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姥爷,也就是陈俊儒,他活着的时候反反复复给我讲着他和他爹的一个故事又另一个故事。我当时觉得杂乱无章,因为他从来没完整的给我讲过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都是一些片断,他能在上一分钟讲着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前的事,这一分钟又讲到昨天的事。
他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靠在被摞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这老头很有文化,爱唱戏。最爱的就是搬着自己的小板凳看《新闻联播》或耳朵里塞个耳机听话匣子里的评书和戏。
我只记得他给我讲过一个不是他自己或他爹的故事。是说有一个地主家的少爷,他总嫌弃自己的女人丑,于是在别的镇里找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这个女人有一个守寡的母亲。他要去沈阳自己家的店铺去打理生意了,他爹告诉他说:“你只要能证明那小妖精是真心待你,我就让她进门。”他去了那女人家里,说了他爹和自己说的话。那女人立即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敲掉了自己的一颗大牙。他拿着这头发和牙齿给他爹看。他爹说:“这证明不了什么,你这样,……”半年后,他从沈阳回来,在县上和叫花子换了衣服,又在花子堆里混了几天后去了那女人家,进了门说一场大火把自家的买卖烧了个精光,家里还拉下了很多饥荒,他就打算住到那女人家里躲债了。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妈都说不认识他,给了他三个铜钱把他打发走了。他回到自己家女人那里,也说了这番话,他还说要债的就快追家里来了,他女人立即把他拽上了炕,温了一大桶热水放在了炕头,亲手给他的衣服脱光,为他洗澡。洗完给他拿新衣服。他看着自己的女人,哭了。
这老头死了好几年了,我经常梦到他在炎热的夏天给我扇着扇子那一场景,我甚至在半睡半醒的时候真切的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手臂,看见了他手里的蒲扇。我睁开眼睛却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他死时候的样子,很瘦,眼睛眍进了脑袋里,睁着眼睛也看不见我,需要用手来摸。但他一点也不糊涂,临死拉着我的手说舍不得我,不放心我,说我还没自己的女人他才不放心。他告诉我,咱家的小子和丫头,小子找女人要往下看,丫头找男人也要往下看,这样八成是错不了的。还说,你这样,将来你有了孩子还是要这样。
这时,我学会了回忆,我想着那个老头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我一遍一遍地回忆了很多年。我直到最近突然才有了把这些一个一个不连贯的故事串在一起的欲望。
我认为,对我来说,我是在干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干的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我在写一部伟大的小说。
二○○七年十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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