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邶风·击鼓》

　　接下来的一周，雪滨希望能从visible变为invisible，据说秦雄现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学委（安琪琪）所改造，开始上自习了。雪滨则笃志做“宅男”，除了去厕所，一切需求在寝室搞定。自己的说法是快到期末了，好好让自己休息休息，但心中还是有一丝恋恋不去的苦涩。

　　离散老师要点名，雪滨极不情愿地来到教室，一人找个角落坐下。课间时，秦雄过来了，雪滨知道自己没法在“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阵无奈，听到他说：“下课了，一起去吃个饭。”

　　雪滨说道：“不想去，你们吃吧。”

　　秦雄说：“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雪滨抬头望着秦雄，说：“真的不想去。”便又低下了头。

　　秦雄刚走一会，琪琪又过来，雪滨觉得那灿烂的昔日熟悉的笑容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只听见：“介绍我老乡跟你认识，你下午要来哦。”

　　雪滨一下失掉所有拒绝的勇气，脸上写满“难为”的说：“真的要去吗？”

　　琪琪说完：“来呀，等着你。”便走了，留下的只是雪滨的无奈。

　　放学后，雪滨跟着他俩来到在X大算是比较讲究的一家饭店，琪琪的那位老乡，是被手机“千呼万唤始出来”，到了以后，琪琪把两人相互介绍了，四人点了六个菜。琪琪与秦雄坐一起，左一个指着脸说：“这几天吃的太多都胖了。”右一个摸下头发，说：“养媳妇肯定往胖里养。”雪滨是已经看不入眼了，使劲低头喝茶“压气”。菜是终于及时地上来了，雪滨已“见食忘名”，不记得刚刚介绍的女孩的名字，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琪琪便说：“芸芸姐最喜欢吃排骨了。”筷子一下停在半空，雪滨知道自己不能夹给自己了，这样芸芸会很难看；又不想夹给她，因为没心情；更不应该夹给琪琪，会犯忌；也不愿意夹给秦雄，没理由。对于这样一个四难选择，雪滨只得手一滑，排骨顺势掉到了桌子上，算是“天飨”，忙说自己手太笨，大家又继续吃饭。秦雄给琪琪夹了块鱼，琪琪要证明的减肥的决心，不吃鱼又夹了回去，秦雄说，就要让她吃；然后琪琪便要给秦雄夹他不喜欢吃的莴笋。雪滨看着这夹菜的“混战”似乎马上要变成“喂饭”的干戈，心里忽然一阵不爽，深吸了口气，稳了下自己，说：“有事，先出去下。”

　　雪滨到柜台付了帐，便直接回寝室了，给琪琪打了电话说，自己胃疼，回宿舍休息，帮忙向芸芸道个歉。然后便虚脱般的躺到床上。

　　从之前的“享受一个人的孤独”，到现在的心都空了，雪滨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苛责于人，自己的“不作为”又有哪些责任，种种这些让自己变得很糊涂，想到昔日秦雄对自己的仗义与默契，感冒了，是又拿药又送水的。想来他俩肯定有他俩的理由，或许没法直接告诉自己。人总是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雪滨也不例外。

　　到了人生的第十九个年头，雪滨才明白“天有不测风云”的含义，自己感觉得已经能快让自己重新接受他们，安琪琪哭着找到自己，竟然说：“秦雄……和我分手了。”

　　雪滨很不解地说：“不是好好的么，发生啥事了？”

　　安琪琪说道：“他不接我电话。”哇一下开始哭了。

　　雪滨很见不得女人哭，心早就酥了，想着再问她也问不清楚，她就断断续续重复什么说错了一句话，便说：“我上楼去把他叫下来，你和他说，你在这等我。”

　　在316舍门口，雪滨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进去看到秦雄在打CS，说道：“咋回事啊？安琪琪在下面，快下去吧！”

　　秦雄转过头，说：“我俩……分手了。”

　　雪滨声音一下提高了，说：“你咋做事的啊，怎么回事啊？”

　　秦雄很黯然地说：“我真没法和你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雪滨出着气说：“走，现在和我下去。”

　　秦雄看着雪滨，说：“我下去再去和她说次分手？你去陪他吧，她需要你陪。”

　　雪滨一甩门下楼了，见到琪琪已经没有再流泪，只是有些抽噎，自己却只能说：“对不起……”

　　琪琪打断说：“他不下来是吧。”

　　雪滨低下头，说：“我再帮你劝劝，给我点时间。”

　　琪琪说道：“你别说了，一说我又会哭。”说完便吧红肿的双眼投向远处。

　　雪滨知道这件事暂时“无解”，便同琪琪讲其它的话题，什么自己在学生会受到青睐，看不惯哪位任课老师，哪家馆子有什么好吃的。一路走着，开始琪琪只是听，后来当自己有失“公允”时，也说几句，雪滨顺口说了几个冷笑话，看琪琪心情稍好些了，便将她送回寝室。站在女生楼下，看到日已西沉，西边的天空胡乱挂着几抹夕阳，想起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原来写的是无奈，一种满溢心中，弥漫全身的无奈。

　　秦雄到315对雪滨说：“吃大盘鸡去吧。”X大后门外，有一家新疆风味的饭馆，原来一起去过，还算可口。

　　雪滨回答道：“走呗。”

　　两人要的是小盘，边吃边喝着啤酒，秦雄说道：“程琳过两个星期要来。”

　　雪滨随口说：“哦。”

　　秦雄喝了口酒，右手扶着额头，左手拿着杯子，低下头说：“琳琳从我和她说分手，一直就不信，说我是一时糊涂，是会一直给我机会。”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我和琪琪是没法处不到一起了，这没想到会成这样。”将酒喝完。

　　雪滨一下不知道能说什么了，想想自己从不接受到接受两人的关系，到现在自己似乎应该让他俩“破镜重圆”，但这样对于程琳是不是很不公平。自己其实更明白，虽然作为很好的朋友，两个人感情的事，自己又能真正做什么呢？给秦雄填满酒，说：“再干一杯。”

　　晚上回到宿舍，因为酒精的缘故，雪滨颇兴奋。熄灯后，那三人似乎也不想睡，原先夜聊的永恒话题除了游戏，便是美女。今天不知怎么聊到初恋，聊到每个人的过去。对于孟飞凡，现在是有家室的，女朋友莉莉也都见过，高中曾有个女朋友，高考前分得手，大家都了如指掌，直接略过他，开始“公审”曾元博。

　　飞凡说：“我知道，元博可是和‘外国妞’有染。”

　　雪滨说：“接电话说汉语，应该是华人。”

　　吴彦也接着说：“你快交待吧，别顽抗了。”

　　元博说：“好，好，经常给我打国际长途的是我女朋友。”

　　三人一阵起哄。

　　元博接着说：“我俩算是青梅竹马吧，初中认识的，中考考到一个学校，高中开始谈的，现在她叫berta，在德国留学。”

　　三人都觉得不够详细，要听细节，开始瞎闹，不知话锋怎么一变，说是该雪滨交待了。

　　自己一下从刽子手变成待宰的羔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逼上“刑场”，只能说到：“我真没谈过恋爱。”

　　飞凡便说：“好，你继续瞎掰。”

　　雪滨只得笑着说：“没谈过，总不能让我给你编一个吧。”

　　其实，谈到这个话题，雪滨脑海闪过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孩——林湘思，想来用她挡一下也未尝不可，但说假话更让自己深恶痛绝，所以每每实话实说。

　　怜悯往往会比轻视更有杀伤力，因为轻视你的人一般都被你瞧不起，而同情往往无法反馈，只能自我消化。

　　短暂的沉默被飞凡打破：“我给你介绍我老乡，我不信你找不上。”

　　吴彦笑着说：“学委安琪琪最近老给他电话。”

　　雪滨似乎感觉到他那奸笑的嘴脸，很不爽地大声说：“安琪琪是秦雄的女朋友，只是两人现在闹分手，明白么？”

　　之后就轮到审问吴彦，这厮闪烁其词，调人胃口，雪滨酒劲也下去了，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大早起来，被叫醒说是考试，据说四级已经从百分制变为满分710。考完后的日子雪滨时常与琪琪在一起，其实，有时劝慰一个失恋者，将她的前男友数落的一无是处，并不一定是个好方法，况且作为秦雄的朋友，自己不可能那么做。便先用“转移注意力”法，聊些“旁的”，再则“思想教育”，说备考期间凡我同胞一起以学习为主，突出学习委员的模范带头作用，最后，便靠雪滨幽默的天赋“临场发挥”。琪琪脸上的笑容也由无变有，算是一丝欣慰。

　　元博也没闲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把雪滨和飞凡拉去了自习室。没几天就考试了，雪滨也感觉到着急，这学期的书比上学期读得更差了，满打满算上了不到一半的课，更要命的是根本学不进去。走的时候，要拉上秦雄——没想他要“顽抗到底”——在寝室继续魔兽世界。看着离散数学，大多数符号的意思都不明白，已分不清是太难学不懂，还是不想学学不进去，但似乎只有结果是重要的。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真有一种抵抗学习外界指定内容的物质，在发挥着独特的作用，雪滨只得合上书，在笔记本上写道：

　　在友人的影响下，我也接触到几部集泪水炸弹与缠绵悱恻的爱情于一身的韩剧。感动之余很不解这样一个逻辑：因为爱所以放弃，太爱了而推开她。是要给她幸福，可是或许认为她要的幸福是别人给的，或许自己有种种制肘，不能不忍痛割爱，选择自己暗自舔舐伤口。完全用“放弃”诠释了爱，可如果她要的是别人给的幸福，首先，不说你的失败问题，但着算不上“放弃”吧，既然幸福该别人给，是女友的“弃暗投明”，还是感应到潮流的“退贤让位”呢？再看自己终因制肘所放弃，这样的人是没资格谈爱的？选择意味放弃，既然他是选择了其它，放弃了爱情，可以说爱情不是他的“最优解”，何谈去诠释爱情？诚然，世界如此复杂，人生“岂能竟如人意”，身不由己地被友情、亲情掺杂，但这就是生活，它不可能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你只能做出选择，拿走你最想要的。当选择了爱情，就要消除其它的羁绊，当你选择别的，就要处理爱情这个羁绊，这就是规则。而生活中的悲剧之所以发生，往往是因为无条件服从自我牺牲的抽象“格言”。

　　放弃更多留给人的是怜悯与遗憾，而爱的最终目标是相爱的人幸福在一起，当轻易放弃，是否为你爱的人想过，因为你不但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也放弃了他的幸福，最终“放弃”根本无法说明爱，爱只能由爱诠释。

　　如果上苍注定我爱上一个不爱我的女孩，我会对天说：“不。”就如一句“前世姻缘天注定，今生爱谁我决定”，生活给我们的答案是：不要为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人需要执着，但更需要理性，当心爱的女孩做了别人的女朋友，可以执着的认为别人是在替你养老婆；当心爱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新娘，还可以执着的认为，结了婚也是会离的；当你心爱的欧巴桑嫁女儿时，应该无法执着了吧。放手在失去的同时，也意味着得到重新选择的机会。

　　似乎是永远没有结果的讨论，但理性的大脑明白，放弃的一定是不适合的，遗忘的终究是不重要的，而这一切在时间面前都苍白无力。

　　雪滨写上题目：“爱与放弃”，看到飞凡在那里给邻排的MM画像，而元博对这样的两人只能无奈的摇头。

　　考试并没有如期不至，公共课的考试已经开始，X大学籍管理规定，第一学年必须修到28学分，否则劝退。考完高数，雪滨与秦雄一起走在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自己清楚秦雄这学期的状态：书的第一章内容是什么他都不一定知道，便问：“做的怎么样？”

　　秦雄既轻松又无奈的说：“都挂了，哎，基本没答。”

　　雪滨有点发愁，说：“能够28不？”

　　秦雄的脸也沉重了，叹了口气，答道：“等专业老师放我吧！”

　　雪滨说：“唉，哪可能，咱们专业老师都那么狠！”

　　秦雄摇了摇头，又顿了顿，才说：“你帮我考门C吧，我卷子上写你名字，你卷子上写我名字。”

　　雪滨犹豫了，无可否认地犹豫了。记得初中时，自己长得瘦小，人也老实，有时就被别人欺负，但同寝室的弟兄总会为自己“出头”，从那时自己便觉得只要兄弟开口，便没法拒绝。也是第一次怀疑老师所教育的是“失大义而全小节”的行为真的不可取么？如果没有发生之前的一些事，雪滨肯定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而现在呢？

　　路还在前行，雪滨每次遇到无法抉择之事，便让自己不做选择，不去衡量那么多，以至自己能自由地选择，只听见自己回答道：“好，考前说下你学好。”看来，还是没法拒绝，雪滨对自己苦笑了下。

　　离散数学，雪滨看到秦雄没来考试，心中有些纳闷。考完和琪琪一起去校园的小市场，她问道：“考得好不好啊？”

　　雪滨笑着说：“估计挂了。”看到她对自己怒目而视，只得无奈，向前一看，那不是秦雄么，旁边还一小女生。

　　雪滨迎过去，秦雄身边的女生就一个字“小”，个子不高，瘦小的骨架上，脑袋也很小，倒是眼睛却不小，顶圆，又看见秦雄冲自己笑，便说：“你他妈怎么不考试啊？”

　　秦雄一指旁边，说：“接她去了。”

　　雪滨一想，知道这就是程琳，便说：“程琳，我秦雄的朋友荀雪滨。”

　　程琳带着很浓东北口音说道：“哦，他提过你的。”

　　这是雪滨才想到琪琪一个人在那边，便说：“等会吃个饭呗，我先让琪琪回去。”

　　程琳一听“琪琪”眼睛完全圆了，便要往那边冲，左手却被秦雄牵着，秦雄忙说：“你快先跟琪琪先走。”

　　程琳一边甩秦雄的右手，一边用眼睛瞪他，雪滨想秦雄有的应付了，叫上琪琪继续往市场走，谁知她脚步越来越慢，便问：“怎么了啊？”

　　琪琪委屈写满一脸，慢慢地说：“为什么我要走？”

　　雪滨看到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忙说：“你用不上和她生气啊。”

　　琪琪眼泪已经流下来，说：“我都已经好了，还……”

　　雪滨赶紧接上话，说：“不想请我吃圣代，直说么，怎么？在这里装哭耍赖啊。”

　　琪琪止住哭声，说：“我可没那么说啊。”两人继续向前走。

　　考完离散的第二天，也就是考C语言的前一天，雪滨待在宿舍强迫自己啃书，虽然C语言自己学得也很少，但已经是自己所有专业课中会的最多的，由于自己一个不幸挂了，秦雄就有可能劝退，所以自己又多了层压力。元博则负责“答疑”，突然他手机震了，看了短信对雪滨说：“秦雄让你去‘救火’——把安琪琪从宿舍带走。”雪滨想肯定是程琳去找琪琪了，便一阵风似的来到女生楼门口，琪琪没下来，秦雄和程琳却“捷足先登”，自己想了想还是迎了过去，说：“呦，散步散到这了？”

　　程琳对秦雄说道：“那狐狸精的寝室号？”

　　雪滨一下有些上火，说：“谁，谁是狐狸精啊。”雪滨是想让自己用轻松、玩笑的语气说完，但说道一半脸上的笑意就已提前早退，到最后只剩下严肃。

　　程琳先是一怔，然后问道：“你喜欢她啊？”

　　雪滨遇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难题——难回答的问题，是一种千言万语一起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从刚才的有些气愤，到现在语塞的无奈，只既诚恳又坚定地说：“我俩是朋友关系。”

　　程琳又说：“那你干嘛护着她？”雪滨真要无语了，见识到东北女孩子的另一面，一张这样的小嘴，竟如此锋利，不讲逻辑而置人于死地。

　　秦雄对琳琳说道：“女生楼咱们也来了，现在回去吧。”

　　程琳是没有走，琪琪倒是下来了，雪滨想要赶紧把琪琪拉走，只听见程琳说：“你打电话给我老公，骚扰他干啥？你真……”

　　琪琪也气势汹汹地说：“你就不能让我哥好好学习一天，他明天考试啊。”

　　秦雄扽着程琳往一边走，雪滨叫琪琪一起去超市。还没走呢，琪琪便哭了起来，然后断断续续地给自己讲：明天要考试……学分不够28……自己已经好了……

　　这一段时间，雪滨是陆续不断看到她哭，甚至让人想到绛珠仙草，还前世之泪，自己也没有再多去安慰什么，告诉她：“秦雄的C语言一定会过的。”便自己回寝室了。

　　待及到C语言的考场，一切还算顺利。监考老师仔细检查了证件，却未注意雪滨未写姓名、学号。交卷前，自己将秦雄的名字和学号一写，便扬长而去。

　　考玩这最后一门，雪滨走出教学楼，也没有发现天空灿烂了多少。秦雄计划要等程琳一起回家，而程琳现在在兰州市她“老姑”家，她也是打着看老姑的旗号，才能从千里之外的吉林赶来，自己也没有想着马上回家，决定先待几天再说。

　　将琪琪、舍友都送走后，雪滨帮秦雄把电脑搬过来，用着游戏代理，一起在魔兽世界里做任务、升级。在CWOW中，雪滨玩的角色是牛头人战士，名字是很阳刚的“帝释天”，秦雄玩的是牛头人萨满，叫“就爱插图腾”，并肩为拥有“坐骑”的梦想而奋斗。

　　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一天在线十几个小时，雪滨觉得俗世的种种不快，都将自己抛弃了，在这个“新”的世界，谁同自己浴血奋战，谁就是自己的兄弟，而最义气的兄弟便是“插图腾”。时间开始“瞬移”，秦雄和程琳一起回吉林了，虽然空荡的宿舍楼几位WOW的忠实玩家一再挽留雪滨，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想家了，想姐姐，想爸爸妈妈，想见自己的“故友”，想家乡的美食，想呼吸故乡的气息，想感受那旧日的阳光……

　　雪滨再次踏上西行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