。

  龙。他嚷一声,把面前的牌推倒。他对我说没治,我的点儿疯了。我看见另外几人的脸还是懒洋洋的样子,但手上确是青筋暴突。他们输了钱,那是最明显的慌乱。

  算了,回去睡觉,有人嚷了一声。大家一哄而散,剩下一地的烟头儿。几杯喝了一半儿的茶水,早凉了。屋里静下来,只一刻,又被另一种声音充满。

  他踱着方步在屋里转,用手摸下巴。然后神秘地对我说我真怕那种声音,他能使我回到过去,回到十几年前的冬天。那冬天我看见几个高个子站在土台子上,他们戴高帽子,挂大牌子,哈着腰变成了矮子。那年冬天,我还看见几个人被打肿了脸,有的被打破了脑袋,死了,血溅满了墙。

  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睡的很熟。他感到孤单害怕,他说在中国整人的事太多了。真可笑,他们夜里不和家人在一起,到街上转来转去,附和着别人喊口号,发疯。看我,一夜间进了五颗,懂吗?五颗,八级工的俩月工资。注;他们管一百元叫颗,管一万元叫吨。

  他不收拾屋子,倒到床上想睡。

  妻子突然翻了个身把他抱住,两眼闪着绿色的幽光。他感到厌恶,想睡,像躲避瘟疫般闪开。

  他不再听屋外嘈杂的声音,马上进入了梦乡。然而,他知道她准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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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着。花云香海里突然撕开一条缝隙,电光般闪出一对男女。他们很年轻,男的跟他一样疲倦,女的却在漂亮的脸上残存着比阳光还明亮的欢乐。由此,他知道了花篱内的一切。他对我说这公园的名字真好,是人间的天堂。

  他和妻子女儿一齐站在公园的大门外,一齐夸耀着匾上的字。其实,他在夸耀匾角上那方篆刻落款。他听见妻子看见落款时同样发出小小一声惊呼。

  正这时,大大的欢乐门打开,露出公园管理员瘦高的身躯。他对我说我觉得管理员目光晶亮,神态安详,通身洋溢着神秘的幸福。

  我跟他提起这事时他说忘了。三十年前的一个炎夏,市报上刊登了一条新闻:外国年轻科学家的色谱学论文被苏联专家翻译到国外,世界震惊,本市人甚至本国人都感到无比自豪。

  多年以后,也是一个炎夏,一群人带着棍棒手铐甚至还有手枪闯进了科学家的家。他们发现年轻的科学家神秘地失踪了。

  当然,全部经过差不多只有我知道。科学家研究原子,还喜欢填词弄赋。他的一篇满江红反动透顶臭不可闻损害伟大领袖。于是人民义愤填膺。于是,来了那群人。于是,那群人来之前,他被悄悄藏到了农村。

  多年以后,年轻的科学家背驼了,腰弯了,满脑袋使他骄傲的知识没有了。他凭着亲戚介绍,到欢乐园当了一名管理员。对,他辉煌的历史我知道,对他说他不相信。真的吗?他问。他只记得ABC的读法。其实那是一种止痛药,那几个字母连乡下最笨的白痴都比他读的好。

  今天,他在湖边上踱步,脚踩水泥方砖嗒嗒地响。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紫丁香浓烈的花气。这花气让人振奋,让人痴迷。星期日的早晨多美呀,他对我说我喜爱这一天,在日历上星期天用红色显示,热闹,票房收入多,票房多奖金就多。

  钱,红色的日子,美好的日子,欢乐的日子。他不住地自言自语,开始给我讲一个发生在红色日子里的故事。他说那一天有一群男女到欢乐园的湖上泛舟,他们是在过组织生活。船在水中行,激起层层亮波,层层亮波相印织成闪闪发光的网。空气里也如今天样弥漫着紫丁香的花气,几只小鸟,从这棵跳到另一棵树,搅乱了纷纷扬扬的白毛絮雨。一面红旗插在码头上,迎着和风,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走到湖边的码头上,脚点着地面对我说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是比赛,奖品是女人用的口红。是口红,他强调了一遍,说后来他们为奖品吵了起来。原因是奖品被一位花白发的老家伙得了,漂亮的女人就是不甘心,她说在比赛中老家伙的船冲撞了她的船差点把她掀翻到水里。

  他们吵得很凶,旁边的人则口喷白沫,横加劝止。但漂亮女人愤怒异常,岂是三言二语可以平息。她炽火烧心,骂声激烈,最后一不做二不休,一巴掌把老家伙推倒在水里。

  他又用脚点码头的一角儿,说就从这儿老家伙仰面翻下去,白色的水浪一齐扑上来。大家手忙脚乱,赶紧打捞落水者。水虽不深,但肯定很凉,被拉上来后,老家伙冻紫了脸,浑身抖作一团。大家以为他会报复,哪曾想冷水加身倒使他清醒了头脑。落水者洗心革面,温驯如绵羊,低眉垂眼地给漂亮女人哈腰说对不起对不起,把奖品口红掏出来恭敬地捧给女人。

  漂亮女人大受感动,羞愧难当,双手蒙面呜呜痛哭。

  管理员摇摇头对我说何苦,为了一点口红,老家伙差不多该退休了。不过,他们都是不错的人,有知识,有教养,觉悟很高。听说漂亮女人后来又买了礼物去谢罪呢。

  这时他感到话题枯燥无味,脸上显出无精打采。他说那时真热闹哇,哪像今年,唉。他叹完气,重新闻到紫丁香浓烈的气味,他振奋起来,发现一双男女迅速在远处蔷薇丛中闪了闪,消失了。

  他朝那男女消失的地方走过去,沿着香云彩雾的蔷薇花,他发现一条供人进出的秘密通道。不远处的玉兰树侧有一丛密实的紫丁香。丁香下铺着几张报纸,紧紧相连如一面床单。他抬起头看看我,然后会心地一笑。他说这些年轻人,可不要感冒了呀。他弯腰钻进树丛,将报纸一张张叠好,卷起来。其中一张有很大一片湿迹和一点点石榴花瓣似的红色小月光。他笑笑,这些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开始往回走,胳肢窝夹着刚捡到的报纸,把那枚坠着算盘子的大铜钥匙掏出来,插进木栓上的锁孔。他听见咔嚓一响,像哨兵两脚跟磕动的立正。

  公园的大门上各有九九八十一颗大铜钉。设计者对我说,整个建筑是民族文化的结晶,是最能体现我们民族特色的最古老式样。管理员很得意,对设计者的观点深信不疑。他对我说这种门好就好在封闭,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嘈杂,大门里永远是幽静宜人。我们与猴子、鹿、斑马在这里都是主人,平等相待,共同欢乐。

  他打开大门,惊奇地发现站在门外的一家三口。他们正仰着脸品评门上的大匾,谈论匾上那方红色的落款。

  管理员不以为然,他对我说去年夏天门外来了一溜轿车,有奔驰,有皇冠,有宝马。奔驰车里跨出五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天庭饱满,虎目生威。宝马车里跨出局长慈眉善眼,笑容可掬。

  局长介绍说五十多岁的人是市长。

  一群人簇拥着市长走。路边是火红的石榴花。市长回过头对我说真美的花朵,象征着英雄与爱情的石榴花真美。让我们的人民英雄们荡漾在石榴群中,尽情地享受爱情与欢乐吧。

  局长说是,和平欢乐正是我们建园的宗旨。

  市长豪放地大笑。闪光灯咔咔地响。人群里不住地赞叹。但是,我发现人群里的公园管理员脸上却挂着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悄悄地对我说市长的笑声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校园。石榴花下他给班长讲化学,他对我说他的班长就是这样笑,那是只有英雄才有的笑。其实班长补化学是假,挖走他的女友才是真,对于英雄来说,这才是最浪漫的爱情。

  我赶紧捂紧耳朵。我批评他。他是在伟大的石榴花前亵渎神圣。我说你是什么东西,女人谁都可以娶,他不是你个人的。

  市长一群来到猴屋前,猴子们欢欣鼓舞,口呼万岁。是这样,你们不信,你们不懂猴子的语言,得去峨眉山修炼一趟。

  市长的一支右手从搭在高肚皮上的左手上拿起来,高高地举起。他说居士们,你们好——我向你们致意——祝你们万事如意,欢乐幸福。然后他回过头对我说,每当我见到猴子都会想起达尔文,都会以崇敬的心情仰慕起我们的祖先。人在所有动物面前都可以倨傲,在猴子面前却不能。

  这时,有人捧出文房四宝。他们说为了人民的幸福,为了人民的欢乐,市长得为公园题字。我看见市长的心欢快地跳动着,象一朵硕大的石榴花。市长对我说我真高兴,真高兴同志们这样喜爱我的字。他对他们却说,不行不行。他用手指猴居说众多居士在,哪敢弄斯文。

  众人笑。记者的笔飞快地记录。

  市长提笔,一挥而就。众人喝彩不止,猴居士们在笼中跳跃。市长回手从秘书提的小皮箱里取出那方去哪都带着的鸡血红印章,工工整整地按到条幅的角上。

  那一家三口还站在匾下赞叹。管理员看了我一眼,说欢乐园三个字布局不好,在红色大匾上象三只畸形的黑蜘蛛。我说你这个人不怎么样,你不懂艺术。他不以为然,他说狗屁,我十岁学书法,二十岁入书法协会,我的草书得过全国一等奖。我说那是你的过去,现在你不行了。

  他突然闭口不言了。他的一双眼看见了站在三口之家后边的女人。那女人面庞端庄,腰肢婀娜,只是整个表情如同庙里傻木鱼,两只眼呆滞无光。

  我听见管理员对我说她是疯子。不,他补充说她先不疯。

  她怎么疯了呢?

  他的脸惶恐不安。我看见他的心紧紧地缩作一团,有一刻还停止了跳动。

  石榴花蔫了。

  他对我说心里疼痛。他扭转身跑到猴屋那边不见了。

  猴屋是月牙形平房连着的圆柱形大罩子。罩子高九百九十九公分,直径九百九十九公分。钢管屋架,外罩密密实实的铁网。中间是一座假山,有凉亭、小溪、拱桥,状如报晓雄鸡。猴子王端坐鸡首,一览山上山下群猴戏闹嬉笑。

  设计者对我说,这也是一处民族风格的建筑。九象征着高深广阔。圆形罩顶和地面象征着天空和大地。月牙形平房象征幸福美好。尤其是那座假山,集峨眉之灵秀、东岳之雄伟、西岳之险峻,能随时使居住者享受故园风光。我说狗屁,名山再美,终是难脱世上苦难,这猴屋却是欢乐园中的欢乐园,跟所有世上的苦难无关。

  三口之家站在猴屋的一侧,另一侧的远方正悄悄升高着一轮血红的太阳。橘红的阳光透过网罩,把一个个菱形的格线盖在他们身上,象盖着一张渔人的网。那只无形的手操持着纲绳,随时会把他们捕获。公园管理员突然冒出那句流行多年的话: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当然,他的脑海里波涛汹涌,联想不断,他说那网状使他想到了身份证的背面,使他想起了囚人的监狱。想到监狱时他脸色难看,嘴里却说,我们是自由的,世上没有监狱,也没有囚徒,要说囚的话,囚住的是远山、平原、高升的太阳。

  公园管理员洋洋得意。铁罩里欢腾的世界为他展开。母猴子们怀抱猴婴在铁链山石间跳跃。小小猴婴用嘴叼紧着干瘪的猴乳。面对着小猴,管理员说我想起了人从母体里娩出的一刻,它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就是你我他初临时的翻版。

  三口之家的男主人听我聊天,很忌妒。急不可待地为我讲述星期六他们同事间有趣的谈话。

  男主人的办公室是在高大的楼里,楼门口有霓虹灯装饰的八个大字:开拓,进取,艰苦奋斗。门厅里布置着鲜花——瓜叶菊五彩缤纷,鸡爪槭火红热烈,广玉兰清香宜人。长长的楼廊里是大理石铺就的地面,艳如鸡血,光洁如镜。穿过楼廊,主人公的办公室门口有一块小白木牌写着纪检两字。男主人公对我说我们用了整整六个小时讨论猴子与人的士杯里的茶水凉了又换上热的。当然,我们的工作是残酷的,他不情愿地对我说谁都不乐意我们认真,不乐意我们太忙,我们越忙,国家的损失越大,整人的事越多,越不利于安定团结。

  一块儿聊天的有一个瘦高的人,马三立似的,长得对不起社会主义。这个人不住地挥舞着鸡爪似的大手,想把话题扯到当前形势上来却被自己的女友瞪了两眼。瘦高个正跟隔壁办公室的女青年恋爱,她常到纪检来串门儿。

  男主人公也赞同女青年,他告诉我人在社会里最好少涉及尖锐的问题。于是,他为了解嘲,说,人与猴子的后代相当聪明,比如黄巢。据说黄巢的父亲就是一只放荡不羁的大马猴子。

  谈话因此开始顺利,中间虽有争吵但都是因为观点不一,是善意的。最后,大家得出结论:假如咸丰帝或慈禧太后有一半儿现代猴子的血统,中国可能不会有一八四零年的耻辱,我们当代的芸芸众生也不会背着沉重的落后包袱,不会跟着欧美人脚边叹气,也许我们留长辫子的祖先们会得意地向东洋鬼子兜售二十吋彩电。当然,男主人公对我说我们并不是骂祖宗。

  他们讨论的很多,从可能会发生的九九年世界大劫难到美国人的高工资,从麻将致胜法到星相占卜。

  他对我说平时寡言少语的瘦高个口才相当出色。瘦高个儿为大家讲了一个乞丐的故事。故事说一个要饭的碰上一群要饭的,一群要饭的问单独要饭的说哪儿有黄金?因为他们的首领作了一个梦,在梦里菩萨告诉他们跟单独叫花要黄金。单独走的叫花哪知道?就说别问我,我要知道哪里有黄金早不要饭啦。一群叫花不相信,说你别耍赖,今天不说往后没你好道走。被逼之下,单独叫花就一合眼一跺脚,说,这儿有。于是,一群叫花信以为真,用工具用力挖地,果然挖出金砖金瓦无数,够天下人一万万辈子也用不完。

  男主人公听了故事,跟同事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好事,全是胡说。但是,我看见他心痒的难受,他偷偷告诉我兴许真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吗。哥白尼之前谁信太阳说呢?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有终归是好。这好事要是让我碰上——他神秘地冲我笑。

  他突然把话停住,屏住呼吸,瞪得大大的双眼死死地盯住笼中的母猴子。母猴子正在山脚下的立石边弯下腰,把它那石榴花样的红屁股高高地撅起来。一只健壮的公猴朝它走过去,用机灵的双眼前后察看,然后掏出它那节小巧的红辣椒。

  高卧鸡首的猴王一目了然,突然箭样从上边扑到。两只坚硬的小爪紧紧抓住掏红辣椒的叛逆者,一副利齿狠狠地咬住对手的耳朵。

  猴屋里大乱。老猴王奋起神威,英勇善战。叛逆者赤血四溅,金毛纷飞。被打败的公猴夹着它的红辣椒落荒而走,半截被咬掉的小耳朵象一片被鸟儿蹬折的小树叶,无力地垂在脸侧。它哀号着逃跑,对我说不公平,猴王太霸道,天下的女子不是为它一个猴生的,我们也该有爱的自由。我安慰它,我说毕竟得有王吗。它说它早晚要打败老猴王,然而眼里却充满了凄凉。

  猴王不以为然,对我说我是王,我决不允许越轨行为。它趴到母猴那儿细致地察看,确认有没有损伤。它得意洋洋,然后朝我挤挤眼,雍容地回到鸡首石上蹲下。

  小女孩本来是想给伸出小爪的猴婴喂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她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男主人搂紧着女儿,脸上一扫刚才的倦态而红霞泛起,两只眼精光四射。他知道是夜里妻子要的那种活力又回到了身上。他知道他抱住女儿的瞬间产生的邪恶之念被我发现了。他赶紧松开手,为了掩饰,他从兜里掏出烟,装作借火向管理员走去。

  管理员向着猴屋走,正在冲猴子傻笑的疯子女人惊叫一声,慌慌地从猴屋前逃跑。

  男主人的烟是一只“希尔顿”,管理员的烟是一只“红缨”。由此使他产生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得意地冲我笑,把“红缨”暗红的枪尖刺进“希尔顿”里,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嘴巴里鼻孔里冒出来,袅袅地升腾。他低着头,悄悄跟我说我发现管理员看疯子的眼神不对。

  我对他说的确,一位纪检干部的眼光不错,不过你不聪明,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开脱你自己。他说我是纪检的,纪检的都是正直的正派的尊贵的无可怀疑的。我说你少扯淡,在上帝面前人人都有罪,管理员的事只有让他自己说。

  管理员端着簸萁,里边有花生、苹果、土豆。他把东西藏好,靠近铁网。猴子们纷纷围拢,唧唧地叫。他对我说,这是我最受尊敬的时候,猴子们把我看成至高无上的神,它们用企盼的目光看我,等待着我的给予。

  我说你不是说你们是欢乐园平等的主人吗?他说是,只不过我掌握着它们的食品,就像我们的园长掌握着我的工资一样,猴以食为天,所以我既是它们的仆人,也是它们的上帝。把话再说回来,各种动物都应有个约束,绝对的平等决对的自由是没有的,好比老虎就不能毫无约束地跟鹿养在一起。

  他撮起嘴,唿哨一声。人们听见是一声猴言。我知道他是在强调自己的地位。

  头一个被激怒的是猴王,它飞到铁网上用力摇动,向他表示抗议。接着群猴齐起,连被咬了耳朵的叛逆者也捐弃前嫌加入到猴王的行列里。

  管理员没料到猴子们的反映,先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然后猛向前一顿身,装出狠毒的样子。猴子们迟疑一回,接着进攻更加猛烈。

  管理员害怕了,他说很多时候我真担心它们会抓破我的脸,怕它们团结一致把我打翻把我撕成碎片儿。多亏我有绝招儿。他把花生、苹果拿出来。

  猴子们立即安静,温顺了。

  他对我说,这是统治的艺术,任何时刻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都不要忘记它们需要什么。实际上每天都有足够多的水果被我吃掉,。它们需要水果更知道我的重要,眼看着我从中抽头儿也只好容忍。没有水果的时候它们也会不高兴,会躁动不安,会急赤白脸地骂娘。这时候你就得装孙子,告诉它们水果会有的,花生会有的,土豆会有的,马上就会有的。实在不行你就得举起手中的棍子,它们怕棍子,武力才是最后的真理。

  我说你才是它们真正的王。他说狗屁,我是它们的仆人,我的工资奖金是它们挣的票房钱,我碗里的饭是它们赏赐的。

  猴子们分吃水果当然是猴王为先,它捧着最大的苹果对我说,我们反对他,他手里的权力无时无刻不在威胁我们的温饱。我说你说的不对,没有他们组织你们,你们会过得饥寒交迫。

  它不理我,吃完苹果大喊一声,群猴对管理员的攻击又重新发起。

  管理员安然自得,他知道有铁罩防护,再猛烈的攻击也无济于事。他搬来藤椅,坐到猴屋前看热闹,升高的太阳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光彩夺目。他对我说它们闹也是白闹,孙悟空能耐再大也跳不出如来佛手心。但是当他回头看见惊得飞跑的疯女人时,话头打住,脸上掠过一丝惊惧与不安。

  他对我说不怪我,真的不怪我,要是没有保卫处长事情不会这样。

  我说你不用内疚,实际上没有人怪你。

  事情是这样的。几年前的一个深夜,管理员把保卫处长及两个保卫干事从睡梦里叫醒。说得更确切一点是保卫处长及两位干事当时还没睡着,因为管理员听见他们屋里都传出过女人极不情愿的骂声——他们正跟自己的老婆或是别的什么女人一起欢乐,后来的谈话证明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极不光彩的深夜,管理员充当了一回极不光彩的告密者。

  他们在丁香树下捉起一对欢乐的灵魂。

  保卫处长因管理员的打扰大不高兴,有气没处撒,因此德行败坏,他不怀好意地问那男女说你们是哪里人?黑天摸日到这儿搞流氓,这儿是搞流氓的地方吗?

  一对男女惊慌失措,说我们是真正的恋爱。

  处长说恋爱?证明呢?

  管理员虽是告密者但生性善良,悄悄跟处长说恋爱有什么证明,看他们也不象坏人,要不咱们把他们放了吧,反正这儿也是欢乐园,在欢乐园里欢乐也不算过分。

  处长说不行,他们欢乐搞得我不能欢乐,得付出代价。罚钱。

  一对男女可怜巴巴,说没有钱。

  处长看了看小伙子,说不赖呀,欢乐园就是比青楼好,欢乐欢乐还不用带钱。没钱不要紧,今儿晚上你们就呆在这儿明天叫你们家人来赎。

  管理员后悔自己的告密,他想是他害了人家,一定得让处长把他们放出去。他说处长不行,你不是得睡觉吗?你睡觉不能把他们拴在你的裤腰带上吧?

  处长笑,说新修的猴屋还没用,先用用。

  于是,猴屋的大锁在管理员的大钥匙的撞击下掉落。一对欢乐过的灵魂住进了高九百九十九公分,直径九百九十九公分的大屋。那是欢乐园中的欢乐屋,在里边可以尽情地欣赏峨嵋的灵秀、东岳的雄伟、西岳的险峻。

  他们迎来光明的早晨。太阳向他们微笑,说你们真好。有他们在,公园的票房猛增。游人也向他们致意,说你们真好,你们真幸福。人们因为看他们而享受着最大限度的欢乐。

  她用手埋住脸,躲在山石后,泪珠子先掉一个,后掉一个。她对我说我真想唱我真想跳我真想飞真想永远永远地保留这种欢乐。我说一切随你,你是自由的,就像你是欢乐的一样。她唱了,唱得真好,有猴子的歌,有百灵鸟的歌。她跳了,跳得真好,有猴子的舞有百灵鸟的舞。当然,愚笨的人对她不能理解,他们都在说她疯了。

  管理员羞愧而痛苦,他重复着说这事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愿望。他问上帝能原谅我吗?我说你没有罪,你让她得到了永久的欢乐。这不就是整个欢乐园的宗旨吗?

  他用看报纸来使自己的思想集中,他想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来缓解心灵的痛苦。报纸是从丁香从中捡来的,上边有一点红色的小月光,散发着淡淡的玫瑰花似的香气。香气刺激了他的鼻子,使他变得思绪飞驰,神态呆滞。

  管理员发了会儿呆。

  报纸上说:北极有二百头鲸鱼搁浅自杀。南方某地一妇女一胎产六婴。某瑜伽大师停止心跳四十年最近恢复生命。

  他津津有味地跟我述说着种种奇闻异事。我问他看第一版没有,他告诉我他看报从不看前两版,前两版跟欢乐无关。

  他打了个哈欠,闭起双眼,那点红色的小月光盖住了他的脸。

  管理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端着土豆往猴屋走。他认真地对我说土豆者佳品,即可主食充饥,又可烹调待客,最佳者土豆烧牛肉也。

  猴屋巨锁迎他而落。他的脚在地上滑,进入猴屋。

  猴王曰:美食乎?佳音乎?

  他清高傲岸,昂首向天。

  猴王回顾曰:可恼。儿郎们,拿下他的钥匙,吾等自作其主。

  群猴奋起,他被一双双小爪抓住,拉倒,扯碎。他惊呼:吾乃尔等救世之主,为尔等欢乐而献身。欲学色谱而成人类者立即罢手。

  群猴怵然。

  猴王曰:吾食?

  他曰:朝三而暮四可否?

  群猴哗然。

  他再曰:眼下青黄不接,物价上涨,实困难。朝四而暮三可否?脸做无可奈何状。

  群猴默然,继之万岁山呼。呼而且歌。歌而且舞。鸡状山下,猴王人立,两后腿罗圈弯曲,举前爪在空中。大猴效之,小猴亦效之。天乐齐鸣。群猴随音。抬左腿,身向右倾。抬右腿,身向左倾。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猴屋里山鸣谷应,地动山摇,万岁声振聋发聩——

  三口之家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走过管理员身边,发现他躺在椅子里,脸上盖着报纸,报纸上有一幅巨大的新闻照,新闻照旁写着那条谁都知道的大新闻。

  报纸的下角一掀一掀地动。男主人回头对我说他肯定在报纸下用两只眼监视我们。我告诉他管理员正打呼噜,他已经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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