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连几日，王景华都没有机会与吴晔单独相处，真令他感到有些心急火燎。

　　自从在《芸香斋》菜馆与吴晔共进晚餐之后，王景华每日下午下班后都寻找借口留在办公室里暂不回家，而把秘书周小姐先打发走，他当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然后，他就留意走廊那头市场部办公室的动静。他希望市场部的另外几个职员快些回家，只留吴晔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有时，在焦躁难耐的情况之下，他甚至会连续几次假装去洗手间而到市场部的门口偷窥一番。

　　然而，事情总是不如人意。市场部的另外一个叫王林的男职员好像是有意与自己作对一样，天天下班后都泡在办公室里不走，与吴晔一起坐在电脑前，不知在捣腾什么。难道他也在想入非非？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王林虽然比自己年轻十岁左右，但他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钱没钱，凭什么与自己争？

　　不会的，吴晔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他的。这时候，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三天前他上班经过楼下大门口的时候遇到的。他看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手捧一束鲜花，与公司的保安在嘀嘀咕咕，然后把那鲜花交与那保安。待那人走后，王景华上前问是怎么回事。据保安说，此人已来过好几次了，那花是送与市场部的吴晔的。但吴晔好像不搭理他，每次都立即把花扔了。

　　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呢？看那模样，也可以说是年轻潇洒，他与吴晔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只是因为一些小事而偶尔任性闹矛盾呢？

　　这一个星期以来，王景华只要闲下来，总是考虑这些问题，甚至于在夜间也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晚吴晔酒醉后的千娇百媚时时出现在他的脑际，特别是她那憨态可掬的娇容更是令他久久不能忘怀。最最打动他心弦的便是在车内那令人销魂的瞬间，至今使他魂牵梦萦。回想自己从少年时代至今，何曾有过如此激情？若非偶然有此经历，岂非虚度此生！毫无激情的日子有什么意思？难怪商场的朋友们一直在嘲谑自己。真不知以前那如同白开水一般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每当想起车内发生的那一幕，他仿佛感到浑身上下都不由得躁动起来。

　　最近在走廊里也偶尔与吴晔照面，有时他想停下来与她讲两句话，但每次吴晔都是低着头从旁边匆匆而过，有时则略略点一下头。他发现她的两颊总是红红的，眼睛里似乎透出一丝儿忧郁。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又在为什么而担忧呢？

　　王景华有好几次有过冲动，想直接以总经理的身份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谈谈，但是，她只是市场部的一名普通职员，在工作方面与自己没有直接关联，以什么理由叫她呢？他看看周小姐那如同猫头鹰一般的眼睛，只好作罢了。周小姐可是妻子的表妹呀。

　　那晚在车中自己对她的轻薄举动她究竟知不知道呢？如果不知道，为何这几日要回避自己呢？而如果她已知道，又应该有何反应呢？如果她也喜欢自己，那么就不应该回避自己，而应笑面相迎。如果她讨厌自己的轻薄，面孔上也应出现鄙夷的神色。可是，经过自己的仔细观察，她虽然在竭力回避自己，但从她那一双秋水中，却可以体味到一丝柔情。

　　不能再等了！这种焦躁而沉闷的日子几乎令自己窒息！必须立即设法探寻那秋水深处的秘密。

　　向水悦模模糊糊地感到，最近一段时间，丈夫似乎有些儿不对头。

　　许多年来，只要没有什么应酬，丈夫总是早早回家。可是近来丈夫仿佛很忙，每天回家都很晚。向水悦也曾问过周燮如，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周燮如是她的表妹，公司的总经理秘书，应当是最了解情况的了。据周小姐说，这一阵子倒也没发现总经理有什么异常。那么，丈夫到底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呢？

　　而且，丈夫回家后的举止也与往昔有异。以前丈夫回家后，总是与自己有说有笑，把公司里的大事小事都告诉妻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经常在妻女入睡后才回来。偶尔回来稍早一些，对妻子的问话也只是敷衍几句，公司的情况从来不提。闲下来没事时就一面抽烟一面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但问他也不说。

　　一开始，向水悦还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打电话问了周小姐，说是公司经营一切正常。这就令向水悦感到奇怪了。难道是外面有了什么女人？

　　不会！丈夫不会在外面搞女人。与丈夫结婚18年来，丈夫与自己的感情一直比较好。除了偶尔会发生一些小磨擦外，丈夫向来不与自己争吵，无论是公司里的事还是家里的事，总是自己说了算。并且，丈夫素来有洁癖，平时对那些娱乐场所的不三不四女人避之犹恐不及，更不可能有什么暧昧关系了。那么，公司内部的小姐们呢？

　　也不会的。这公司是自己与丈夫一起创建的，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有了今日的成就。直到去年年底为止，自己作为公司的董事长，每日都与丈夫一起去上班，公司内的任何事情自己都是一清二楚。为了防患于未然，自己一向是严把进人关，公司所招聘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自己的审查，那些穿着暴露，妖里妖气的女人休想进得公司来。所以，公司里的女性大多是朴素无华而又勤于业务的。按理说，这方面也不大会出问题。况且，还有表妹在那儿看着，表妹可是自己的亲信呀。

　　不过，听说上个月公司又进了几个人。虽然人力资源部的王经理会秉承自己的宗旨，不会招聘那些花里胡哨的女人，但他会不会看走眼呢？有机会一定去看一下才放心。

　　她又开始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只是因为一点儿神经衰弱就在家休息了半年多，看来，男人是需要时时刻刻严密监视的。

　　向水悦看看钟，已是6点多了，于是她拿起了电话。

　　她先拨了公司的电话，没人接。

　　她赶忙又拨了丈夫的手机，关机。

　　向水悦思前想后，百思不得其解。她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丈夫在哪里呢？又在干什么呢？她扔下电话听筒，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茫茫然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上布满了乌云，看样子要下雨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地袭上她的心头。

　　王景华已经忍耐一个多星期了，自己的心情越发焦躁到了极点。这两日，无论在公司里或是在家里，动不动就发脾气。今天早晨，女儿要他在习题本上签字，他叫女儿找她妈签，女儿不肯，他立即大吼一声，还把习题本扔了，女儿吓得哇哇地哭。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即行动。

　　已经是下午5点半了，公司的职员们已开始陆续回家。今天周小姐因为弟弟生病，下午4点就请假离开了。“早走早好，最好是永远不要来了！”王景华暗自嘀咕着。周小姐虽然忠心耿耿，且又认真负责，熟悉公司业务，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那猫头鹰似的眼睛时不时地让他犯怵。他有时甚至于把她看成是妻子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奸细。

　　已经6点多了，王景华倚在窗旁，遥望着楼下大门口下班离去的人群。他默默地数着，市场部的人大半已经离去了，他在等待着机会。他想，今天即使那个讨厌的王林还不走，自己也要找个借口把吴晔叫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一个人由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出来，并向公司大门走了过来。他凝神望去，正是经常送花给吴晔的那个男青年。王景华恨得牙痒痒，今天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又来个捣蛋的！他看见那青年拿出手机，大概是给吴晔打电话，或许吴晔马上就会下楼吧。王景华立即拿上手提包，离开办公室，直奔楼下而去。

　　下得楼后，他想，站在这门口怎么办呢？虽然下班的人们大多已离去了，门口也没有什么人，但也不能像呆子一样傻站在这儿吧。还是坐在自己的车中观察一下情况再见机行事吧。于是，他朝自己的宝马车走去。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吴晔从公司大门走出来，快步走到王景华身边，双手挽住王景华的胳膊，转身对那青年说道：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他是你男朋友？这个老头？”那青年嘲笑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你何苦作践自己呢！”

　　吴晔不再理睬他，坐上宝马车，王景华驾车迅速离去了。王景华从反光镜中看到，那青年还兀自站在那儿发呆呢。

　　王景华此时侧眼看看吴晔，只见她正在默默地垂泪呢。王景华心想，此时也不便问她什么，只好慢慢地开着车。可是，开到哪儿去呢？王景华想了一下，打定主意，把车停在《芸香斋》菜馆的门口。

　　“无论如何，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好吗？”

　　吴晔默默地点了点头，拿出手绢，把泪水擦干。

　　两人入座后，王景华轻声问道：

　　“想喝点儿酒吗？”

　　吴晔看了一眼王景华，摇了摇头。

　　饭后，王景华见她心情不好，大概没有到别处消遣的余兴，于是就直接把她送回珠江路的公寓。在公寓门口，吴晔柔声说：

　　“上来喝杯茶好吗？”

　　王景华的心怦怦地跳着，终于有机会一睹她的芳闺。他随着吴晔进了房间。那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型公寓，虽然狭小，但却布置得十分雅致。王景华一边喝着茶，一边欣赏着放在墙角的两盆树桩盆景。这时，吴晔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已换了睡裙，情绪似乎好了一些。她站在王景华面前说：

　　“对不起，我今天迫不得已，假称是您的女朋友，请您原谅了！”说毕，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景华朗声笑道：

　　“有你这样的女朋友，任何人都会感到无限荣幸的。那个男青年在追求你吗？”

　　“是的，但是我根本不要他，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他是什么人呢？”

　　“他名叫方志强，是我大学的同学，其父是某民营煤矿的股东。他自以为家中有钱，不知上进，徒有一个躯壳，这样的人，我是最看不起的。”

　　“你不喜欢他，拒绝他就行了，又何必如此伤心呢？”

　　此话一出，吴晔立即低头不语，涔涔泪水如雨而下。王景华看到她泪光点点的长睫毛下如泣如诉的那两汪秋水，真是说不出的怜惜，连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此刻恨不得立即把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无限柔情来抚平她的忧思。但是，他清楚地知道，火候还不够。

　　“有什么委屈，就告诉我吧。我虽说是你的老板，也是你的朋友呢。”

　　“因为，我在心底里暗暗地爱着另外一个人，所以如此痛苦。”吴晔哽咽道，她羞愧地低下了头，脸上已经布满了红晕。

　　“那人是谁呢？能告诉我吗？”

　　“我说不出口，他已经结婚了。”吴晔用双手捂着自己的面孔。

　　“到底是谁呢？一定告诉我！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理应能得到任何人的爱！如果有谁拒绝你，那就是白痴！”王景华嘶哑着声音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了。

　　“就是你呀！”吴晔猛地扑到他的怀中。

　　云雨已毕，王景华沉浸在无比的温馨与甜蜜之中。

　　“这是真的吗？”他喃喃自语，于是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到疼痛，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在最近一个多星期以来，他经常在梦中与吴晔行云雨之事，但醒来后发现仅仅是梦境而已。而现在，她正伏在他的怀中，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似乎有些儿害羞，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在刚才那销魂的时刻，她热烈地亲吻着他，她美丽而修长的秀发飘洒在他的脸上，那芬芳的气息沁入他的肺腑，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油然而生。在壁灯柔和而微弱的光线下，透过洒在他脸上那迷人的缕缕秀发，她那婀娜妖娆的美丽肌体犹如出水芙蓉一般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都要醉了！组合音响中正在播放着维伐尔第的“四季”，伴随着那荡气回肠的优美旋律，王景华胸中的激情跌宕起伏。他恨不得自己立即化为一抹油脂，均匀地融在她那洁白的玉体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味到“如胶似漆”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自己已经46岁，岁月渐逝，青春不再。至今他才明白，这以前的日月他几乎是在荒漠中度过的，自己的激情之泉被紧紧地封闭在妻子那陈旧而干涸的枯井之中。他庆幸自己遇到了吴晔，庆幸自己在青春即将逝去之际找到了真爱。

　　在他以往的传统意识中，男女之情被定格为夫妇关系，而夫妇关系则不外是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宣泄性欲。其中，柴米油盐是生活任务，生儿育女是种族任务，而宣泄性欲则是生理任务。虽然其中也不乏欢乐的成分，但主要是作为任务而完成的。直至今日，他才体悟到，男欢女爱竟可以达到如此美妙的境地！那已经超越了纯粹的性欲宣泄，而上升到了诗意的境界。在这种如醉如痴的境地，他忘却了日常琐事，忘却了生意，忘却了一切。他唯一想做的，便是与她合二为一，融合为一个整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呢？”王景华柔声问道。

　　“自从我在网上查阅到你的创业史后，对你就有了崇敬之心，但只不过把你当作一位有胆识、有智慧的企业家而已。及至在招聘时见到你是如此英俊潇洒，就有些儿爱上你了，但那也只是像对精神偶像一般地敬爱。当我们上次在《芸香斋》菜馆吃饭时，与你有了直接的情感交流，我开始把你当作我生命中的男人来爱你了，而对你的爱意也日益强烈了。”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一见到你，就已经触电般地爱上你了！但令我不解的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你为什么总是回避我呢？”

　　“我越来越爱你，但我又不想伤害你。我知道你有妻子，有女儿，我并不想破坏你的家庭，不想破坏你已有的幸福，更不想给你带来麻烦，所以我才不得不回避你。其实，我内心的痛苦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虽然自己在竭力回避你，但又想看到你，而看到你时却又要尽力忍受这愈益强烈但又不能发之于言表的爱，所以我才如此痛苦啊！”说着说着，吴晔又开始抽泣了。

　　王景华见她如此深情，又如此识大体，无比深情地把她抱在怀中，一边亲吻着她，一边抚慰道：

　　“不要哭了，你若再哭，我的心都要碎了。从今日开始，我的心将永远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