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成名万古枯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成名万古枯。

　　——曹松《乙亥岁》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挤满了整个体育馆，雪滨突然有些失望，失望人如此多。照例是X大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致辞，在对新生表示欢迎之后，就开始追忆X大辉煌的历史，又展望了X大美好的未来，极少的笔墨带过了X大现状。最后，激昂地以“今天你以X大为荣，明日X大以你为荣”结束。然而这一切包括雪滨早上在学生食堂吃的那半个无味的包子，都无法阻止现实带来的饥饿感。接下来是教务处处长还是党委副书记，做学风教育报告，大抵就是优秀的保送清华、北大，但不少差的毕不了业，拿不了文凭、拿不到学位证，听了这话雪滨真觉得臭不可闻，不但要堵住耳朵，更要捂上鼻子。中考前，老师耳提面命：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岔路口，考进XX高中，你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大学；高考前，老师苦口婆心：高考才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门槛，考个重本，上个好大学，才有出路，才会有美满幸福的人生。就如高中不但没有初中老师所描述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忙碌与压力；大学也不可能是高中生的天堂，但我们不是来上“吓大”的。虽说出生在80年代的人在巨大的社会变革下，活在恐慌之中，但总拿考不上高中，上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来“吓”我们，这真的是为师之道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关键在“解惑”而且韩愈老先生也指出“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解的应该是“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形成，完整人格的建立”的“惑”，而不是去迷惑，去欺骗，去恐吓，然后高谈素质教育，大谈全面发展。何以为人师表，不愧汝心？何以教书育人，不悔汝志？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早上那半个凉包子在胃里发生化学反应，所带来的牢骚而已。

　　军训可以从89年学潮说起，学潮过后教委规定北京大学新生军训一年，90年起不少“名校”给北大当了“陪读”，之后剩下的高校争先恐后做“伴郎”，于是“军训”之风蔚然兴起。然而中国军事基地有限，于是时过境迁一年变一季度，一季度变成一月，一月再当半月，就成了自己这一代所经历的。雪滨是初中训了，高中训，到了大学接着训，其实心中对军旅生活还是渴望又憧憬的：想到血与死；想到责任与服从；想到坚强与克制。但却怎么也无法恭维这变了味的“军训”，顾名思义，军训是通过过军事化的生活，进行军事化的训练，学习军事化的知识。然而，现在多是教官“上门服务”，过军事化的生活是不可能的，“走走队列”就是军事化训练，“听个报告”就学习到了军事化知识，似乎也不应该“惊诧”，形式主义花朵已在祖国各地遍地开放。实际上，也许校方与教官早已心照不宣，“半拉月就能身体强健，那我跨栏半年就是刘翔了。”“十几天就磨练出坚强意志，那我就一年一个人生观了。”“不足一月就有所谓的集体观念了，那中国早就共产主义了。”有些方面不得不服下美国人，首先，军训是学生自愿参加，保证了入训人员的素质；其次，军事训练分为两年制和四年制，利用学生空余时间，注重长期性。这让雪滨的心感到深深的悲哀，但更悲哀的是每天要交一篇“军训感想”。自己是怎么也学不会违心地给人做政治吹捧，这就像自己拉了屎，明知很臭，却不用水冲，而是捧在手里给别人看，让别人闻。当然雪滨也没有“直面军训”“大放厥词”的勇气，也许可以说是懦弱，总之，就是“提笔多踌躇，文章总短小”。

　　西北的秋日，早晚已稍有些凉，而其它时候依然极晒。突然，听到一声雁鸣，雪滨想到了汉•；；刘彻《秋风辞》中：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想来北方的秋天才是真正的秋天，南方会太过秀美……一阵喧哗打断雪滨的思索，原来一名教室发现站军姿的方阵中有一名学员，迷彩服里面没再穿衣服（T恤、衬衣等），就问：“真的有这么热么？真的不够凉快么？”

　　于是，拉开他迷彩服上衣拉链，要“凉快”他一下，旁边的人有些起哄，雪滨却很气愤又有些同情，实际上军训雪滨这个排的排长是很随和的，而因为走方阵所以几个排组成一个方阵一起训练，而这个“犯贱”的排长就是另一排的，看着那教官很得意的嘴脸，雪滨不由在心里用最粗俗的骂法：“他他妈的真把自己当个B了。”又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有些心里变态。但当那B踱过身边时，雪滨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那B一回头，对着雪滨说：“又发现一个里面没穿衣服的。”便故技重施雪滨只觉得血不住得往头上涌，呼吸也不自主地加快了，拳头也攥得很紧，低头却看见自己敞开的胸膛上，红线绳吊着得一个玉佩。雪滨从记事起，这个观音一直伴自己左右，母亲说是从一个庙里“求的”，姐姐的是佛，自己的是观音。

　　母亲说：“观音会保佑自己一辈子平平安安。”雪滨在她面前也总是很信的。心突然在虚无的状态下平静了。又听到那B说道：“你家哪里的呀？”

　　雪滨忿忿地说：“新疆。”

　　那B又接着说：“一个东北的，一个新疆的，怪不得不怕冷，快把拉链拉上，我也是为你们好，这里的天气别看现在热，早上可是很冷的，你说感冒了怎么办？我们的学员，我一直要求……”雪滨听着差点没把儿时吃的奶给吐出来，却看见前排那个同自己同命相连的哥们，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那温暖的眼神，让日后的雪滨记住了他的名字——秦雄。

　　“卧谈会”无疑是宿舍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雪滨、吴彦、孟飞凡、曾元博四个人都颇熟悉了，话也可以说的起来了。雪滨才发现不止他一个对X大失望，而是基本没有人对X大满意，寝室没有独立卫生间，食堂饭菜不和口啊，连教学楼太矮都觉得不顺眼。虽然梅老那句“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又大师之谓也。”谁都明白，但像相信越大的西瓜越甜一样，谁不挑大的啊。不由得从学校现状聊到6月的高考。

　　吴彦说道：“要不是考试那天发烧，我再怎么考也是个同济啊，哎，天妒英才。”配合他超肯定的语气和骄傲的表情，让雪滨觉得：吴彦来X大的机率同小布什宣布无条件从伊拉克撤军，并继续请萨达姆留任总统一样为零。

　　飞凡说道：“我能上X大，我已经挺知足了。”

　　其实雪滨，到X大也是有些遗憾的，只是最后的考试时有些“神游太虚仙境”，只能退而求其次，但话都说成这样，雪滨只得吧原来准备好的话，吞回肚子，让胃去品味。

　　倒是曾元博很中肯地说：“X大也没有如此不济么，都已经来了，又何必过分苛求呢？我们毕竟是不可能回去重读的。”

　　谁也没再说话，空气也静默了，如这绵长的夜，看不清方向，也不知会到达哪里。

　　痛苦的事并非都是长久的，有时也就折磨你一下，军训就结束了。当然也会有些好处，像“拉歌”和“表演节目”无疑是展现个人风采的绝佳舞台，但每每群众的热情、群众的呼声、群众的要求总是那么热烈，导致该展现的展现了，不该展现的也“和盘托出”，在强奸了耳朵与眼睛之后，依然会留下噩梦般的记忆。还有一点好处，促成了不少“美妙姻缘”。每每在让雪滨他们在大太阳下站军姿锻炼意志的时候，教官会找个漂亮女生在树荫下聊天，太阳没晒出坚强的意志，树荫倒培育出“美好的爱情”。张爱玲说：“婴孩的头脑与成熟妇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大一女生，涉世未深，对爱情的纯真具有婴孩般的头脑，而“杨家有女初长成”是青春活力的诱惑，不见得比张爱玲所说的逊色。军人存在的本身对于其它人就是诱惑的，如雪滨所憧憬的“戎马一生”，这个职业留给旁人的是幻想与浪漫。一切如此自然地发生了，但活在幸福中的两人，至少有一个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